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龍王后裔
她看到了格拉茨旦卡拉勒帶著仇恨的眼神再不複她以前所看到的智慧和動人心魄的綠色。丹妮莉絲沉默地看著她離開大殿。
她可能帶來的傷害是其他人加起來的總和。
無所謂了,我已經花費了心思去爭取她們,而顯然,她並沒有給她帶來她所希望的東西,甚至反而帶來了疑惑、疲憊和厭惡。
她是吉斯人的聖女,不是我的。
女王轉頭看了看彌桑黛,讓她安排其他的請願者上殿。
隻坐了一會,她已覺得屁股和背部都開始發酸。她索性站了起來,而後隨意坐在台階上,等待著讓人將矮小的板凳換成了可以稍稍依靠的座椅。
第一個進來的人說,他是某個被殺女工的表哥,理應繼承女工們遺留下來財產,包括一間位於鬥獸場內的住所、兩件保留完好的舊織機,以及若乾或損壞或被染血的掛毯。
過去的龍女王或許會滿足他的請願,但她現在隻覺得來人面目可憎,缺乏同情心,於是毫不留情地駁回了他的請求,“你最多只是她們中某個人的表哥,我沒有時間為你清分資產,所以我不能支持你的請願。”
“可是,我確實是她的繼承人,我理應享有她留下來的資產。”他失措地說。
“她們的資產在一起,沒有留下帳目,你的身份也無人證明,空口無憑。下去吧!”她又重複了一遍,不耐煩地揮手,旁邊的無垢者持著簡陋的盾牌和腰刀將人趕了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人抱著麻布袋——這場景她見得很多了,多半是來要求她為三條龍的午餐付費——但她早已下令,任何請求賠償的人應該到神廟發誓後取得她的補償,她不知道此人特意來此做什麽。
“你為何來此?”她等待來人說話,可他沉默不語,丹妮莉絲有些不安,將話重複了一遍。
他小心地跪伏在地,而後將麻布袋撐開,裡面是黑色的骨頭和骷髏,焦黑的血肉還卡在骨縫之中。
她聞到了燒焦的味道和古怪的臭味。
他嚅囁著說了一堆話,但其中一個字她也聽不懂,於是轉頭看向彌桑黛。
“殿下,他說,他看到了龍,龍向他的羊群噴火,把他的孫女燒死了,所以,他來到這裡請求您聖裁。”
“所以,地上的,是他的孫女?他說了他看到的是什麽龍麽?”於是彌桑黛將女王的話翻譯回,得到答案後,彌桑黛說出答案,“他說,一條紅色龍點燃了他的羊圈,一條黑色的龍將他兒子和女兒燒死,一條金色的龍將他躲在石頭後的孫女烤焦,一條綠色的龍,撕碎了他夫人,在他面前將人吞食。”
我至少不該為紅色的龍造成的損失進行賠償。
她真想知道,她有龍的祖先們,是如何處理這種事情的?
“所以,你一家只剩你一人了?”丹妮莉絲為他傷心,從台階上站了起來,向他靠近,想要看看那個被燒焦的女孩。
烤焦的孫女。彌桑黛會翻譯錯麽?地上是一塊塊的屍體。
“殿下!”巴利斯坦爵士驚呼。
面前佝僂的身軀瞬間挺直,丹妮莉絲看到了他仇恨入骨的眼光和凶狠的表情。
他張開像網一樣的爛布袍子,冰冷的匕首向她直衝而來。袍子上的腥臭又帶著甜膩的氣味讓她幾欲作嘔,她失措地向後退、摔倒,死死撞在石頭的台階上,感覺背都振碎了。
她看到向她衝來的無垢者以及老爵士拔出長劍的金鳴聲,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又在瞬間結束。
她的臉濺上了刺客的鮮血。
她覺得有些暈,放松地倚靠在階梯上,撐著身體,看著倒下的刺客。
“殿下,你沒事吧?”老爵士略微側頭向她詢問,他和無垢者們守護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堵防禦的牆。
“您救了我的命,爵士。”她沒有看清老爵士是怎麽殺人的,剛剛的一切發生得都太快,而她還在一片空白之中,“我沒事。”
她擦掉了臉上的血,搭著驚慌失措的彌桑黛的肩膀站了起來,不斷安慰對方,走回了座位。那裡已經換上了有靠的巨大座椅。
刺殺隨著刺客的殞命而迅速結束,危險也從一瞬間恢復至原來的平靜。
殿外等待請願的人們發出了驚呼。
“殿下,您是否需要返回宮殿休息?”彌桑黛詢問。
“不必。”她感覺到憤怒,她已經數不清這是多少次刺殺了,“座位很舒服,我覺得我可以堅持很久。”
無垢者護衛迅速散開,巴利斯坦爵士也收起刀劍開始查看屍體,很明顯,這是孤勇者,還是非常拙劣的那種。
“殿下,此人應該是鷹身女妖之子。”爵士從死人的脖子上扯下了項鏈,下面掛著鷹身女妖之子的小掛墜,清晰明了地說明了來人的身份。
“他抱來的屍骨是什麽?”女王問。刺客的身份讓她不必再關心龍可能造成的殺戮。
“不清楚,殿下,”爵士重新變成一個侍衛,侍立在台階的殿下向她答話,“也許是他隨便帶來的一個奴隸的屍骨,和刺客一樣,我們都無法認出他們原本的身份,這實在太遺憾了。”
“不必細究他們是誰。”他們會付出代價。
她揮手,讓彌桑黛請下一個請願者入殿。
來人留著長胡子,穿著吉斯人可笑的長袍,恭敬地向女王行禮,小心地避開刺客留下的血跡。
“尊貴的女王殿下,”他悠悠開口,“我一直支持您的事業,就像圓顱大人支持您一般。只是我年老體弱,無法為您拿起刀劍;我子嗣貧瘠,也無法讓兒孫加入您的軍隊為您服務;我想要通過生產、貿易為您的城市創造繁榮也因商貿不通而難以為繼,這實在太遺憾了。”
“斯卡拉茨確實是我的得力助手,他此刻正在幫我攻打雷哈達金字塔,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得下來。”他看起來像個吉斯貴族,只是地位還沒那麽高,“你想要做什麽貿易?”如果他是個正當的貿易商人,女王並不是不能支持。
“我之前做的是木材貿易,陛下,無論是製造海船所需要的船料,還是建造房屋、木櫃箱子或者燃料,都需要木材,我則負責從斯卡劄丹河沿岸收購,再將木材在彌林分銷。”
“奇怪,上遊有很多其他珍貴的特產,包括糧食、蔬菜、各種肉類以及其他奇珍異寶,你為何隻做木材貿易?一船的羊毛布料應當比一船的木頭更有價值,更不要說一船的淡水珍珠。”
“殿下,這些生意固然很賺錢,可那些專屬於某些家族,我們無法進入,比如,就珍珠而言,他們壟斷了生產、加工、運輸,以及銷售,其中任何一個環節我都無法加入?如果您說羊毛,只有他們有實力向部落大規模采購,也只有他們能將羊毛變成掛毯,他們不需要我來運輸。我能參與的,就是這些既需要太多人力,又無法被他們壟斷——感謝到處生長的樹——以及難以賺到金幣的生意了。不過,即使是木材生意,其中最具價值的船料運輸,我也只能參與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這還是因為,我的一個妹妹曾嫁入庫爾茲家族,他們願意向我采購一點黑色雪松木,用來給船做天然的裝飾用。”
“我希望你的船料貿易能夠開展起來,我的海軍上將一直在抱怨無船可用,無木可用。”丹妮莉絲笑著說,“不過,現在航路被我的敵人們封鎖了,等未來我將他們擊敗,或許你可以重新開展貿易,只是,那個時候不能使用奴隸,你要考慮是否還要做這種不賺錢的生意了。”
“達茲納克家族已經完蛋了,殿下,或許我會考慮做點銀礦冶煉的生意,但最好的生意是做需要頭腦的那種。”
“他們家族壟斷了銀礦貿易?”女王對銀礦更感興趣。
“他們壟斷了位於河上遊的一座叫達茲納克的銀礦山。這座銀礦山或許要改名了。”
“我不知道竟然還有這樣的收獲。”丹妮莉絲微笑著說,“你來這裡是為了獲取這座銀礦山麽?”
老者略略沉吟,丹妮莉絲有些疑惑,他不該沉默這麽久。
“殿下,想要這份收獲必須打敗圍困您的敵人,畢竟礦山不在彌林城內。”他稍稍挺直了身體,看起來精神滿滿,比一般的吉斯貴族多了一些從容不迫,“彌林是夏日海岸眾多城市的一環,不把他們全部打敗,彌林永遠都不可能和平。”
“想要把他們全部打敗可沒那麽容易,他們遍布世界,距離遙遠,而我只是一介婦人,沒有征服世界的雄心壯志。”
“那您非得離開這座城市不可,這座城市的血脈與夏日海岸的眾多城市、國家相連,沒有決心進行戰爭絕對無法在此安然挺立。”他歎了口氣,“殿下,讓我和您說實話,如果您解決不了周邊的敵人,我擔心半個月後,城市裡的柴價會飆升到大部分人都燒不起火的地步,一個月後,您的城市內一棵樹都找不到,而一個半月之後,所有的在建築上的木料都將被拆除用來生火,這僅僅是柴火,還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你是誰?”
“我名微不足道,喚為格拉茨德·莫·拉克讚,拉克讚是雅赫讚家族很早前分流出的一支。”
“格拉茨德,你有什麽請願?”
“我請願您離開這裡。”他說。女王從沒有聽過這麽具有挑釁的請願,簡直被氣笑了,“或者,請願您盡快擊敗您的敵人,畢竟,我不想生吃飯菜。”
“你不是鷹身女妖之子?”
“殿下,我當然不是。”他俯下身,再次做出恭敬的樣子。
“看起來,您很有智慧。”女王笑了。
“我可以做一些預言,陛下。”
“女巫的那種預言麽?”
“學士、學者的那種。”
“你有什麽預言?”
“您可以在這裡,我指彌林,安穩過完余生。”
“我對你的猜測很有興趣,為什麽你會這麽認為?”這個預言沒有那麽讓人感興趣。
“前提是,您願意恢復奴隸製,按照吉斯人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並尋找一位高貴的吉斯貴族下嫁。”他在女王發起怒火之前繼續了,“代價是,您和吉斯貴族的孩子可能會被洶湧的奴隸殺死,你的血脈將在此斷絕,古吉斯貴族也將被群起的奴隸撕成碎片。”
血脈,我還會有孩子麽?她幾乎笑了出來。“你是巫師?”
他們距離較遠,按照多斯拉克人的傳統,只要遠離他們就能規避危險。
“巫師是魅惑、製造混亂的職業,我是做木材貿易的商人,我將木材分銷給城市中各種人,我接觸過住在金字塔的吉斯貴族,也接觸過新解放的自由人……”
“你在說什麽?”女王已經感覺到不耐煩, www.uukanshu.net 隻好打斷他。
“陛下,我想說,我所接觸的所有人,都不滿意,都不滿意現狀。”
這句話幾乎讓丹妮莉絲氣得跳起來,她應該把人趕出去。難道不是她解放了奴隸,讓他們重新獲得自由麽?他們也不滿意現狀?
“為什麽?”
“原奴隸們預期打倒奴隸主,會獲得更好的生活,可以對未來充滿希望,但他們看到的是,奴隸主依然高高生活在金字塔上,而他們依然為一日三餐而備受掙扎,我想,很多請願者已經向您說了,他們已經無法喂飽自己——他們不滿意;奴隸主們也不滿意,我想,我不需要多說。”
“你想說什麽?”她再次問出口。
“陛下,您坐在隨時可能崩塌的王座上,恕我直言,您不可能調和他們之間的衝突,尤其是外敵在側、時間緊迫的情況下。”
“你想說什麽?”她忍不住催促他揭開謎底。
“您必須選擇。”
你來得太晚了。“我已經做了選擇。”
“您做得還不夠。”
“你是吉斯人。”
“吉斯人也不是沒有臣服過龍王,我懷疑我多半有龍王留下的血統——我們說的語言都是龍王留下的。”
他拿不起刀劍、缺乏子嗣、貿易之路也不再走得通,她應該早就明白的。
“人們說,智慧的人到處都有,只是是否有不染塵埃的眼睛去發現。”丹妮莉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你不是來請願的,你是來求取官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