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棟工人大廈前,艾爾看著這棟已經變得有些舊的大樓,心中湧起一團複雜的情感。它白色的牆壁已經變得有些泛黃,有幾處牆漆掉落,就好像一個不複年輕的人。
達奇安看到艾爾停下腳步,出言問道:“我們到了?”
艾爾收回目光,輕輕點點頭:“對。”
兩人進入大樓,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樓帶著一些汙漬的白色牆壁,那汙漬也在牆上呆了許多年了。玻璃上積了一層灰,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塊毛玻璃。偶爾閃爍的白熾燈,褪色的標語和牆上的廣告紙,一切的一切都在營造著一種陳舊的氛圍。
艾爾走上前按下電梯的按鍵,那扇有些鏽斑的門緩緩移開,兩人走進電梯。
“你知道2994年默西亞西北區的舊房危房改造計劃嗎?”艾爾主動開口,伴隨著電梯門緩緩關上的聲音傳到達奇安的耳中。
“舊房危房改造計劃?”達奇安下意識重複一遍,在腦海中仔細搜索相關的信息,“我記得好像是一步步進行的吧,先是改危房,才到舊房。”
“對,西南區的危房問題確實是解決了,這一點無可厚非,”艾爾點點頭,“但是舊房的問題仍在——危房拆除是必須的,但舊房不一定需要拆除,所以許多所謂的舊房改造就就是面子工程,甚至只是把外牆粉刷了一遍就來腆著個臉要工程款……”
“事實上這些工人大廈是個麻煩事,在這裡這麽多年了,樓房早就已經陳舊,但偏偏又不好拆掉——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建安置房,要麽就是離工人工作的地方太遠了,要麽就是地價貴得要死。”
“那後來呢。”達奇安問道。
“後來……”艾爾眼神微動,“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按下12樓的按鈕,電梯緩緩向上運行,發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讓人覺得自己好像耳鳴了似的。這聲音又好像在低聲述說著某些不言而喻的東西。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兩人走出電梯來到1202門前。艾爾從鬥篷裡拿出一袋東西提在手上,另一隻手輕輕敲了敲門。
瑪麗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寧地看著掛鍾。她終於把整個房間收拾好了,沒事可乾的她又不敢去做別的事,生怕錯過了那位尊貴客人的敲門聲。
好在敲門聲終於響起了,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瑪麗在門響後靜靜地等待了七秒,而後站起來開門。七秒的時間很重要,如果聽到敲門聲馬上開門,顯得自己好像對拜訪過於熱切,如果十幾秒還沒開,又顯得自己對拜訪漫不經心。這樣的禮節過於細致,但是卻很重要,尤其是對尊貴的客人。
瑪麗擰開了門把手,在門開之前迅速換上一副笑容。然而在看到了來人之後又是神情一滯,她根本沒想到還有別人會來。瑪麗在心中說服自己,那一定是艾爾的保鏢之類的人員,但看那個人的衣裝,作為保鏢顯得太過喧賓奪主,估計又是什麽上流人士。
艾爾看到了瑪麗?安德勞斯,一位年過半百的女士,她的金發已經褪成灰白,碧色雙瞳逐漸失去了往日的翡翠色,皺紋也開始爬上臉龐,但從眉宇間仍然能看出瑪麗往昔的神采。
艾爾鞠了一躬,彬彬有禮地開啟了初次見面時必要的客套話:“安德勞斯女士,很榮幸能見到您,從您身後一塵不染的客廳可以看出,您為這次唐突的拜訪付出了很多心思。”
“接待您這樣尊貴的客人,作為寒舍的主人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心思,
讓寒舍能夠給您留下一個好印象。”瑪麗回了一禮,緩緩開口。 艾爾用余光瞟了一眼達奇安,看他一愣一愣的,眼神沒有焦點,不知道在哪神遊。於是他悄悄伸出手戳戳達奇安的後背。
達奇安一激靈,仿佛如夢初醒,然後一抬頭對上了瑪麗的視線。
“這位是梅迪亞娛樂傳媒有限公司的達奇安?維爾斯,臨時起意與我同行。”艾爾幫著達奇安介紹道。達奇安聞言也趕忙鞠了一躬以示禮貌。
“達奇安先生,您的功績在所有人心裡都熠熠生輝,我和我的老朋友們都知道貴公司的短視頻軟件,這足以證明它已經傳遍了默西亞的每一個角落。”瑪麗對著達奇安回了一禮。
聽著瑪麗的恭維,達奇安反倒是覺得被狠狠扎了一刀。對方鐵定不認識自己,這番恭維也只是客套而已,但這話說的卻好像一個諷刺。
直起身來,瑪麗側身一讓,做出來一個請的手勢:“兩位先生還是先進屋吧,我已經點起了火爐,希望能驅散二位的寒冷。”
艾爾和達奇安跟隨瑪麗進了屋,坐在鋪了軟墊的木製沙發上,三人相視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瑪麗突然站起身:“我去給二位拿些吃的。”
她不一會便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個盤子,裡面擺著幾根甘蔗。她把盤子放在茶幾上,略帶抱歉地笑著道:“這是艾維索絲的甘蔗,我們家目前也沒買什麽東西,兩位先生不嫌棄的話將就著吃吧。”
艾爾想起了什麽,把手上的東西遞給瑪麗:“這次唐突拜訪我也沒有太多準備,但是見面禮還是要給的,一點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瑪麗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好幾次想接過又縮回了手。她不知道這袋子裡面是什麽,同樣的別人也不知道,在這混亂的西南區,謠言就像閃電一樣,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若是被有心人聽到菲尼克西亞的公子給了自己見面禮,指不定有很多麻煩。
艾爾看她局促不安的樣子,露出一個微笑:“沒事,不是什麽重要東西。”
瑪麗這才接過袋子,打開一看,竟是一個星盞花球根。她仔細看著那個形似洋蔥的東西,問道:“這是……星盞花?”
“對,路上順路買的,不值多少錢。”
瑪麗看向艾爾,語氣略帶欣喜地說道:“現在星盞花可值錢了,最便宜的品種都要一百多朗爾一顆呢。”
她領著艾爾和達奇安來到客廳的陽台上,那上面放著一個泡沫箱,裡面種著八個星盞花球根,它們靜靜地待在土裡,等待著三個月後的萌發。
瑪麗拿出一把小鏟子,翻起了泡沫箱一角的泥土,再鄭重其事地把艾爾帶來的球根埋進去,仿佛在埋一個無比珍稀的寶藏。
埋下去的不只是球根,還是一份尚未支付的期望。
“我退休了,沒什麽事,空余時間就來侍弄這些花,”瑪麗站起來拍了拍塵土,“聽鄰居說,這種花賣得可貴了。”
“您的意思是,這些花是用來賣的?”艾爾看著那些埋在土裡的球根,心中有些疑惑“有人會來買嗎?”
“自然是有的,有些花商會高價來收花,”瑪麗說道,“鄰居們靠這個賺了不少,於是也來勸我種點星盞花,也教了我怎麽辨別它們的品種……”
“您也知道的,我年輕的時候都在工廠裡,沒有什麽時間來搞這些精細的花花草草……”
艾爾想起了自己來拜訪的目的,於是看向瑪麗,柔聲問道:“您的丈夫,奧柏?提米斯緹克是一個怎樣的人?”
瑪麗聞言瞳孔微微收縮,一瞬間眼神似乎失去了焦點,她很快恢復神采,卻還是一種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過去的表現:“您……為什麽想要了解這個?”
“因為一個人不可能沒有過去啊,我想了解他的一切,有您在我就能知道他的過去了,”艾爾看到瑪麗的表現,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試圖安慰她,“他過去和您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您不是在警察局看過他的檔案了嗎?”瑪麗垂下眼簾,“我想那些應該足夠詳細了。”
“不,那些東西毫無用處,”艾爾笑容不減,“如果我想知道一個人考了多少分,犯了多少罪,那它們確實有點用,但是現在我想了解的是一個曾經活過的、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它們就沒用了。”
瑪麗一怔,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艾爾,隨即立馬又轉開了去:“如果這是您的要求的話,我很樂意說一下那些陳舊的事……”
“好吧,瑪麗女士,那就請您說一說那些事情吧。”艾爾歪了歪頭,微笑依舊。
瑪麗帶著艾爾和達奇安回到了客廳,眾人紛紛落座,電爐發出溫暖的光,將寒冷驅散。就著這個機會,瑪麗起身去廚房拿了一壺茶出來,微苦的茶香彌漫,其中隱隱約約帶著一絲甘蔗的甜味。
瑪麗翻開了相冊,褪色的時光隨著陳舊紙張的木香和油墨氣味羞澀地溜出來,一張張照片翻過,從黑白到彩色。而她打開了第一頁,那是一張被小心塑封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年輕的奧柏?提米斯緹克和瑪麗?安德勞斯在霍塔蘭德機械技術學院門口緊緊相擁,表情滿溢幸福。在照片的左下角,一行小小的字為時光寫下了腳注:新歷2950年霜序之月三日。 46年前。
“從校服到婚紗嗎?這可真是令人羨慕。”艾爾不由得嘖了嘖聲。
達奇安點點頭,附和道:“確實如此。”
瑪麗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兩人年輕貌美,看起來是那麽的幸福。仿佛心門被什麽東西撞開了,一股強烈而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讓瑪麗有了一種想把一切一股腦傾訴出來的念頭。但她又硬生生把它憋著,生怕話太多惹那兩位尊貴的客人不快。
艾爾好像看出了瑪麗的心聲,紅瞳微動,嘴角輕抬,向著瑪麗露出一個足以撫慰人心的、如同太陽一樣溫暖的笑容,在旁邊的達奇安看到他的表情也是微微發愣,覺得好像這種表情不該在他的臉上出現。
艾爾的聲音很柔和,話語中似乎有著讓人平靜安寧的力量:“瑪麗女士,您肯定有很多想說的,通通都說出來吧,這樣肯定會好受點。”
回憶如同歸巢的鳥,那埋藏在心底的陳年往事湧上心頭,流水般的往昔叩響門扉。瑪麗拿起茶壺,往艾爾和達奇安的杯子裡倒了滿滿一杯茶,茶香彌漫開來。
“如果您想要了解我們這些老頭子的無趣往事的話,我倒是不介意講講,”瑪麗給自己的茶杯裡也倒滿了茶水,那普通的茶葉也發散著不尋常的異香,“只是那些事真的很長,很長……”
“沒關系的,我們聽著,”艾爾抿了一口茶,笑著說道。
瑪麗聞言深深呼了一口氣,伴著茶香與陳舊時光的木香味,用滄桑的話語把所有人帶回那個秋天的開學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