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發少女身著白色襯衣與白色短裙，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長鬥篷，頭上戴著金色的頭冠，她紅色的眼瞳比耳邊猩紅色的花朵更加鮮豔。她的皮膚並非普通食屍鬼的青灰色，而更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不得不承認，艾爾愣在了當場，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索菈?”

　　琳·莫卡芳莉絲沒有聽到艾爾的小聲逼逼，手捧著三個精致的盒子向前走來。身旁的彩色霧氣與奇異芳香彌散開來，折射高聳天穹之上晶體的輝光，使得霧氣變幻出更加瑰麗的顏色。

　　食屍鬼們看到琳的出場，整齊劃一地將雙手貼在胸前，做出了一個正三角形，又將其翻了一百八十度。他們齊聲高呼:“聖塔納托斯神在上！”

　　艾爾被洶湧的聲浪圍繞，神明的名諱如同海浪尖端的白色泡沫，包裹在翻騰的海浪中，但他依然聽到了那仿佛有攝人心魄的魔力的名字——塔納托斯。

　　塔納托斯！艾爾的腦海中回蕩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如同青山圍繞的幽谷中飄蕩的洪亮回聲，這回聲反射交疊，堆疊成傾瀉的瀑布與浪潮。

　　陡然間艾爾的視角突兀地變幻，他看見灰白色的天空魚鱗般的陰雲低垂著，卻又有白色輝光從雲隙間灑下。白色的未知花朵鋪滿腳下，散發著奇異的芬芳，讓人覺得安逸、平靜，忍不住想要沉淪下去。兩條顏色不同的河流在此交匯，混雜成一片灰白的顏色，悲哀的慟哭與無法抑製的狂喜在河流中溶解，最後又虛化成油墨般難以散去的空虛，仿佛失戀後第一個星期天的清晨。

　　河邊人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黑色的長鬥篷被河水沾濕，一頭金發是這個灰白世界唯一的亮色。仿佛是聽到了有人到來，河邊人頭頂黑色的貓耳朵輕輕動了動，輕聲啟口，如呢喃細語:“唔姆……這時候你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那人轉過頭來，貓一樣的紅色眸子朝著艾爾瞥了一眼。還不曾看到那人的樣貌，艾爾便感到一陣暈眩，待他的視野恢復清明，心跳恢復常態之時，他才發覺自己站在灰色聖堂的中央高台上哪都沒有去。

　　耳邊聽到的是凱蒂在領獎之後的感言，聽得出來她已經在避免自己口音的問題了。等到凱蒂講完感言，琳邁步來到了艾爾面前，她注視著艾爾的眼睛輕輕開口:“倫道夫·法爾西先生，對嗎?”

　　“嗯，我是。”艾爾點了點頭。

　　琳從精美的盒子中拿出了勳章，動作輕柔地掛在了艾爾的胸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交談:“你是個墜落者?”

　　“一眼就能看出來吧，”艾爾也壓低了聲音，“你也是嗎?”

　　“我不是。”琳乾脆地回答。

　　艾爾難以置信地看著琳，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你可以單獨在儀式結束後來這裡找我，”琳幫艾爾整理了一下衣領，隨後走到了他的身邊不遠處和他並排站著。

　　“倫道夫先生，您有什麽感言嗎?”明希安長老看著艾爾，臉上似有似無地帶著笑意，“這次獵殺斯沃勒骨蟲可有你的功勞，身為一個毫不相關的墜落者，還是舍身救了哈洛溫城的公民。”

　　不是你叫人找我，才有接下來的這些破事的嗎?艾爾在心中小聲嘀咕。不過他還是迅速換上一副笑臉:“說來慚愧，我並沒有什麽卓越的貢獻……”

　　“當時我還茫然地在荒原上瞎逛，是他們發現了我，”艾爾指了指凱蒂和果爾德，

“也是他們最開始把我從斯沃勒骨蟲的口中救下，我只不過是幫他們擊傷了斯沃勒骨蟲而已。”　　泥管往別人身上開個洞叫做“擊傷而已”?凱蒂和果爾德心中大驚，看怪物般看著艾爾。

　　在場的食屍鬼們屏息凝神聽著他的話，紛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台上的艾爾，墜落者在哈洛溫城很少見，在灰色聖堂這種場合出現就更少見了。

　　艾爾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繼續說著:“當然，沒有他們的掩護我是不會成功的，果爾德和凱蒂，他們才是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的人。”

　　艾爾一通話下來，把自己手持迪邁斯之筆破陣的功勞幾乎撇了個乾淨。凱蒂和果爾德一臉懵逼看著艾爾，似乎搞不清狀況，而台下的菲勒皮先生和站在艾爾身邊的明希安長老也默契地沒有提到這至關重要的一點。

　　“我嘛，並沒有起到什麽大作用，只不過是提供了一些小小幫助而已。”艾爾轉身向著明希安長老行了一禮，“當然，我還是非常感謝明希安長老贈予我如此貴重的東西，獲此殊榮，感激不盡。”

　　“不用如此謙虛，倫道夫先生，表彰您的英勇的應該的。”目睹過艾爾那支黑筆的偉力的明希安長老實在是有點繃不住了，這種太過於自謙的說法反倒像是委婉的炫耀。

　　然而艾爾意不在此，他只是單純覺得人生地不熟的，還是不要太過引人注目會比較好。誰知道艾爾的事跡公布之後會不會在哈洛溫城的街頭被人下戰書，邀請去某個角落決鬥之類的。

　　琳主教簡單地總結了幾句話，便結束了這次授勳儀式。前來湊熱鬧的熱心市民們紛紛散去，而幾位主角和貴賓則被邀請到灰色高塔的另一片地方參加宴會。

　　從石環狀的灰色聖堂走出來，順著流動的冷冽清泉一直向前走，直到一個植物繁盛葳蕤的庭院裡。這庭院被假山石巧妙地分割出來，與潺潺清泉融合成一幅別樣的山水景觀。雖然也很想知道在阿比斯為什麽會有山水景觀。

　　走進庭院，一座白石築成的亭子立在正中，其中有一個白石石桌，上面早已擺好了各色佳肴，用帶有奇異芬香的蠟燭正燃燒著，發出點點燭光，與天穹之上的仿製星光輝映。

　　“這，這些食物……”優卡目瞪口呆地看著桌上那些先前從未見過的佳肴，身為大黑山之中聚落的三等公民，她並沒有機會見到這樣的豪華食物。

　　布蘭登聞到了這些散發著各式香味的食物，也顯得茫然無措，仿佛坐的不是椅子而是針氈。果爾德攙扶著布蘭登坐下，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桌上的菜肴，像是從沒見過一樣。

　　“不用拘謹，優卡女士，布蘭登先生，當然還有你，年輕而英勇的果爾德先生，”明希安長老走了進來，溫和地笑了笑，“這些佳肴都是對有功者的嘉獎，你們應得此等待遇，問心無愧。”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優卡感激涕零，不斷行著禮。

　　“不必行禮，”明希安擺了擺手，說出了幾乎和菲勒皮先生一樣的話，“成為了二等公民就要習慣這一點。”

　　“再說了，哈洛溫城也沒有任何一條律法規定三等公民必須要對其他人行禮。”

　　但你規定了三等公民不能接受教育、不能穿著除了灰色以外顏色的衣服。艾爾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默默腹誹著。

　　然而情況是需要具體分析的，身為一個外人，即使艾爾對哈洛溫城的律法頗有微詞，他也不能立馬就向明希安長老諫言。首先來說這是哈洛溫城民眾們自己的事情，自己無權干涉，其次明希安長老也不一定會采納自己的意見。

　　一聲鈴響打破了艾爾的神遊，明希安長老敲響了一個發著銀光的三角鐵，莊重地宣布可以開始宴席。而在各位正在享用美食之時，明希安長老卻偷偷摸摸地退了場，艾爾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心滿意足地享用了午餐，果爾德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什麽，凱蒂和菲勒皮先生正默默坐著，望著亭外的景色。

　　看來是時候了。艾爾起身，向著亭子外走去。菲勒皮先生發現了艾爾的動作，出言問道:“倫道夫先生，你要去哪?”

　　“長老找我有些事，說不定和那條尋找魔法師的命令有關。”艾爾隨口回答道，又繼續邁步向前走。菲勒皮先生也沒有繼續糾纏，任由艾爾走了出去。

　　再次穿過繁盛葳蕤的植物，來到灰色聖堂。相比之前人聲鼎沸的喧鬧模樣，現在靜謐的灰色聖堂才更像一個宗教場所應有的樣子。

　　灰色聖堂的火炬塔下，兩人正在交談著什麽。

　　“真的能夠確定是他嗎?”明希安皺著眉頭，向著琳再三確認。

　　“我確定，十分確定，”琳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你要相信作為聖塔納托斯敕命的我在這方面絕對不會看走眼。”

　　“我並非不相信你，只是……這件事居然在我任內發生了，有點不真實感。”

　　“你應該欣喜，而不是懷疑，”琳罕見地露出了笑容，“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這都是一份殊榮。”

　　“所有麻煩會被徹底解決，達克尼斯阿比斯最終會迎來和平，而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琳頓了頓，仿佛在強調接下來的話，“僅僅是參與進一場震古爍今的冒險，並提供必要的幫助而已。”

　　“如此……”明希安長老張嘴欲言，卻被琳打斷了。

　　“聖塔納托斯大人終會回歸正位， 夢境諸神的序位終會完整，當月亮不甘地落下的那一刻，世界將回到「悠普諾斯」的懷抱，”琳直直地看著明希安的眼睛，鄭重地說道，仿佛是在宣布一個必將成為現實的預言，“不要懷疑，裡爾·明希安，一切屬實，四位「負翼之神」已經為此證明。”

　　“為什麽是四位?剩下兩位呢?”明希安不解地看著琳。

　　琳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了迷惘和慌亂，低下頭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

　　明希安靜靜地注視了琳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歎了口氣:“算了，祂們的事情不是我們能摻和的，還是前處理好眼前的事情吧。”

　　“好，比如處理一下你之前偷跑出去的事?”琳恢復了那種淡漠的表情，但嘴角卻帶著隱約的笑意。

　　明希安長老的臉一下就黑了。

　　“說吧，要背幾篇?”明希安眼角抽動著，長歎一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這次啊，就算了吧，畢竟你也是想去探探虛實，對不對?”琳拍了拍明希安的肩膀，“但下次嘛……”

　　“最好不要有下次，對吧?”明希安搶先把琳想說的話說了，熟練得讓人心疼。

　　“嗯?都會搶答了?說明你記得挺牢啊。”

　　“我可不想被你監督著熬夜背塔納托斯頌歌……”

　　一陣腳步聲傳來，二人一齊轉頭看向階梯處。琳頓了頓手上的金色權杖，向著明希安說道:“正說著呢，他就來了。”

　　“哈，真是準時。”明希安看著前來赴約的艾爾，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