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拭劍的狼女

　　甩開波頓的大軍後，美伊領著騎兵一路向前狂奔。

　　寒風瑟瑟，蹄音似鼓，聲浪在無邊的原野黑沼回蕩，更顯天高地廣。

　　她的騎兵隨著她的情緒，開始慨然高歌，渾然不像進入敵境，反倒是野遊狩獵即將歸家的少爺:前方是等待的慈母、歡迎他們歸家的弟弟妹妹，廚子已備好大餐，仆人已整好床鋪。

　　他們一路嬉笑慨然，已不知追兵被他們拋到何處。

　　當她確定波頓今夜已無法追上時，她才下令停下。

　　此時晚霞西沉，黑沼上的紫霧迷蒙。

　　沼澤收起白日幽遠不可名狀的靜謐，開始降下凜然不可侵犯的暗幕。

　　他們當即選擇了毗鄰溪流的高處扎營。

　　侍從們團抱著從旁撿來的樹乾，用力將它們一個個捶入泥土，寥作馬樁。收集起來的乾柴則隨意堆放在營地最中間的地方，而後點起夜火。

　　要是一場凍雨足以將他們所有的熱情澆滅。這是個難得的夜晚，勉強算個晴天。

　　火堆點燃後，很快就有人在旁插入巨大的樹枝長簽，掛上開膛破肚的豬，大大小小足有數十隻。這是一窩倒霉的野豬家族成員。在數十驍勇善戰的騎兵面前，它們如此脆弱，輕易便被聚殲在荒原上，成為騎兵的夥食。

　　這些獵物在溪邊很快就被處理好，熱情的士兵為此連番忙碌。

　　當西邊的彩霞徹底沉入大地時，柴火以及肉香已彌漫整個營地，徹底掩蓋了沼澤地帶特有的爛葉和深冬冷冽的氣味。

　　士兵們被這種輕松歡快的氣氛影響，要不是美伊在旁，說不定就要載歌載舞。

　　“殿下?”當她從火堆旁走開時，哈爾洛不經意地擠開莎莎以及霍得，靠近她，輕聲詢問:“敵人不會到來?”

　　“敵人離我們太遠。”

　　他默不作聲。

　　“怎麽，你害怕了?”美伊輕笑。

　　他瞬間臉紅，然後立刻搖頭。

　　“我只是有些擔心。我們在敵人的土地上。”他低下了頭，“我父親告訴我，獵人在狩獵的時候應該要注意隱藏，盡可能不被獵物發現，可是……”他看了看熱鬧的軍營，還在嬉戲打鬧的少年士兵們，“夜火會暴露我們的位置，而且我們……我有些擔心。”

　　“謹慎的人，確實，往往活得更久，因為能夠及時察覺危險，及時躲避，可有時候也不是。”美伊微笑看著他，迎著火光，他臉上的須毛看起來金黃，閃閃發亮，眼睛幽沉似水，“胡倫大人是個好人，和艾德大人一起死在君臨，你哥哥若不是陰差陽錯，大概也會死掉。他們都是謹慎的人。”

　　他看起來有些傷心，於是美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來，“我們都很年輕，斷然不會輕易死掉。我向你保證。在狼穴……喔，在危險的地方保持輕松、樂觀更重要，否則一陣風聲就會讓你以為敵人到來，然後擔驚受怕，這可不行，我要的是勇士。”

　　“您已經察覺沒有危險了麽?”

　　“我很少感覺到危險。”這是真話。

　　美伊攥住了腰間的長劍，此時熱情緩慢地閃著微光，心情看起來與旁邊安逸的士兵一樣。

　　“我知道了，殿下。”

　　“快去吧！”美伊推了推他。“那群小豬可沒法喂飽幾百人的肚子。想要吃到最好的，可不能遲了。”

　　旁邊的士兵已經開始吆喝著要切分豬肉，在旁邊的其他士兵們更是眉開眼笑。

　　“您呢?”

　　“我不餓。”肉香讓她想到了戰場上燒焦的屍體。她轉頭對著旁邊的霍得和莎莎說:“你們也去吧！”

　　“嘿，好嘞！”莎莎趕緊笑拉著霍得離開。

　　“等你吃飽後，可要為大家唱一首。我知道你哥哥唱的那首《駿馬》就不錯。”美伊笑了起來，“你看我馬蹄隆隆響……似奔雷在原野上……”

　　“我?”他又臉紅了。

　　美伊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一回頭，他卻仍傻站在原地。

　　“你父親說得很對，作為獵手，要盡量隱藏，不被獵物發現。但如果要作為誘餌，就絕不能不香，也不能讓人看不到。”美伊笑著看他，“今晚由我為大家守夜，”然後，對他做了個戲謔的軍姿，“我的指揮官。”

　　火光在她背後閃耀，照著她獨自走向黑暗的深處。

　　脫離熱烈的火焰，背後的胸甲開始迅速變涼，殘留在身上的熱量也迅速被浸透身體的冷風帶走，她感覺終於與邊角那縷清冷的月光相得益彰了。

　　遠離營地的火堆，曠野的腐草味重新湧現。月光下的黑沼灘塗灰影重重，如變幻莫測的波濤積雲。

　　她在一片乾燥的草地上，就地盤腿坐下，抽出了熱情。

　　熱情的劍刃閃耀著彎月的清輝，她不斷用包裹的絨布擦拭。

　　草尖輕觸刀鋒，發出細碎的嗡嗡聲，似乎在劍間回旋，她想聽得更清楚，但入耳的只是長長的詠歎。

　　“哎！”“哎！”“哎！”仿佛風在說。

　　草也在跟著絮讀。

　　“你想要什麽?”風在說。

　　“嗚……”草擠著草，發出沙沙聲，“聽她說，聽她說。”

　　“嘩！”暗夜的孤鳥脫離水面，濺起水花，“女王！女王！”

　　一顆流星閃過東南，劃出長長的尾線，墜入邊緣的黑暗，然後另一顆順著同樣的方向再次劃過。

　　她看不出那是什麽意思，抬頭望向彎月，她微笑不語。

　　“啪！”冷蛙越入沼泥，“噗嗤噗嗤！”昆蟲被驚醒，“女人，女人！”

　　溪水靜靜地灌入沼澤，淅淅瀝瀝，“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哀歎，哀歎，”風在說，“女王！女王！生靈的女王，萬物的女王！”

　　“嗚……”一聲猛獸的嘶吼聲，連帶著拖拽的撕拉聲。

　　她起身，向著聲音的方向。

　　黑影從暗霧中走出，墨綠的雙眼泛著幽幽的閃光。

　　毛毛狗拖拽著一只看起來比他大兩倍的鱷魚， 艱難地將獵物從沼澤中拖上岸。暗夜中，它的皮毛閃閃發光，頭頂的淤泥在月光下看，像是黃金的王冠。

　　“呵，你究竟幹了什麽?我就說嘛，好久沒有看到你了。”美伊奔走靠近。

　　巨大的鱷魚脖子上出現一排洞口，顯然是狼牙留下的痕跡。

　　北境、鱷魚、冬季。沒有比這更神奇的了。

　　靠近處，毛毛狗的眼睛更綠了。

　　聽到美伊的聲音，它晃動了身體。美伊感覺它在顫抖。

　　“發生了什麽?”她靠近說著。

　　毛毛狗退後兩步。於是借著微弱的光亮，她發現毛毛狗的前腿正在流血，像被銳物切傷，露出黑色皮毛裡的血肉。

　　“它?”美伊指著它的傷口，再指著巨鱷魚。

　　毛毛狗又後退了半步。她沒有探索到答案。

　　她仔細檢查了毛毛狗的傷口，數條約有兩三寸的螞蟥此時正在傷口裡吸食著鮮血，她趕緊用匕首挑掉，又稍微進行包扎。

　　毛毛狗對此十分抗拒，當她準備更進一步的時候，它立刻跳開跑，消失在了黑夜之中，連它的獵物也一起放棄了。

　　美伊駐足看著地上的鱷魚，收起匕首和長劍，於是拉著鱷魚的尾巴，拖拽著走回營地。

　　營地此刻歡聲笑語，莎莎正迎著火光，為少年們跳著舞蹈。可惜，她沒穿裙子，否則身姿將更為美妙。但穿戴鎧甲的她一樣贏得了士兵們的陣陣歡呼和鼓掌。

　　當她拖拽著鱷魚出現士兵面前地時候，士兵們先是安靜，而後開始大聲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