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行進的狼女
離開營帳,向哈爾洛下發命令後,她立刻轉到賽文士兵的營地,看望了重傷的梅森賽文爵士,可惜,當她進帳的時候,爵士已昏睡過去,美伊不想吵醒他,在確認他傷情穩定後,她挨個問候了賽文大帳內,其他重傷的官員和士兵。
實際上,除了需要向梅森賽文爵士許諾城堡、賦稅以及土地外,她不用搭理賽文的任何人。
但梅森賽文爵士不一樣,她會是她的直屬封臣。但他想要真的就藩,本人也無法得到賽文城的全力支持,是否能夠在戰後有效治理領地,美伊十分懷疑。
存在這個問題的,不僅是梅森賽文,她旗下現在在溪流地擁有子爵頭銜的下屬就已經不少,而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讓她放心掌控領地。即使將來戰爭結束,有她和臨冬城的撐腰,她也無法預計究竟會有多少“子爵”以及將來的“伯爵”在就藩的路上會被不滿的舊領主、舊地主、舊莊園主、磨坊主、農場主殺死。
屆時,她還將為這些人引發的動蕩問題而出兵平叛,這是一項巨大的麻煩和包袱。
但讓她借調士兵陪同這些功勳人士就藩,也不夠現實,她也沒有那麽多力量去分散。
她想要歎氣。
成百上千年的傳承下來的分封制度鎖死了土地的利益格局,想要輕易打破,實在太難。能像泰溫蘭尼斯特那樣徹底絕滅敵對家族的,屈指可數,在絕滅原本家族後,還能安穩統治原土地的更是鳳毛麟角,從這方面來看,泰溫公爵倒是有讓人敬佩的地方。
但北境與西境完全不同。西境的主要產出不是靠土地,而是依靠礦山和貿易,因此,掌控塔貝克廳和卡斯特梅的難度遠低於廣袤的北境……
她再也懶得思考。隨他們的願吧。他們要是願意就藩,她也不會阻擋。他們可以自己發揮能力,可以通過迎娶原領主的女兒又或者主管的女兒或者其他適當的方式掌握地方,只要他們能夠為她掌控新降服的土地。她沒有打破幾千年來封建制度的雄心。
她悄然走入近衛騎兵們搭建的營房。
少年們的營房遠比賽文家族的要乾淨、整潔,雖然外邊嘰嘰喳喳,但當她出現後,便瞬間安靜了下來——除了偏房為重傷員搭建的簡易木堡。
瑞卡普爾爵士正在瘋狂地咆哮著,“啊!滾!滾!滾!”
他從戰馬上摔下後,斬殺了企圖弑殺她的波頓騎兵,然而在隨後的戰場上,被重錘擊中昏迷過去。當大家找到他的時候,他的雙腿已被倒伏的木架砸斷,此時正飽受斷骨之痛,整個人都瘋狂起來。
“我們的花奶已經用完了麽?”美伊問旁邊的哈爾洛。
“我們的儲備不足,早在第一天的時候就已經用完,殿下,學士已經多次向我確認,他在信中明確提到了花奶要求,曼德勒伯爵只要看到信就不會忘記!”
“啊!”瑞卡痛苦聲再次傳來,之後便是連番的喘息聲。
實際上,如果美伊不來,他的慘叫也不會這麽明顯。營帳內,有的是受傷的士兵咬著牙也忍不了的呻吟,然而,大家閉嘴克制後,就顯得他格外痛苦了。
“讓凱爾學士專門再送一隻烏鴉。”
“討要花奶?”
“當然是花奶啦!”她唉聲歎了歎,“討要他孫女,他也不肯送啊!”
“您要是想要,他定然願意送的。”哈爾洛笑道,引他走進偏營。
她一進入,
便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營房低矮,四周用簡單的木板壘砌,四周開出小孔,又用樹枝支撐起擋板,勉強照亮內部。
一座座矮床上披著破舊的毛皮,床頭的樹枝分杈也沒有好好處理,露出新鮮的切口。
傷員們忍著疼痛望著她。
病房簡陋,但她已盡其所能,做到最好了。
以瑞卡這個狀況,最好住進城堡,可惜,她也無法為他分配人手送回後方——以不明顯的方式。
看到美伊到來,瑞卡喘著粗氣,停止了哀嚎。但美伊看得出來,他忍得足夠痛苦,簡直要哭起來。也許他已經哭了,只是臉上的汗水密布,她無法分清。
“我有個好消息說給你聽。”美伊側坐在他身邊,按住了他滿是汗水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掙扎起身。
他看起來明顯瘦了一圈,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不僅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幾根,他所珍視的盔甲也沒完全保護好他。
美伊看了看旁邊的布置,盔甲被凌亂地扔在了床邊一角,胸甲左側胸口的甲片向裡凹陷了一大塊,任何人都能借此推測出主人所受的傷。
瑞卡這個時候艱難吞咽了一口,而後喘著氣,忍著疼痛,呆呆地望向她,等待著她說話。
“好消息是你雖然斷了骨頭,但有我的幫助,大概不會變成瘸子。我已經救過不少和你一樣的倒霉蛋,他們都健康地重新站了起來。所以,你至少不用擔心這點。”
“我……從不擔心。”他抽吸著空氣,胸腔起伏,每次呼吸都是痛苦,看得出來,他忍得極其痛苦,“我只是擔心……不能再為您服務。”他的眼角開始濕潤,美伊終於能確定那是淚水。
他不好意思地想要抽出被美衣攥著的手擦乾眼淚,但美伊更先他一步,左手接過莎莎遞來的毛巾,為他擦乾。
他的臉變得通紅。
“哦,你當然可以繼續。”美伊淡淡地笑了,這也不過一個小少年而已,只是長得比較快,“我唯一擔心,等你可以重新騎馬、戰鬥的時候,我已經把北方的仗打完了。我打仗一直很快,這堆少年裡,你最了解,不是麽?”她握著瑞卡的手,看著他的臉變得舒緩。
她能夠減輕他的痛苦,她不會吝惜能力,但她不能像當初陪伴布蘭登一樣陪在他身邊。
“魔法麽,殿下?”
“隨你怎麽想,能為你治病、減少痛苦就好。反正我說了,你死不了,也瘸不掉。畢竟,普爾家族要靠你才能撐得起來哦!”她不知道普爾家族現在是否已經遭到佛雷重創,“過兩天,曼德勒伯爵就可以將花奶運來,忍這兩天就好。”
“我不在乎這些疼痛!”他的眼睛在綻放光芒,想要說什麽,但無法開口。
“我知道,你是北方的勇士,”美伊站了起來對他笑了起來,“我要走啦,為了你們這群小子,我需要打下好多城堡送給你們裝高貴的夫人,供你們的孩子玩鬧。”
“我也不在乎什麽夫人,”他的臉變得更紅了,美伊覺得有些奇怪,“我也不在乎什麽孩子,更不在乎什麽城堡,我也不再是什麽少年!我……”
“哦?你想說什麽,小子?”美伊略覺奇怪。
“我,我可以留在你身邊,為你戰鬥,保護你,守護你,我也可以成為你的女王鐵衛……”他眼睛裡閃著炙熱,這讓美伊覺得陌生。
“小子,我不是女王。”也不需要保護。
美伊收起笑容,感覺這樣才能配得上少年的熱忱。
“你始終都是,至少在我心中是。”他竟然舉手哭了起來,而後遮住了眼睛,“我,我一定可以在你身邊,保護到你。”他終於出口,聲音都帶著哭腔,不再難為情,“我可以為你去死,我可以證明,我不僅僅是你身邊的‘小子’。”
“你已經保護了我,在戰場上,你忘了麽?說來,我還沒有感謝你。”美伊微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觸動,於是再次蹲下身體,拄著劍平視他,“我已經聽到了你的話,好好養傷,等我回來。史塔克還有許多戰鬥。”
“沒有什麽好感謝的。”淚水沾染在眼窩,讓他看起來狼狽極了,“那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的驕傲。”
她碰了碰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殿下!”他大聲喊道,聲音都在顫抖。美伊聞聲轉頭瞧著他,知道聲音振動帶來的痛苦,“我不是小子,我是騎士,您親手敕封。”
“我記得!”美伊粲然一笑,終於走出了營房。
次日一早,她親自率領一千騎兵踏上東征的道路,踐行危險的行動方案。
騎兵們沒有表現出擔憂,經過流言和大部分人的親身講述,她率領騎兵南下作戰敲定河間地的戰局、幾百騎兵席卷溪流地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對他們來說,東征不過又是一場平常的戰鬥。
但美伊並不覺得自己會像解決長溪城一樣解決恐怖堡——她並不排斥機會成熟,直接拿下——更多的,是想通過自己的行動,讓河東的波頓廣大地區震動,借助一點“前線大勝”的消息,在真相到來前,盡可能積累優勢,分散波頓的實力。
史塔克做了上千年北境的主人,想要改變這點深入人心的傳統,波頓非得贏下許多戰鬥不可,可惜,波頓不僅沒有勝利,反而慘敗一場,這十分有利她的快速推進的作戰方案。
事實上,就算按照方案什麽也沒有拿到,他們切斷恐怖堡和霍伍德堡之間的聯系,滯留在霍伍德堡的大小波頓也會成甕中之鱉,而後,她就可以從容打擊城堡之間可能進行救援的波頓士兵,消滅波頓所有的運動力量——在這點上,她一直很有信心,而且經過這場大戰,她的士兵在對戰波頓時,會更有心理優勢。
但她期望自己的行動能夠收獲更多。
波頓不會坐以待斃,而他只要行動就可以給她創造機會,至於機會能夠帶來多大的成果,這取決於波頓中間出現什麽樣的漏洞。
魔法是無柄之劍,而他顯然沒有認識到自己並不是個合格劍手,充其量只是個應該拿木劍訓練的稚童。
“嗚……”號角長鳴,這是出征戰鬥的號角聲。
北境冬季的清晨已經冷透,霜凍落下,地面變得生硬,戰馬站在寒冬中,打著不情願的鼻響,士兵則安安靜靜、畏畏縮縮地騎上自己的戰馬。軍官的號令聲、低沉的咳嗽聲和刀劍的碰撞聲,在冬季的空氣中不斷回響。
她沒想瞞著敵人。
當她率先奔出營地後,她身後戰馬的蹄音便震徹大地,相信待在霍伍德堡羽毛床上的盧斯波頓也能夠聽到。
“殿下?”進入一片樹林後,哈爾洛出聲詢問。繼續向前,就要選擇道路。
此時天色已漸漸轉白,當他們停下的時候,戰馬已經吐著熱氣,在空蕩的森林中彌漫。
“兩條路同時前進。”美伊直接宣布,“你率領騎兵走大路,直奔哨所,但我建議你在前方的樹林內多休息一會,吃完飯再出發。”
她直接下馬,取下了戰馬上挎著的劍袋,系在自己身上。
“我的護衛騎兵下馬,與我一起走小路。”毛毛狗已經在小路下方的溪流小道上發現了獵人小徑,足夠他們翻越一座山,出現在哨所之後,而這將有助於他們直接拿下這座堡壘。
哈爾洛聞聲點頭,而後調轉戰馬,奔向隊伍後面,很快,一些騎兵便擠到了前面,學著美伊下馬,戴上了水袋、劍袋以及弓箭、絞索。
之後,大隊騎兵便被美伊丟在了森林外,他們則深入黝黑的樹林深處,踩著層層落葉和未能融化的積雪噗嗤噗嗤向前。
毛毛狗時常出現在前方的某處,當它注意到美伊的目光投來之後,便又一個轉身消失在黑色的叢林中。
北境的叢林幽深、群山險峻,她需要時時回首,注意身後的少年是否掉隊,毛毛狗看起來似乎也是這個意思。
少年們安靜地跟隨著她,除了沉重的呼吸聲,她能聽到的就是叢林間烏鴉和斑雀的鳴叫。
森林一直讓她敬畏。
高聳的橡樹、士卒松、山毛櫸散布在溪道上,粗壯的樹根隨意地鉤釺在溪谷邊。她感覺時間都凍結在這條艱難的溪谷上。
當晨霧消散,少年們明顯體力不支時,她才下令停下。補充食物和飲水後,他們便立刻出發,終於在太陽升至半空時,他們繞行穿插在了哨所之後。
哈爾洛的騎兵大隊,已經出現在了哨所塢堡的前方。美伊沒有猶豫,在毛毛狗撕開兩名敵兵的喉嚨,第三名士兵發出慘叫時,帶著她的護衛騎兵從樹林穿出,對巡守的士兵發動進攻。
當哈爾洛率領騎兵衝入城門牆後時,侍衛騎兵們似乎才發現,戰鬥順利到不可置信。
“留下五十人防守,休整後繼續向前!”美伊直接對孔奇孔頓爵士下令。
“殿下,也許你該聽他說說,他究竟知道什麽消息。”孔奇爵士看到她後,立刻笑著將一名五花大綁的軍官推向她,十分賣弄。
“快點說吧,我還在趕時間。”
“草他麽的,要讓我說什麽?”他的頭髮和下巴下的胡子一樣亂,臉又圓又紅。
孔奇爵士上前猛地揣了他一腳,他頓時倒地呼痛,簡直要把內髒吐出來。眼看孔奇爵士還要踢第二腳,美伊立刻製止。
“這人不老實嘞,明明知道我要讓他說什麽!”
“殺了就是!”
“操你!”俘虜憤怒地出聲,“草你們所有人!我什麽都不知道!”
美伊搖頭,立刻抽出寶劍,一劍刺穿他的手掌,“如果下一句不是孔奇爵士想讓你說的話,刺穿的就是你的脖子。 ”
“啊,法克!”他哀嚎著慘叫,而後立刻老實了一點,“波頓大人,盧斯波頓昨晚已經通關返回。”
“這他麽可不是我想讓你說的話!”孔奇爵士對著他輕踢了一腳,他再次哀嚎起來。
“佛雷大軍遭遇野人和山地士兵的襲擊,遭遇大敗,所以波頓大人才選擇退回……莫特子爵昨晚……”
“夠了!”孔奇爵士再次踢了他一腳,“這個軟蛋!”他開始大笑,“殿下,現在臨冬城無憂,波頓又退守,哈哈,昨晚我沒有見到月亮,所以,要是現在追擊,一定能追得上!”
“哼,那還等什麽?”她抽出熱情,重新插入劍鞘,對這個意外獲得的消息十分高興,“立刻出發!”
“是!”孔奇爵士大聲回應。
“這些俘虜怎麽辦?”哈爾洛詢問。
“拿給守城士兵當冬天的食物咯。”孔奇爵士殘忍地說。
“我有消息!”俘虜再次出聲。
“你最好有消息。耽誤我們的時間,就立刻吊死你!”
“如果您釋放我們。”他大聲喊,一隻手拿著另一隻受傷的手顫抖,“求您了,我們不是波頓的人。”
“我答應你。”他應該早點說出最後一句話。
“好,好,我,我昨晚經過波頓軍官的營房,不小心聽到,聽到一個波頓的軍官說,瓊斯菲林特會立刻率領大軍攻打臨冬城,我不知道為什麽,但他語氣實在太篤定了,我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那個軟蛋交給合適的人。”美伊冷笑,“現在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