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馴龍王子

　　與昆汀一起行動除了丁瓦特爵士和光頭伊倫伍德，還包括了一同來自多恩的戴倫以及卡塞，前者姓沙德，後者姓韋爾。卡塞韋爾自述其為黑火叛亂時期支持黑火家族的流亡者後代，但昆汀覺得，他的姓氏和那位北境的路西法朗一樣是個謎。

　　他們這些從風吹團脫離的人可以不用再返回風吹團，因為一行二十多人的維斯特洛人，被女王一句“與風吹團沒有關系”定了性，這些人有權從風吹團脫離，而不用擔心襤衣親王的追捕。

　　一同被豁免的還包括這些人在風吹團的債務、服務期限以及昆汀等人向襤衣親王做的各種承諾。

　　這是女王在向襤衣親王奉送本普棱頭顱後的又一小小警告。

　　其中願意脫離風吹團，跟隨昆汀的，不過這兩個人而已。

　　昆汀在大金字塔上，看著女王和他的衛隊在朦朧的夜色下走出金字塔，又看著一隊隊戰士從北方的通道離開，消失在黑色的原野上。

　　這些不過是參與軍事行動的一小部分人員而已。

　　他通過奉送女王離開大金字塔時脫離了守衛的視線，否則，他們會詢問他將要去何處，是否需要增派守衛人員。要是那樣，今天的行動將是一場災難。他沒法躲開無垢者的眼睛去接近巨龍。

　　幸運的是，今天不用，也沒有任何人會想起來，在這個夜裡，在女王將要離開大金字塔的夜裡，還有王子這樣的事情需要處理。

　　他與提瓦特爵士、阿奇巴德伊倫伍德兩人順著街道直奔為這些前風吹團成員準備的客棧，丁瓦特爵士輕輕瞧了戴倫的窗口，三個呼吸過後，戴倫拉起了窗台，又過了十個呼吸，門被打開。

　　戴倫含糊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檢查了腰間的匕首和工具。

　　“卡塞呢?”

　　“那懶豬已經被我叫起來了，現在在穿衣服。”戴倫回答，“我們要現在就行動麽，媽的，現在天還沒有亮呢，你看，月亮把幾個鬼影照得清清楚楚。”

　　足夠龍看清人的模樣了。

　　“我們必須現在行動。”

　　“必須，好吧，你現在是團長。”

　　又過了艱難的一刻，卡塞韋爾穿戴好了全身盔甲，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在不影響別人睡覺的情況下穿盔甲可沒那麽容易。”

　　“我們不是去戰鬥，不需要穿盔甲。”

　　“穿好盔甲再去做危險的事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為了不吵醒漂亮的梅裡斯，我可費了不少勁。”

　　“那你顯然沒有成功。”梅裡斯也從門外走了出來，“你們這些多恩人究竟準備幹什麽?喲，我們的多恩王子，你不是女王的貴客麽，怎麽要做起偷偷摸摸的事了?”

　　“我做什麽事了?”他已經脫離了風吹團，不需要再聽這個隊長的命令。

　　“我不知道，不過，很多人都會感興趣，比如在街角駐守的無垢者。你需要我叫他們過來一起聽聽麽?”

　　“不用。”他認輸，“我可以帶著你一起。”相比其他風吹團成員，這個女人或許值得信任，而且，他可以隨時後悔，將這個女人在陰暗的街角殺死。

　　“你想要什麽?”

　　“你有的我都想要。”女人說。

　　昆汀簡直要笑出來，可他不是愛笑的人，此刻的臉色一定難受、難看極了。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等成功了，我會有龍。

　　“我們的王子有自己處男之身，

但這麽寶貴的東西絕不會給你這樣的醜女人。你愛叫就叫吧，王子殿下可以下令無垢者將你一矛捅死。”阿奇說，“從下面開始。”　　“你想要什麽?”昆汀再次詢問，如果她確實這麽棘手，或許他現在就要動手。

　　“和傭兵想要的東西一樣，黃金。”

　　“我沒有黃金。”

　　“你那做親王的老爸有。”

　　“他遠在萬裡之外。”

　　“我可以先放在多恩，畢竟存在那兒，要比存在這裡安全，不是麽?”美人笑了起來，“三千金龍。”

　　“我沒有帶筆。”昆汀氣惱。

　　“我相信王子的信譽。”

　　“成交。”

　　“成交成交。我說的是維斯特洛的金龍，不是瓦蘭提斯的小鬼金龍。”

　　昆汀沒有再理她，小心穿街越巷，來到了一間石屋前。黑色的石屋的大門緊緊關閉，一株柿子樹越過院牆，向外伸出了一個枝節，上面掛著累累的果實，他確認，這確實是白天所看到的那間，他沒有走錯。

　　“砰砰砰。”他開始敲門，既擔心聲音太小老屠夫聽不到聲音，又擔心聲音太大將周圍的人都喊醒。

　　當他準備再次敲門時，裡面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三隻黑色的山羊?”屠夫從門縫中露出頭，瞧向了外邊的幾人，而後用粗糙的瓦雷利亞語詢問。

　　“是的。”

　　“三個金幣，你帶了吧?”

　　“帶了。”昆汀忙著掏口袋，可剛碰到身上，就感覺糟糕，早上他換了衣服，但錢袋和盔甲一並忘在了大金字塔，現在再回去取完全沒有可能。他反覆摸了摸口袋，確信裡面不會幸運地恰好藏了三枚金幣。

　　“我不賒帳。”他露出黑牙，趕緊將門關了。

　　“我天亮了就還你。”

　　“諸神都不願意在黑夜交易，走吧！”

　　他聽到了閂門聲。

　　“你們有麽?”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我手裡倒是有三個銀的。”卡塞道。

　　吝嗇的屠夫根本看不上任何不是黃色的東西。

　　“諸神啊，什麽羊要一個金龍一隻?他是用老二喂的麽?”

　　“媽的，鬼時交易的黑山羊就這個價。”阿奇齜著牙，喘著粗氣憤恨道。

　　“你們沒帶錢?”

　　“忘了。”

　　“呵，男人！”美人梅裡斯伸手插入褲兜，又從腰的地方一陣撓騰，翻出了三個金幣。

　　“謝了。”昆汀取過金幣，再次拍了門。“我們找到金幣了！”

　　“我要十倍奉還。”

　　一百倍還你也行！

　　昆汀聽到腳步聲，順著門縫，投進去了一個金幣，沒一會兒，屠夫再次打開大門，手裡抱著一隻山羊，直接扔了出來，羊發出驚人的“咩”叫聲，將他嚇了一跳。

　　昆汀趕緊將剩余兩枚金幣一起扔了進去，又是一會，屠夫抱著另外兩隻黑山羊扔了出來，然後立刻將門關上。

　　“我們要用活的麽?”丁瓦特爵士喊。

　　“它們要是不聽話，就用死的。”昆汀趕緊將繩索扔了過去，幾人牽著羊匆匆離開。

　　“為什麽要用黑山羊?”

　　“總管說，龍喜歡吃黑山羊。”然而更喜歡吃野牛，整個彌林他都弄不到野牛，更沒法帶到十三層高的金字塔頂部。

　　三隻羊在黑色的密林街道上，邊走邊拉屎，昆汀覺得現在的樣子愚笨極了。

　　好在，這家店離烏爾茲金字塔比較近，只需要穿過一條巷子便能接近金字塔。

　　三隻羊在他們的牽引之下，緩慢地靠近烏爾茲金字塔。戴倫沙德和卡塞韋爾這個時候與他分開，他們需要負責先一步去監視負責防衛的無垢者。

　　“你們維斯特洛人也太慢了。”一個操著濃厚吉斯語調瓦雷利亞語的矮個子看到他們之後跳了出來。“我在這都等著睡著了。哎，你們準備的羊也太小了，龍現在一次能夠吃一頭牛，這麽小的羊怎麽夠?契爾茨真是混蛋，肯定把最小的羊給你了。不過算了，快點過來，這麽高的金字塔，要是大點的羊，你們累死也送不上去。”

　　“情況還正常麽?”

　　“正常，怎麽不正常?我們負責拆競技場，龍在上面負責給我們送磚頭，媽的，幾個人都被砸傷了，這活沒法乾，不過，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能通過競技場通道，登上金字塔，你放心好了，那裡絕對沒有侍衛防守。”

　　他邊小聲說話，邊引導著他們從競技場的甬道向內行走，裡面黑暗一片，山羊的腳步更慢，但昆汀逐漸適應了黑暗，隱隱看到通道另一邊亮起的光。

　　“看到了麽，這道鐵門，除了我沒有人能夠打得開。”小個子的頭髮在火把的光亮下是枯萎的黃色，昆汀不知道，年齡這麽小、如此瘦弱的男人是如何變得這麽市儈的。他不喜歡，但明顯，這也是一種他不曾觸及的能力。

　　小個子用手推了推粗糙的鐵門，用手中的鑰匙打開，引導幾人通過。

　　“看到那邊的一個小通道了麽?”小個子指著一處黑暗的小甬道，“那是釋放野獸的通道，只要打開那個閘口，野獸就可以順著通道跑進競技場，和它的敵人戰鬥，當它走進競技場的時候，我就會拉下閘門，讓它不能再退回。嘿嘿，你得知道，有些野獸雖然看起來勇猛，但到了陌生的環境會軟弱得像小貓，會窩在甬道裡不肯出去，這就是要關閘門的原因。”

　　火把的微光之下，他根本看不清道路，也不知道野獸如何從通道進入競技場，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從金字塔的外圍進入了競技場內了。

　　“有比賽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會賭動物贏，但對於那些競技場常客，尤其是那些帶著武器的人類，我則賭人贏。野獸雖然很大，但是不如人聰明。”

　　“你是自由人?我指在女王來彌林前?”

　　“我當然是，我也姓烏爾茲嘞，和住金字塔的烏爾茲是同一個姓哦，不過他們太富裕，而我太貧困。哎，龍女王什麽都好，把那些混蛋殺光最好，但她不該關閉競技場，沒有競技場，我就沒有工作，我現在像以前的奴隸一樣貧困，否則，我也不會接受老帕千的委托，給你們乾這種事情。”

　　昆汀不知道這個通道究竟有多長，他又在這裡繞了多久。阿奇在他旁邊喘著粗氣，丁瓦特爵士小心防備著周圍，梅裡斯冷笑著盯著小個子。

　　“前面就是最後一扇門了。那裡本來由烏爾茲家族的人據守，可他們都逃難去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不過這座金字塔現在屬於龍了。你們知道嗎，當龍在這裡築巢的第一天，裡面的老鼠全都逃了出來，簡直要把我給吃了。媽的，這不叫烏爾茲金字塔，應該叫老鼠金字塔。”他舉著火把，照亮前邊的大門。“通過這道門就可以沿著金字塔的通道向上看到龍了。”

　　“感謝您的協助！”昆汀由衷感謝。

　　“您無須感謝，如果出事，一切和我無關。”

　　“當然。”

　　他拿起一根鐵棍，插入了一個黑洞洞的洞口，往下一撬，就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之後，他推開一側的門，示意他們進去。

　　“您的兩位助手會在東出口等你，記得不要走錯出口，否則會被無垢者抓住的。”他隔著門對他們說。

　　進了門後，他聽到門緩緩關閉的聲音，雖然依然不夠明亮，但在月光下，他仍感覺到了輕松。

　　“你們說，羊會願意爬金字塔麽?”阿奇問。

　　“遇到危險的時候才會爬，我家那塊大峭壁上粘的都是羊。”丁瓦特爵士笑著說。

　　羊最終還是不願意爬金字塔，於是幾人輪換著背著山羊。烏爾茲金字塔和其他小金字塔一樣，在大金字塔上看來，都是矮矮的，可實際抬著羊上去，實在費力，他們停停歇歇，當月光再次偏向一邊的時候，才感覺已經到達較頂部的地方。

　　他想過，頂部可能會像大金字塔一樣，吹著清新的空氣，可現實是，這裡簡直是屠宰場，動物的骨頭和腐爛的肉，凌亂地堆砌在金字塔的幾層空間上，聞起來讓人作嘔。

　　黑山羊似乎已覺察到了危險，縮成了一團，顫抖著。昆汀本來以為自己會緊張，可勞累讓他想讓一切都盡快結束。

　　他小心將路上的骨頭和支架扔開，為前行掃出一條可供落腳的道路。但越是忙碌，越是能夠感覺到身邊的惡臭和窒息感。

　　幾人都沒有再說話，可能是擔心一張口便將這些腐爛的肉吞下了肚子。

　　他示意幾人停在下面的一層，然後隻身走上了金字塔頂。

　　月光的照射下，白金色巨龍的身軀正帶著規律的節奏起伏，這真是一個宏偉的巨物。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種生物更美的東西了吧?

　　他將激動吞咽下肚。

　　他觀察著韋賽利昂，想象自己騎著這麽美麗的生物馳騁在這片天空之中。

　　“殿下！”阿奇喊，“怎麽樣了?”

　　“什麽事也沒有，不要打擾它！”他小聲向下說。

　　如果龍和人一樣，對睡眠有執著的話，那打擾龍睡眠的危險性顯然更高。

　　他緩步走下了台階，但這裡的臭味他幾乎一刻也無法忍受，於是說完情況後，便再次爬到金字塔頂，稍稍找了一處能夠依靠的地方，看向城外。

　　月亮向西垂下，東方的光芒尚未顯現，還沒有到虎袍軍發送信號的時候。

　　龍翻過身，打了一個響亮的鼻響，而後繼續入睡，聲音與他在大金字塔聽到的格外不同。

　　當他在緊張和平靜中等過龍兩次翻身後，城外的曠野上點起了一捧篝火，眨眼之間，篝火便變得更大，直到任何人都無法忽略時，隱約的喊殺聲傳來。

　　龍猛地起身，開始望向遠處。

　　也許，就是這個時候。

　　女王在打自己的仗，他也要打自己的。

　　“韋賽利昂！”他喊。

　　巨龍猛地轉頭，明月照射之下，它的兩隻豎瞳完完整整張開，裡面是兩汪熔化的黃金。

　　“昂……”它對著他怒吼。

　　“韋賽利昂！”他高聲喊，遏製住轉身而逃的恐懼。

　　要麽死，要麽做幾百年來的第一人。

　　“我來這裡是幫忙的。”他說，“我帶來了食物。”說完，他將正在顫抖的山羊扔向一邊。

　　“吃吧！”他喊。

　　金紅色的火焰對著旁邊的山羊噴吐，他撐起手躲避，熱浪傳來，他緊緊縮在旁邊。

　　他示意丁瓦特爵士和阿奇跟上，再次抱著另一頭更大的黑山羊爬上了樓頂。他解開了束縛黑山羊的繩子，將羊推了過去。

　　“吃吧！”他喊，然後又是另外一頭。

　　三隻羊隻讓韋賽利昂吃了幾口而已。

　　他不知道現在還應該做些什麽。

　　“我來這裡是幫忙的，”昆汀聽到自己說，“女王正處在危險之中。”

　　東方的天空已經變白，月亮在天空的印記開始變淡。

　　“昂……”龍吼之聲變得平淡，韋賽利昂用那雙眼睛盯著他，而後逼向金字塔的邊緣，向下看了看梅裡斯，然後移開了視線。

　　“她不是女王，女王現在正在城外。”昆汀邊說邊接近它。

　　多美麗的生物！他感受到巨龍身上傳遞而來的熱量，感覺到軀體之下的蓬勃能量。

　　我已經走到這裡了，還有什麽能夠阻擋我呢?

　　巨龍死死盯著他，他感受到巨龍的審視。

　　我還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他伸開了雙手，解下了腰帶，連同上面的劍、匕首一起扔了下去。

　　“帶我走，我向你保證，我將忠於女王。”他一步步靠近巨龍，每一步都如此沉重、如此顫抖。

　　他將手放在了韋賽利昂的羽翅上，滾燙。

　　“帶我走，我向你保證，我將忠於女王，滿心滿意，我以生命、榮譽向你保證。”他的雙手都開始顫抖，雙腳都在發軟，口舌乾燥。

　　他從沒有向任何女孩、任何人、任何其他東西如此說過，但在龍面前，這一切都如此簡單。

　　“帶我走。”

　　他攀上了龍的背，雙手扶住了上面突出的尾刺，仿佛那兩根刺就在等待著他，溫熱感直斥全身，他將雙腿貼合在龍背，如此有力。

　　他感覺自己開始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