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羅納爾
臨冬城內的校場上再次點起了火把,濃烈的柴火味道和升起的煙火與薄霧一起籠罩在這座城內,混雜其中的肉香幾乎讓他難以自持。
從北方返回臨冬城後,他和自己的小隊便允許出城狩獵(兼領巡視)。經過這麽長時間,仆從為他馴養的犬崽子已經能夠派上用場——他覺得,獵戶為他提供的獵犬並不是當初他委培的那些:花色全然不同,甚至有一條連品種都對不上。
他覺得,獵戶多半把他寄養的小獵犬出售或者另作他用了。他不準備探究實際情況。對他來說,只要獵戶還記得為他提供合格的獵犬就行,至於是否能對得上號,要求那麽多又能幹什麽呢?他的樂趣是打獵,而不是養寵物。
這一次他們沒有選擇西邊狼林的獵場,因為狩獵的時間和任務所限,他們將目光投向了白刃河沿岸叢林那塊史塔克的專用獵場。
相比狼林,這裡的廣袤森林更加溫柔,從來不會給人無端的壓抑感和萬古不變的荒寂感。在這片獵場裡狩獵,就像在明亮的大廳內舞蹈,跳得好壞全看狩獵技術。
叢林裡的麋鹿早已習慣了獵人們的舞蹈。
成群的小斑紋麋鹿在紅樹和杉木以及灌木中機警地穿梭,羅納爾覺得,弓箭想要射中這些膽小玩意簡直比射中天空的老鷹還要艱難。聽說,這種動物能夠聽到十裡內的蹄聲,當你自以為小心接近的時候,實際上,那群麋鹿已躲在樹木後觀察你了。
想要尋獲這種獵物,就必須進行圍剿,可他順便帶著巡視任務,無法選擇這種狩獵方式,因為不想讓手下們太過分散,也不想讓狼女覺得,他這一趟出來,只是為了玩耍——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相比這些跳脫的麋鹿,更吸引獵犬的還是氣味更濃重的野豬,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得順著獵犬的心意行動,實在奇怪極了。
他們的成果突出,狩獵到了兩頭野豬和一頭鹿,但在偵查上則乏善可陳:白刃河還是那個老樣子,沿岸也看不到敵人任何軍事行動的動靜。
實際上,白刃河沿岸大部分都是不可接近的灘塗和聳立而起如刀劍一般的山丘,筆直寬闊的河流和緩地流淌在群山和森林之間,在冬季竟也有數百尺寬,往來行進的白港船支自由航行在中央的水道中,巡視著河流。
山嶺和寬闊的水面阻隔了兩岸的交流,只有少部分地方被人為砍伐了樹木、平整了土地,架起了越過深澗的木橋,打通了順著起伏山勢辟出通向國王大道的道路,道路延伸至河岸邊便是極為重要的渡口。
史塔克沿白刃河河岸搭建的防守堡壘就建在這種關鍵道路上,銜接渡口,共同扼守著敵人西向進軍的通道。
他們在沿途的小溪前屠宰了獵物,給途經的堡壘送去了一半獵獲,剩下的則帶回了臨冬城,交由蓋奇處理——蓋奇應該又開發了新的烹飪方式,也許這便是他在臨冬城校場聞到的肉香。
蓋奇和他手下幫工的廚子們有著處理獵物的豐富經驗,各種製作烹調方法他遠不能及,但事實上,他更熱愛自己在山林中搭起篝火簡單烹製晚餐。可惜了,在這次狩獵時,他帶的用於燜煮的陶瓷餐具因為意外撞擊而碎裂,導致他完全失去了自己烹調野味的興致,畢竟,當你吃過燜煮軟嫩的鹿肉和野豬肉後,對於稍不留神就會烤焦的烤肉自然興趣寥寥。
陶瓷的炊具雖然精美,但相比金屬炊具而言,實在太容易破碎,
他覺得自己昏了頭,才會因為虛榮而不顧陶瓷的缺點執意地帶出。 這是天大的損失。
他們狩獵的獵場位於白刃河與國王大道之間的一片區域,植種成排,每七十尺一棵的橡木將整個獵場與其他大片森林進行了區隔,以表明這裡是史塔克家族的專用獵場。
所謂專用,自然是指其他任何家族、領主、獵人都嚴禁私自進入該區域捕獵。
狼女對狩獵沒有太大興趣,因此,這項娛樂活動便作為她給身邊優勝者們的獎勵。
優勝者們往往會代表她為臨冬城帶回大量的獵物,獵物則被臨冬城的廚子用各種方式燒製,提供給校場上參訓的人員,用狼女的話說,是用來激勵校場中訓練者的戰鬥士氣。
羅納爾表示懷疑。這雖然是最嚴肅的訓練,但大部分受訓人員從一開始便帶著強烈的抗拒,沒有什麽戰鬥士氣,說這些食物是用來安撫他們的被迫服從的壓抑情緒才更合適。
呵,這些維斯特洛的北方人還以為跟在狼女身後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地戰鬥就是軍伍的全部呢!
狼女從荒塚屯俘獲了一個名叫艾裡昂普雷德的長胡子的步兵軍官,並任命他為臨冬城的軍務教頭,並由其原先投誠的手下們一起成立了一個教導團,為臨冬城的步兵們制定訓練計劃。
為了實現計劃,並讓城內的所有人旁觀、感受,狼女已經下令拆除了校場周邊阻擋步兵訓練的障礙和圍欄、鏟除了穿行其間的綠植走道,清理過後,原本的校場變得更大,活動范圍變得更廣,看起來足夠千人士兵一起進行訓練。
在臨冬城校場內接受訓練的全部都是屬於史塔克和狼女自己的步兵軍官,還包括了新近投誠的什麽匪徒兄弟會——他們都需要像普通士兵一樣接受這些荒塚屯俘虜的訓練。
按照狼女的想法,這些受訓者訓練完成後要作為教官訓練手下的士兵。
按照現在的統計,在史塔克領,響應狼女募兵的總步兵人數去除老人和孩子,將達到三千人,另有一千多慕名來自白港等北境其他區域的士兵。
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被前幾場戰役豐厚戰利品吸引過來,但想要把這些富有一點兒戰鬥激情的農民、流氓訓練成令行禁止的合格士兵,顯然得靠一支優秀的軍官隊伍和嚴肅的軍紀。
說到軍紀,他自己也有點害怕,各大自由貿易城邦的正規士兵都要遵守各種各樣的規則,稍不留意便會被鞭打、斷指乃至砍頭,他便是因為對這些軍紀的畏懼才決定與兩兄弟做俠客、做侍衛的。
羅納爾等人作為騎兵軍官暫時不需要在校場上穿著重甲、手持長槍一遍一遍演練各種指令和陣型,但自他狩獵回城以後,便被要求站在廊道上觀察步兵方陣,一方面是為了作為騎兵士官了解步兵方陣的特點,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後續參與訓練。
按照狼女的要求,他們這些披甲騎兵,同樣需要具備執行步兵戰術的能力,即,在適當的時候需要下馬列陣,並以步兵方式參與戰鬥。
既然也可能成為步兵,那麽這種軍陣訓練便是理所當然,只是時間匆忙,先後順序有所不同。
訓練對他這種性格的人來說並沒有什麽,但他覺得,對於那些習慣了在自由貿易城邦爭強鬥狠的人以及南方來的流氓匪徒來說,下馬充當一名嚴整的步兵並不容易——這同樣沒什麽,他有信心,狼女的皮鞭並不仁慈,他們最終都會適應。
羅納爾忍不住回頭看向狼女,她還是那副老樣子,拄著那把瓦雷利亞鋼劍,駐足立在廊道上,看著校場,無悲無喜。
在她的身邊,兩個小侍從一男一女分立左右,再旁邊是她的學士和文書團,看起來像是阿斯塔波貴族身邊隨侍的宦官。自從她從溪流地回來後,身邊便一直跟著一群人。
羅納爾從未見她有一刻閑下。之前見到她下場比武,以為是休閑,可事後了解,也不過是為了教訓生得高大、性情囂張的野蠻伯爵。
伯爵戰鬥時,看起來像是東大陸的野蠻人,但出擊和防守粗中有細、進退有節,顯然也經過良好的訓練——這幾乎是廢話——他天生就是貴族,接受訓練乃再正常不過。
伯爵力量、耐力十足,反正羅納爾覺得自己定然不是對手。這位姓安柏的伯爵可能是所有他所認識的領主中最高大、善戰的那個了。
他記得“休閑”中,這位狼女拿著木棒教訓這頭“野獸”的樣子。狼女太靈活,伯爵處處受製,根本無法正常發揮。
在狼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前,他趕緊轉過了頭,繼續瞧向校場。
經過數日的訓練,眼下這些著甲持盾的軍官方陣已經較為整肅,不知道掛起來的人頭有沒有起到作用。
在他狩獵前,這些散漫的士官、爵士們可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尤其聽說負責訓練他們的還是溪流地的手下敗將。
這很正常,無論是他們的反應,還是後續的變化。
三顆任性的人頭被一起掛在校場旁邊的立柱上,血順著柱子往下流淌,浸潤著柱子下的泥沙。
人頭意味著狼女並非只是玩玩而已,而曾作為俘虜的教頭也不是毫無權力。
他仔細觀察過人頭。其中一顆面貌獨特,他還有印象,僅記得此人聲音帶著碎裂般的嘶啞和嘲諷味道。相比了解此人姓名,他對這顆人頭是用寒冰斬下還是用熱情斬下更感興趣。
人頭前方,金袍子威爾和他的騎兵小隊遠遠立於邊城一角,輕輕甩著手中的馬鞭。按照預演,他們將要嘗試從各種不同方位對方陣進行“衝擊”,以便考驗重步兵方陣在防守轉換中的能力,以及這幾天訓練的成果,當然也是為了驗證重騎兵衝鋒的節奏。
在廊道上觀察的衛兵和騎兵軍官則大聲呼喊助威,又或是對步兵方陣進行干擾,但艾裡昂和他的步兵方陣不為所動,死死面向著威爾的騎兵小隊。
威爾對著周邊的騎兵輕松地說笑一番後,戴上了盔甲,打著節奏,按照騎兵行進的方式試探性地疾步靠近步兵方陣,並維持著前後的距離。在稍接近的時候,他們在槍刺下迅速轉變方向,從左躍到後,又從後躍向前,步兵方陣則始終持盾持矛跟著艾裡昂和小隊軍號官的口號變換站位、方向。
他再次看向狼女,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又或是在走神。
確實,眼下的“衝擊”實在沒什麽可看的,因為,威爾沒法真的發起衝擊,測試他們的防守強度和防守意志。
威爾以及夏爾、噶夏爾以及他們這些東大陸的人沒有機會作為軍官率領史塔克的大隊騎兵,但是將作為狼女手下的重騎兵,單獨成團。
他們從戰場上繳獲了能夠裝備三百重騎兵的馬鎧和盔甲,在回臨冬城後,又通過各種方式增補了五十具,因此,她的整個重騎兵團不過三百五十而已。統帥重騎兵團的任務交到了紅色勇士克雷多身上。
狼女為克雷多單獨打造了適合他體形的盔甲,並將一匹她返回北境時所乘的驪馬贈與——估計只有那匹戰馬才能承載克雷多和人馬鎧甲的重量進行衝擊。
羅納爾只有豔羨的份。他自己身體強壯、身材中等,但比之克雷多的魁梧、勇力,他簡直就是個森林之子。
他懷疑,那把寒冰也遲早會被狼女借給“紅色勇士”。只有那種人才能將雙手巨劍當成單手劍來使用……屆時,克雷多可能將成為狼女的破陣利器。
校場上,步兵方陣不斷轉換著方向,調整著戰矛。旁邊的呼喊聲逐漸停止,侍衛、軍官們都開始認真看向這支舉止整齊劃一的方陣。
他不知道狼女在荒塚屯的戰場上,看到了什麽樣的步兵隊伍,以至於豔羨至此,非得提拔一個投降的將領來擔任教頭。有騎兵的並不僅僅是史塔克,而史塔克也不僅僅是騎兵?
他不知道狼女的敵人該如何突破這種防守的方陣。他隻覺得有種嚴酷的美。
作為重騎兵的一員,他還感覺有些不安。
威爾率領著重騎兵,繞著步兵方陣,時而遠離,時而加快速度衝擊。在步兵口號節奏下,矛杆不斷變化著方向,驅走了重騎兵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性接近。
羅納爾不斷撫摸著廊道前的扶手古木,收起了輕視之心,不確定該如何用騎兵突破這種層層疊疊的帶著尖矛利刺的重步兵方陣。
當他以為這次“測試”會以這種兩不得便的方式草草結束的時候,步兵方陣內發出了他所不了解的低呼聲。
第一排持木盾長錐的步兵此時迅速在一種節奏下,從後排留出的空隙中穿過,轉至後排,防守著步兵的後部——步兵甚至還有余力展示防守並不存在的敵人援軍!
步兵按照呼喊的節奏一步步向前,兩隊迅速轉變成一隊,拉長了方陣的長度,在威爾騎兵轉至拐角處尚未轉向時,已封死了它們轉進的所有退路。
步兵前部如林的長槍指著威爾的騎兵小隊,不斷向前進逼,收縮騎兵的活動空間,最終,在低呼的前進節奏中,將騎兵逼入絕境。
這意味著什麽,已不言自明。
當“測試”結束後,威爾帥氣的臉上便再也沒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