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名字並不重要。他住在平平無奇的工人大廈裡,如同勞碌的蜂在蜂房中來去匆匆,但其他蜜蜂和他也並不相熟。
他很好地回應了父母的期望,在離西南區挺近的一個小公司中上班。工資足夠養活他和老婆孩子,在現在這個社會裡能結婚、有房有孩子、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已經是相當令人豔羨的生活。
假如生活是一杯飲品,那他的生活很簡單——以單調為基酒,再加上一點奔波和勞累,最後再點綴上一點矛盾和掙扎,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
每日七點起床,簡單地洗漱,叫醒妻子,然後和妻子一起匆忙趕到地鐵站,開啟接近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
費勁擠上地鐵,但他並不好受。在晃晃悠悠的地鐵上,人群毫無目標地擁擠著,讓逼仄的空間充滿各種好的或不好的氣味。而下一站,又有其他人擠上地鐵,讓本就擁擠的車廂變得更加擁擠。
費勁擠下了車,他如釋重負地舒一口氣,又匆匆忙忙地趕去公司。街上的行人疲憊而麻木,如行屍走肉般筆直地從他的身邊溜過,趕往地鐵站。
在公司樓下的早餐鋪簡單地買了早餐,疲憊的他帶著早起的困頓,在支付時把6朗爾付成了60朗爾,同樣疲憊且困頓的早餐鋪老板娘將退還的54朗爾算成了64朗爾。
早上八點四十四,滴,打卡成功。這個月的全勤獎又快拿到了。他一邊啃著煎餅一邊走進工位,熟練地打開了桌上那台熟悉的電腦。
桌上要他處理的文件照例堆成了山,樓下小餐館的盒飯照例成為了他午休時的午餐,臨時的會議照例在快下班前五分鍾前召集,擁擠且嘈雜的地鐵照例駛來,老板的電話照例在快要睡覺時響起。
他也曾想過,他是不是可以辭掉這份繁重而無趣的工作,去做一個自由的人,去做一股自由的風,追逐自己的夢想,尋找自己的愛好。
但回首望去——年邁的母親、深愛的妻子、讀書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都在把他綁在陡峭的山崖上,驅使著他日複一日地向上推著那塊巨石。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去做那股風,是因為不想嗎,那他會回答——去尋找自我不如去討個生活。
社會這麽大,又有多少人活得從容?
世界病了——他不止一次這麽想。但勞作帶來的筋疲力竭讓他無力思考這些事情,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賺錢、賺錢、以及賺錢。時間被等價成了金錢,但真的能等價嗎?
他尤記得和父親一起休息乘涼的,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在金色的陽光下,他和父親蹲坐在工人文化宮的一棵樹下,抬頭看著從綠葉縫隙中落下的一縷縷陽光。而在不遠處另一棵樹上,一窩吵鬧嘈雜的蜜蜂正匆忙地從蜂巢中飛進飛出,奇特的景象吸引了他年幼的帶著好奇的目光。
“那是什麽?”他興奮的指著那個蜂巢,回望著他的父親,眼睛裡泛著清澈的求知的光。
“那是蜜蜂,”一雙寬大厚實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它們正在釀造蜂蜜。”
“蜜蜂?”他從父親的懷抱裡走出,向著那棵帶有蜂巢的樹小跑而去。
父親蹲下來用寬大的臂膀摟住了他,用短短的胡茬扎了他的臉:“別去,我們就在這裡看著就好了。”
“為什麽?”他的聲音裡帶著遺憾和疑惑。
“因為它們正在勞動,”父親指向了那個忙碌的蜂巢,“它們正在從各處采集花蜜,釀成甘甜的蜂蜜,它們很勤勞,所以不要打擾它們,好嘛?”
“好~”他的聲音清脆悅耳,歡脫地很。
父親牽起他的手,望著他的眼睛:“好了,我們該回去了,你母親還在等著我們回去呢。”
他欣然允諾,牽起父親粗糙的大手,跟上父親的步伐。在他們身後,一串笛聲響起,消防隊員身著全套裝備,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個樹上的蜂巢。
下午的陽光照在父子倆身上,孩子抬頭望向了父親的面孔,眼睛裡泛著金色陽光般的童真:“爸爸,蜜蜂釀好蜂蜜以後,會給誰吃啊?”
父親笑笑:“當然是整個蜂巢啊,它們是辛勤的勞動者,供養著整個蜂巢——”
父親寬大的手掌撫摸著他的頭:“因此它們是最光榮的。”
回憶結束,金色的陽光退回了往昔。他苦笑著,回想起那個下午說的話,仿佛一顆跨越了幾十年的子彈,在此刻正中他的眉心。
他父親就職的工廠在藍色春分裡幸運地沒有破產,僅僅是拖欠了幾個月工資而已。那段時間正巧是他還在上學的時候,即使政府竭盡全力支持學校正常運轉,父親還是因此多了負債。
時間來到七十年代,他終於結束了學業,來到一家公司做文案工作,或許是因為工作需要,或者又是上學時的愛好重燃了,他喜歡上了寫文章和詩歌。
偶爾他會在空余時間拿起草稿紙寫寫畫畫,寫下點什麽又匆匆劃去。這些句子所承載和宣泄的東西,有些過於憂鬱、過於黑暗了,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這些帶有自毀傾向的東西。
一邊渴望有人能理解他的苦痛,又擔心這些苦痛刺痛那個人。他就像一個黑洞,無限的引力撕扯著周圍的一切向著毀滅坍縮,卻又把吸積盤的光散步到別的星系。矛盾的他仿佛要把自己撕裂。
於是他無可避免地微笑著,加入以社會為名的瘋狂表演。
“我很好。”他面對孩子的擔憂,微笑著回答道。
“我很幸福。”他面對鏡頭的采訪,微笑著回答道。
“我很快樂。”他面對所有人都肆意地笑著。
那我是否真的想笑?他不止一次這麽想,但是沒有人能回答他——同樣勞碌的同事不能回答他,高高在上的老板不能回答他,孩子和妻子也不能回答他,年邁的母親和父親的黑白照片也不能回答他。
但這個答案已經並不重要了,無論他是否想笑,那笑容依舊掛在他的臉上——對同樣勞碌的同事笑著,對高高在上的老板笑著,對妻子和孩子笑著,對年邁的母親也笑著。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很快樂,我是社會的一顆螺絲釘。他點著頭,欣喜著,肯定著,啃著剛從早餐店買來的油條。
又是一個工作日,他從溫暖的床上爬起,裹緊了睡袍以抵禦寒冷。拍醒了身旁的妻子,他走到洗手台,接了一杯冷水,用冬天的冷冽來驅散厚重的睡意。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年至中年,發際線後移,皮膚暗黃,雙目無神,明明活著卻給人一種行將就木的感覺。
“他媽的!”他指著鏡子罵道,把手中的塑料水杯狠狠地擲向鏡子,發出哐的一聲,“你是個什麽怪物?”
“你在發什麽癲?”聞聲從房間裡探頭出來的妻子叫罵道。
他如夢初醒般捂著頭,意識到自己事態,於是向著妻子擺了擺手:“我沒事,出現幻覺了而已……”
妻子遲疑了一秒,還是開口了:“孩子他爸,壓力大可以跟我說,不用自己憋著的……”
“我沒事。”他笑著,用微笑打消妻子的顧慮。
妻子還是沒有追究下去,縮回了房間裡。
他也沒有再說話,默默地用冷水打濕毛巾,洗了個臉。
收拾完畢後,他和妻子出門了。在八點四十五分,他準時抵達了公司的門口,打上了卡。這是月末了,只要再準時打卡幾次,這個月的全勤獎就到手了。
他走進公司的大門,熟練地來到會議室,坐到座位上,等待著早會的開始。
鈴聲響起,在他聽來刺耳無比。老板走進會議室,滿面春風,西裝革履。
老板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講出了那已經被講了幾千遍的陳腔濫調:“各位同事,大家好,今天我就簡單地講幾句不簡單的話,我的話是過來人的經驗,是有價值的……”
“談到價值,我就要說一下。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塊璞玉,都是待價而沽的,每個人要認清楚自己的價值,既不能看扁自己,也不能高估自己。我們要認清楚自己能給公司帶來多少價值,比如你能為公司創造一萬的價值,那公司肯定沒理由隻給你一千,對吧……”
演講結束,所有人條件反射般鼓起掌來,不知是真心還是早有預料的麻木迎合。總是老板很受用,高高昂起了鼻子,走出了會議室。
重複的時間很快過去,今日老板格外開恩,讓所有人早了一個半小時下班,從老板的神情來看,準是有了什麽喜事,不想與這些人一同分享。
妻子還沒下班,孩子還在大學裡上課。他站在空曠的客廳裡,看著窗外西下的落日,漫天的紅霞仿佛赤色的旗幟,遠遠地飄在天邊。他覺得,好像是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
他站在書桌前,拿起了筆,端正優雅的花體字一行行寫出。
“我是一隻扇著翅膀的蜜蜂,人們都說我是光榮的勞動者。”
恍惚間,父親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爽朗地大笑著,帶著他走在工人文化宮的街道上,街道上有來來往往歡笑著的人。 www.uukanshu.net
“我飛往各處鮮花開放的草坪,用顫抖的蟲肢將花蜜采掘。”
恍惚間,父親和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負債累累的帳單,而自己背著沉重的書包,悄悄從門縫裡看著父母頻頻搖頭歎氣。
“我將花蜜運回巢中,勞累地歇息著,吞咽著屬於我的那份食物。”
恍惚間,父母和他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捧著一張輕於鴻毛卻又重於泰山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時的自己在笑著,不知道幾分是真心。
“我咽下奔波,咽下精神衰弱,咽下蜂巢通路,咽下囿於六邊形網格的生活。”
恍惚間,他有了工作,和父母的聯系少了。他遇到了妻子,結了婚,有了孩子。看到孩子的那天,父母和妻子都忍不住喜極而泣。
“養蜂人欣喜地刮下我釀的蜂蜜,向所有人分享著豐收的喜悅。”
他抬起頭,皺紋裡嵌著煙火與塵埃,窗外的一棟棟工人大廈挺立在夕陽中,被蒙上一層金紗,看起來就像一個個蜂巢。夜幕逐漸降臨,太陽的光芒逐漸消失,隻留下一點點暮光眷戀著天空。
“我采集了百花,釀成了蜂蜜,是為了誰辛苦,為了誰甜?”
他長歎一口氣,落筆。妻子、父母、孩子圍繞在他的身邊,歡笑著鼓著掌。看著一張張發自內心的微笑,他也笑了,與家人們擁抱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
一束白光猛然從窗戶中爆發,又轉瞬即逝。
暮光也漸漸隱去,太陽的最後一絲光輝消失在夜幕裡,今天的西南區,又是一個平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