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分,艾爾和柯斯林在維寧大道地鐵口等待著。
艾爾低頭看著手機,在心裡默默讀著秒。不出兩分鍾,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抱歉,來晚了。”
艾爾隨即回頭看向達奇安:“我以為你不會坐地鐵來,還是開你那台車。”
達奇安穿著一身樸素的羽絨服,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那副高調的行事風格:“既然去的是西南區,肯定要穿得低調點,不然不合群。”
“合群啊?我以為你不會注意這些東西呢,”艾爾微笑著說出帶刺的話,“看來你為了這次來西南區還真是做足了功課啊。”
達奇安忽略了艾爾的陰陽怪氣,對著柯斯林行了一禮:“那天多謝先生出手相助,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叫我柯斯林就好。”柯斯林簡單地回答道。
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三人順著維寧大道向著西南區走去。
西南區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順著維寧大道一路走,周圍的建築開始鍍上一層時光的痕跡,或許是一扇樣式古樸的木門,或許是一扇沒有外側防盜網的網格窗,又或許是一株水泥磚牆縫隙中的不知名小草,直到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種時空錯誤般的懷舊氛圍中,西南區就到了。
西南區仿佛還停留在2960——高大的工人大廈,牆上斑駁的紅色標語“向光榮的勞動者致敬”,隨處可見的紅磚圍牆,工人文化宮飽經風霜的立柱和被鐵條封死的大門。
相比上次來到西南區與中區交匯地帶尋找瑪麗,這次艾爾一行更接近西南區的中心地帶,更接近這個曾經輝煌的地方逐漸停擺的心臟。文化宮東路地鐵站就在那裡,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鐵鏽上閃光的鑽石。
“就是這裡了。”柯斯林抬頭看著眼前這棟大廈。
艾爾和達奇安向上看去,一片朦朧的光霧攔腰截斷了大廈,就像是某種夢裡才能見到的場景。
“柯斯林,或許你應該解釋一下什麽是心湮,以及我們該如何解決它了。”艾爾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柯斯林。
“心湮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它代表了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死亡,”柯斯林娓娓道來,“或許應該說,心湮更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麻繩專挑細處斷,相比過得快樂的人,長期處於消極情緒中的人更容易產生心湮。”
艾爾愣住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柯斯林並沒有理會一臉懵的艾爾,繼續說下去:“所謂心湮,就是一個自我否定與自我懷疑的神秘學意義上的過程,當一個個體沉浸在消極情緒的時間達到一個閾值的時候,他存活的每一秒都有可能發生心湮,超過閾值越多,幾率越大。”
“心湮又能分為幾種,一種是沉默型心湮,就是現在我們面對的這種,一般不會有什麽危害,靜悄悄的就沒了。”
“還有一種是暴烈型的心湮,通常是超過閾值後遭遇巨大的情緒波動導致的,這種心湮可能會對周邊的人產生一些精神傷害。”
“最後一種是灰燼型心湮,極度危險,通常是超過閾值非常多的情況下產生的,會對周圍的人或物進行無差別破壞,就像一個真正的炸彈一樣,不僅是物理上,還有精神上。”
艾爾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麽不講道理的東西,如果按你這麽說,豈不是每個人都有心湮的風險?”
“當然了,這種事情每年都有好幾十起呢,現在社會壓力這麽大,心湮也越來越多了。”
“那,那些因為心湮死去的人,會被登記死亡嗎?”
“一般會,不過會先判定為失蹤,超過一年再判定為死亡。”
“科普完畢,現在說一下有關怎麽解決的事情,”柯斯林話鋒一轉,“我們要處理的並非心湮本身,因為它是一瞬間的事情,要處理的是心湮產生的影響。”
“那個光霧就是其中的一種影響,因為是神秘學事物,所以普通人根本看不見,誤入其中會產生幻覺、幻聽等不良影響。”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片光霧消除,只要找到光霧的核心,它就會自然崩潰。”
大腦過載的達奇安忍不住發問道:“這個核心是什麽?”
“可以是任何東西。”柯斯林回答。
看著兩人思考的樣子,柯斯林等待了幾秒:“沒問題了吧?沒有我就把備忘錄關掉了啊。”
“備忘錄?”艾爾疑惑道。
“你以為我知道得很多啊,背稿而已,資料都是索菈大人發過來的,”柯斯林把手機息屏揣進兜裡,“行了,咱們上樓吧。”
三人自然地走進了這棟工人大廈,進入了電梯。電梯運行,緩緩地到達了十三層。
剛踏出電梯,三人就愣在了原地。電梯外的並非是居民樓的走廊,而是一片平整的廣場,遠遠地延伸到樓房腳下,廣場上人來人往,那麽都穿著藍色的工裝,嬉笑著,交談著。
天空晴朗,金色的日光鋪開來,照射在廣場中心那個雕像上。雕像是一位肩扛著鐵錘的男人,頭戴安全帽身著工裝,笑容爽朗,整個雕像充滿了力量感,只要是看著它,就會讓人從內心深處油然生出一股自豪的情感。
艾爾看了看周圍,整個世界似乎籠罩在某種濾鏡中一樣,呈現出老舊照片泛黃的質感。
“這是怎麽回事?”艾爾看向柯斯林。
“這應當是某種幻境,仔細看看周圍,這裡似乎是西南區工人文化宮廣場。”柯斯林不緊不慢地分析著。
“那個雕像是……「齊心推進工業化」?”艾爾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十分顯眼的雕像,“我記得它在80年代初就被拆除了,也就是說,這個幻境裡的時間似乎在80年代以前。”
“這下真是不虛此行了,”達奇安驚歎著,“居然能看到以前西南區的景象。”
三人在廣場上隨意地走著,路過了一對父子。父親把小男孩抱在懷中,小男孩興奮地看著不遠處樹上的蜂巢。
一股莫名的吸引引得三人轉過頭來,看向這個小男孩。接著三人紛紛睜大了眼睛,在這個被泛黃濾鏡籠罩的世界中,只有這個孩子的顏色是鮮豔的。
“爸爸,那些飛著的小蟲子是什麽啊?”小男孩好奇地仰起頭,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看著父親,“你聽,它們還會嗡嗡叫呢!”
“那是蜜蜂,它們正在采蜜呢。”父親一手指了指樹上的蜂巢,一手摸了摸男孩的頭,向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要去看蜜蜂!”小男孩興奮地叫了起來,掙脫了父親的手,小跑向蜂巢。
父親擔心小男孩被蜜蜂襲擊,於是把他攬入了溫暖的懷抱中:“我們不要去打擾它們好不好?”
“為什麽?”男孩問道。
父親故意露出一個凶惡的表情:“你打擾它們勞動的話,它們要蟄你呢!”
男孩明顯被嚇到了,變得手足無措起來。父親又說道:“別看它們這麽小,但當他們一群群團結起來的時候,人也會感到恐懼。”
男孩打消了接近的念頭,依偎在父親的懷裡,又問道:“它們為什麽要采蜜啊?”
“蜜蜂采蜜是為了釀造成蜂蜜,為了釀成蜂蜜,它們要翻山越嶺,找到花蜜並帶回巢裡,很辛苦的。”
“哦~”男孩恍然大悟。
父親牽起他的手,望著他的眼睛:“好了,我們該回去了,你母親還在等著我們回去呢。”
男孩跟著父親走了。在一旁的三人互相對了個眼神,便默默地跟在了父子倆後面。
“爸爸?蜜蜂釀好了蜜之後拿去給誰啊?”男孩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然是為了供養整個蜂巢啊!因此它們是最光榮的勞動者。”父親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話音剛落,整個世界如同一潭靜水被投入了石塊一樣波動起來,工人大廈、雕像、樹木和蜂巢,一切的一切都在搖曳著,像是夜風中的樹影,飄忽不定。
身邊的人突然間消失了,那些嬉笑著、交談著的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一瞬之間消失不見,周圍死一般的安靜下來。
虛無的空白從天空各處滲透進來,逐漸填滿了整個世界,唯一有顏色的只剩下了三人面前的鐵門。
“接下來,應該是要走進門裡面吧?”艾爾看向一旁的柯斯林。
柯斯林點了點頭:“但是還是得保持警惕,畢竟這裡是幻境,不知道會出現什麽危險。”
這時,達奇安忽然叫了起來:“你們過來看,這門上有東西。”
艾爾和柯斯林立馬走到了鐵門旁邊,只見鐵門上貼著一張白色的紙,那紙上寫著一行花體字,它出現在這裡,自然會招來懷疑。
“我是一隻扇著翅膀的蜜蜂,人們都說我是光榮的勞動者,”艾爾把紙上的內容念了出來,“這什麽意思?日記嗎?”
“暫時不知道,幻境裡的東西可能有特殊的意義,要不把它帶上吧。”柯斯林提出了建議。
艾爾小心翼翼地把紙撕了下來, www.uukanshu.net 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看起來就像在過某個遊戲的劇情一樣。”柯斯林一隻手握在了門把手上,輕輕歎了口氣。
艾爾表示同意:“我深有同感,不過即使是遊戲劇情,我們也有線索了不是嗎?那個特殊的男孩。”
“我只希望這真的只是一個簡單的任務,不然在這個幻境裡面,和索菈大人求救都是大問題。”柯斯林打開了那扇鐵門。
三人邁步走了進去,門的另一邊又是不一樣的景象。
這是一個校園,操場上的學生們都在往校園外面走,似乎是放學了。三人看了看身後,發現身後是一個已經空掉的教室。
艾爾走了進去,將目光投向了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的作業,作業上方還有今日的日期——296■■■15日。
“這什麽東西,怎麽像是打了碼似的?”艾爾用手擦了擦日期上的模糊,發現根本擦不掉,“看起來是60年代的樣子。”
正當艾爾在教室內探索的時候,柯斯林發現了什麽:“我看到那個孩子了,剛走出教學樓!”
艾爾轉身走出教室,卻眼尖地看到了遙遠天際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城市的天際線處,飄蕩著一束束濃煙。
“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麽時候了……”
艾爾看著城市上空的煙柱,一絲悲哀從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來。
“是什麽時候?”柯斯林和達奇安回頭看向艾爾。
“2963年,嘉月十五,春分日,”艾爾一字一頓地說著,“藍色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