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台階，艾爾看到了提著黃金色權杖的琳·莫卡芳莉絲和裡爾·明希安。他們穿著黑色鬥篷站在火炬塔下，顯得神秘無比，這幅場景讓艾爾沒來由地想起影視中邪教傳教的場景。

　　但艾爾心中堅定的羽神信仰不會動搖，畢竟他也不知道如果信了他們的教義，菲尼克斯女神會不會隔空敲自己一棒。

　　“您可真準時，倫道夫先生。”明希安溫和地笑著。

　　“我記得我們並沒有約定具體的時間，而且也不是和您說的。”艾爾面無表情地看著明希安。

　　“您大可不必那麽警戒我，我們不是才見過一面嗎?”明希安豎起食指搖了搖，“我本人對您展現出來的偉力感到深深地折服，連外城磚都能輕易摧毀，我的血肉之軀又算的了什麽呢。”

　　“哦我想起來了，長老也在場，在詹姆士先生燒烤二樓的秘密聚會可還讓您滿意?”一上來就被明希安揭了底牌的艾爾有些不爽，於是壞笑著回答道。

　　“詹姆士先生燒烤……?”琳抬頭看著明希安的臉，語氣有些疑惑，但依然是面無表情。

　　“咳咳，沒什麽，”明希安尷尬的咳了兩聲，轉移了話題，“倫道夫先生，你來這不會是專門來和我扯皮的吧，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嗎?”

　　“皮這一下我非常開心。”艾爾笑意更濃。

　　“您開心就好……”明希安嘴角抽搐著。

　　“行了，我的確不是來扯這些小事的，”艾爾止住了笑，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確實有很多困惑——”

　　“而最首要的是，”艾爾用銳利的眼光緊緊地盯著琳，似乎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來，“她到底是誰?為什麽她和其他永夜民不一樣?”

　　艾爾並不敢怠慢這件事，畢竟有過夢魘纏身的先例，當時他在夢中的傷痕就準確地反映進了現實，那麽現實世界的物體甚至是人會不會反映到夢境世界之中?

　　畢竟她和索菈太像了，除了性格以外簡直是同一個人。對巧合有了應激反應的艾爾自然而然想到，索菈亦是超凡者，她會不會陰差陽錯之下來到這個奇詭的幻夢境?

　　琳輕歎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艾爾的臉，擺出一副不信任的神色:“你真的要知道?”

　　“當然。”艾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喂，預言裡有這一環嗎?會不會太勉強了?”明希安拽了拽琳的鬥篷，小聲地說道。

　　“預言肯定是正確的，我們能得到好處，自然也要做出一些讓步。”琳同樣小聲地回復明希安的問題。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可以。”琳向前走了一步，將手中的黃金權杖放在地上，張開了雙臂，一幅陰雲低垂的河岸景觀便如同海市蜃樓般出現在了她的背後，像風似的嗚咽聲蔓延開來。

　　“這是……”艾爾的瞳孔一下子縮小了。

　　他曾見過這光景。當時在授勳儀式上，食屍鬼們全體起立呐喊之時，他在台上跌入了這幻象——溶解著狂喜與悲愴的兩河交匯，陰雲低垂，極光般的雲隙陽光穿過魚鱗狀的雲層。

　　還有……還有一個?一個什麽?艾爾努力回想著那幻象中的內容，有些景物清晰無比，而另一些東西卻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馬賽克，仿佛被一些強大而詭異的力量屏蔽一般。他能回想起的僅是殘片，在那幻象消失前他最後看到的是一雙貓似的豎瞳紅眸。

　　不及他細想下去，猛烈的疼痛在艾爾腦袋中炸裂，仿佛被蝗蟲啃咬、被無數鈍刀片撕裂。

他捂著眼睛無力地跪了下來，兩行血淚從指縫間流下。伴隨劇痛出現的還有嚴重的耳鳴，就像老式電視收不到信號時的白噪音，在這樣嚴重的干擾下，他只能模糊地聽到兩個聲音。　　“嗯?怎麽會這樣?……的幻象應該不會造成如此……的反應啊。”

　　“誰知道……了什麽，還是趕緊治……”

　　一瞬間，艾爾的身體如觸電一樣抖了一下，不顧血淚橫流轉頭望向遙遠天穹上的某個地方。透過泛紅的視野，他仿佛看穿了洞窟上方古老的岩層——在那黑暗深空的彼端，五顆弧形排列的猩紅色星辰正煌煌閃耀。

　　琳被艾爾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而當她順著艾爾的視線望去之時，又臉色驟變如臨大敵。

　　“快把火炬點亮！我來遮住他的眼睛！”琳朝著明希安大喊著，腳下一發力直接把艾爾撲倒，她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鬥篷，把艾爾的腦袋包裹住。

　　明希安雖是一頭霧水，但行動卻絲毫不拖泥帶水，他拿過琳手上的黃金權杖重重在地上一拄，口中念念有詞。閃著熒火的白色文字組成一個環圍繞著火炬飛速旋轉，白色的火焰轉瞬間騰起數尋高，熾白的光芒包裹了台上的一切。

　　灰色聖堂的穹頂之上，綁縛著鎖鏈的發光礦石開始不自然地閃爍起來，變作邪異的紅光，宛若風中的風鈴般不正常地無規則擺動著。尖利的玻璃刮擦聲響起，仿佛是無形之物放肆的嗤笑。非自然的陰影出現在光芒的照射下，詭異地變換著形狀。緊接著一抹淡紅的微光籠罩了整個灰色聖堂，玫紅色、品紅色、粉色的發光塵埃降臨下來，如同身處宇宙中的星雲，又仿佛是母體內安眠的子宮。

　　刮擦聲越來越近了，好似呼嘯的風。琳不顧艾爾的掙扎，依舊緊緊地用鬥篷罩住他的頭，把他壓在地上。明希安緊閉著雙目，口中念誦著莊重的頌歌。那顏色盤旋了幾圈，在火光邊緣駐足不前，仿佛有生命般湧動和翻滾。

　　因為火光的存在，它的計劃並未得逞。於是它一陣刺耳的如同爆炸般的嘯叫，淡紅的微光消散開來，留下如風的竊笑聲在灰色聖堂中瘋狂回蕩。

　　“嘭！”“嘭！”“嘭！”

　　穹頂閃著紅光的發光礦石一個個爆裂開來，迸射出淡紅的粉塵。隨著光源的消失，灰色聖堂暗了下來，隻留下火炬塔發出的蒼白火光。回聲逐漸減弱，天鵝絨般濃厚的黑暗籠罩著灰色聖堂。

　　“別讓火熄滅了，”琳吩咐著明希安，同時小心翼翼地從艾爾身上起來，“真是想不到，展示神國的幻象居然會引來其他神明的注視……”

　　“什麽其他神明……?”艾爾艱難地坐起身，疑惑地環顧四周。他發現整個灰色聖堂都暗了下來，並且變得刺骨的寒冷。

　　“看來你還真有特殊情況。”琳扶起艾爾，再次打量一番這個金發少年。

　　艾爾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唯一記得的就是他看了一眼琳身後的幻象，然後回想起了什麽就失去意識了。艾爾疑惑地看著明希安和琳:“剛才發生了什麽?什麽特殊情況?”

　　琳和明希安異口同聲:“別去想！”

　　“哦，好。”艾爾看著兩人嚴肅的神情，決定不再去想剛才的事情。

　　“所以你的身份到底是什麽?聖塔納托斯敕命是什麽意思?”艾爾記起了他最初的目的，轉頭看向琳。

　　“意思是塔納托斯的代言人，”琳簡單地回答，看來她並不想講得太多，“而且我百分百是永夜民，絕無欺騙你的可能。”

　　“倫道夫先生，您還有別的問題要問嗎?”明希安十分擔心艾爾的身體狀況，“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會為你安排最好的旅館房間，請不用擔心。”

　　“嗯，那就先到這裡，”艾爾確實覺得身體有些不適，尤其是莫名的偏頭痛，“那哈洛溫城有圖書館之類儲存知識的地方嗎?我能不能申請進入?”

　　“當然可以，倫道夫先生，”明希安快步來到艾爾身邊攙扶他，“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今天還是盡快休息為好，來，我扶您出去。”

　　“麻煩了。”艾爾沒有拒絕明希安的好意，任由他扶著自己走出灰色聖堂。

　　灰色聖堂再次安靜了下來，火炬塔上的白焰正劈啪燃燒。琳緊盯著周圍的黑暗，似乎透過黑暗看見了別的什麽東西。她頓了頓黃金權杖，發出鐺的一聲，話語冷冽如冰:“還不打算出來?真以為能騙過我嗎?”

　　淡紅的微光在灰色聖堂的地上亮起，是先前那些爆裂出的粉塵。粉塵翻滾著聚成了一團橘子大小的不明物體，滾動到了琳的身邊，奇怪的是它滾動時竟然發出了粘稠液體噴濺和流動的聲音，仿佛構成它的不是粉塵而是血肉。

　　琳俯視著這團無可名狀的東西，沒來由地感到嫌惡，於是皺了皺眉頭:“惡心的手段……”

　　“惡心?或許真的是吧。”那淡紅色黏稠的球體居然發出了人聲，卻像是喉嚨中含著血液一樣模糊不清，還夾雜著些許玻璃刮擦聲，“哼，我倒是沒想到你們還能防住我神識的入侵。”

　　“你們不過是一介失去神明的苦寒之地，靠著隕落神明的力量勉強支撐我的詛咒罷了，”球體發出了尖利的嗤笑，“心智退變和尖嘯深淵解決了沒?哈哈哈哈！連我一點點力量都無法承受還妄想什麽?哈哈哈哈！”

　　琳瞥了那球體一眼，抬起腳一腳將其踩爛，並順勢蹍了幾下，厭惡之情溢於言表:“真是聒噪，達克尼斯阿比斯絕不會在我手上淪陷，你還是別操這心了，趕緊滾回深空吧。 ”

　　發泄完情緒，琳陷入了長久的思考:負翼之神們的預言到底能不能實現。曾經她還是對此深信不疑，直到今天這件事情的發生，她不得不重新判斷這份預言的可信度——表象之下，阿比斯已經危如累卵。

　　如果真如預言所說的那樣，那麽唯一的救命稻草……琳看向了灰色聖堂的出口，眼神逐漸深邃。

　　“嘖……”琳輕聲咂舌，“還真是令人頭疼……”

　　她抬頭看了一眼被黑暗籠罩的穹頂，右手打了個響指。無數晶體碎片從地上升起，重新回到穹頂懸掛的鎖鏈上，再次閃耀起柔和的白光。做完這一切，琳在地上蹭了蹭靴底的不明粘液，走出了灰色聖堂。

　　“怎麽樣，這個房間還滿意嗎，倫道夫先生?”明希安將艾爾帶到了客房。

　　看著華麗裝飾的房間，艾爾不禁在心中和歌利亞家的客房進行對比。但兩者之間根本沒有可比性，身為一城之主，明希安給艾爾安排的地方簡直是字面意思上的“總統套房”，其陳設極盡華美。

　　“太華麗了，我怕我在這睡不著。”艾爾開玩笑似的說道。

　　“怎麽可能呢，這可床鋪可是很舒服的。”明希安被艾爾逗笑了。

　　“既然您還滿意，那我就不打擾了，”明希安禮貌地拉上了門，“明天我會安排您去往檔案館的行程。”

　　艾爾連忙叫住了明希安:“等會，凱蒂和果爾德他們去哪了。”

　　“凱蒂女士當然是和菲勒皮卿回宅邸了，”明希安答道，“至於果爾德先生嘛，估計在和家人準備搬遷事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