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靜候的狼女
戰場上到處都是喊殺聲,她想要奔馳在戰馬上聚集騎兵,掃蕩頑抗的波頓士卒,然而身體越來越疼痛,當她猝不及防在戰馬上噴吐鮮血時,身邊的護衛騎兵神色大變,亢奮激情的表情幾乎立刻轉化為擔憂,之後“殿下殿下”一直喊個不停,讓她心煩意亂。
她確信還死不了。
她想要出聲痛斥,讓他們中的任何人去組織騎兵和步卒,挨個突破、掃蕩波頓最後的防守,扮演在混亂戰場上合格統帥的角色,然而被壓製下去的傷痛突然顯現傷害力,她不得不花費巨大精力對抗,以至於說話也變得艱難,於是,無論是命令還是斥責,她都不得不與疼痛一起忍下去。
侍衛騎兵們擔心她的狀況,在戰場上將她圍在中央,防備著可能不長眼的敵人。
她放心地將安全交給這些熱心的少年們,閉上雙眼,在嘈雜的戰場上靜待身體稍稍恢復。
身邊的士兵、戰馬繞過他們所在的一圈孤島,飛往戰場各處。
她好像聽到騎兵的號令聲,來自戰馬上奔馳的號角音以及逐漸變得零落的慘叫聲,以及之後持久的歡呼聲和長長的號角聲。
那是全面出擊,自行尋找敵人、擊潰敵人的命令。
伯爵大人會幫她處理好之後的一切,她覺得。
她不知道閉眼了多久,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感覺稍稍恢復一些的時候,身邊只有零散的痛苦慘叫和低低的呻吟聲。
“葛洛佛伯爵在哪裡?”她向左側的山姆聶爾爵士詢問。
山姆聽到聲音,連忙轉頭,驚疑地看了她一秒,然後吞吞吐吐道:“他,他……已經率領騎兵追擊潰逃的士兵……”他有點遲疑,在她的目光下接著說了下去,“我也沒有看到梅森賽文爵士,亨利諾瑞大人剛剛整頓了士兵,向霍伍德堡方向去了;莫爾大人,他,他已經戰死了,好像是,長矛射穿了他的肚皮,我們救不了他……現在這裡應該是胡班大人在負責,我不知道他在哪?”
“波頓呢?”
“我看到有一群打著波頓旗幟的騎兵朝東邊逃了,盧斯波頓則帶著一部分潰兵撤回了霍伍德堡。”他開始露出笑臉,大聲回應。
她心中一沉。
大勝之下,還拿不下盧斯波頓,戰爭自然還要持續,接下來可能還有第二場、第三場以及很多場戰鬥,直到整個北境的血流乾……
她感覺自己想得太美,以為一戰就可以徹底奠定勝局。
“出發!”她輕拍馬背,大聲喊道,仿佛剛剛的傷痛已經完全消失。
戰馬順著她的心意,在屍橫遍野的曠野中馳騁而去,身後的侍衛騎兵們這個時候開始大聲歡呼,不知道因為勝利還是因為她看起來沒有多嚴重的傷。
她們很快便接近霍伍德堡,看到了灰原上波頓的空營,其中一些還被點起了大火。
當她穿過忙碌的士兵,看到亨利諾瑞時,他正在指揮士兵,將拒馬調轉方向,正對著霍伍德城。
防止守軍隨時打開城門,再對他們進行“突襲”?
她遺憾地看著霍伍德堡上仍然高高升起的獅子雄鹿二分旗,但對現狀也無可奈何。就算她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對於波頓來說,他都可以隨時撤回城堡,收攏部分潰兵。
“殿下,”亨利諾瑞看到她時露出了巨大的笑臉,興高采烈,手裡持著的長劍看起來已無處擺放,“波頓已經灰溜溜逃進城了,我們取得了大勝!”
她微笑點頭,
什麽話也沒說,感覺不該再為他添上額外的樂觀,或者更糟,去掃他的興。 “哈,殿下,多虧了菲林特倒戈的士兵,你知道麽,盧斯波頓竟然蠢到在戰場上把菲林特的軍官給燒了!哈哈,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他確實十分高興,藍色的眼珠子在像是喝醉的臉上放著光,“我準備把他們,哦,我是指菲林特和波頓的故事編成歌謠,唱給這些守城的王八蛋們聽,他們不是說殿下是巫女麽?現在所有人都看清了,這群波頓才是邪魔!嘿,士兵要是聽了,也許他們也會偷偷打開城門嘞!”亨利諾瑞全身鮮血、汗水和泥土,但絲毫不影響他現在高昂的興致,“殿下您今晚就可以住進霍伍德夫人的城堡了!”
“是你想住吧!”美伊輕笑。
“嘿嘿。”他露出傻笑。
“就算你娶了霍伍德夫人,也拿不到霍伍德堡。”
“我怎麽會不知道?她姓曼德勒嘛!不過,能睡幾晚就好,最好睡到貝倫那小子成年。”他諂媚地討好道,“殿下,您會幫我說話吧?”
從某種程度來講,美伊是能夠決定霍伍德夫人婚姻的人,然而,不稱當事人心意的決定會損傷她的權威,但很明顯,她只要考慮另一人的心意就行。
“我也可以把她送給勞倫斯雪諾。估計大部分霍伍德領民都會樂意接受。”說說就好,她自己就不會接受這種安排,“勞倫斯爵士在戰場上表現一直不錯,他很有潛力。”
“那個小雜……他太小了,霍伍德夫人怎麽會喜歡?”他的棕色胡子一抖一抖,十分不滿,“總之,我比他強,您看到我今天的英勇了吧?我的步兵攔住了波頓的衝擊,我表現比那個胎毛都沒掉的小子好多了……”
“年輕人精力旺盛,夫人也許會喜歡噥!”美伊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更何況,他長得還像霍伍德伯爵,會讓夫人睹人思人的!而你,只是山林氏族的普通戰士,如何能入夫人的眼?”
“什麽?嘿,殿下,我也是諾特大首領的嫡系血脈,身上還有史塔克的血,從父親和母親,仔細算算,也不過比您少了那麽一點。”
“別說您只是前任大首領的嫡子,就算你是大統領本人,又何嘗配得上伯爵夫人?你也說了,她姓曼德勒,你家山地裡所有的毛皮放一起也換不來她的青睞。”
“嘿嘿,”他立刻轉換姿勢,再次現出討好表情,“我身體健康,年齡恰到好處,何需用毛皮贏她青睞?更何況,殿下您只要為我說一句話,就什麽青睞都有了。”
“那等貝倫成年後,你要把她帶到老林子去?”
“嘿嘿,殿下,北方城堡眼看著要空出不少,豈不能有我一套?如果殿下您允許,我可以帶她在恐怖堡生活啊!”
“哈哈,真有你的!”美伊成功被此人逗笑,感覺渾身都輕松起來,“恐怖堡可不是那麽好賺的。”
說完,她便重新騎上戰馬。
亨利諾瑞討好地近前隨侍,實在看不出來這是個山地氏族的戰士,也看不出來此人曾經歷過長時間的俘虜生涯。
“大人,您不是說想要唱一首歌讓波頓的士兵給你開門麽?”美伊再次調轉馬頭,“讓你的士兵們一起想,不過別忘了,不準波頓越過這條河半步。”
“是,殿下!”他裝模作樣地挺直身軀,滑稽地大聲應答。
美伊輕笑一聲,再度返回戰場。
士兵看到她和身後的侍從騎士返回,為他們讓出了一條通道。
她下馬,只見莫爾的兒子布蘭登森林氏跪坐在前,淚流不止。
莫爾大人的肚腹上全是浸染的鮮血,此時已安詳地躺在荒丘上。她上前拍了拍傷心少年的頭,什麽安慰話也說不出,只能佇立在旁,隨他一起致上哀意,然後箭步離開。
“戰鬥還沒結束!”只聽哈爾洛爵士對布蘭登森林氏平靜地說,然後跟著美伊從零散的士兵中走出。
此後,她便走在戰場上,隨機尋找一名名倒地受傷呻吟的士兵。
她不斷跪坐在地,握著身受重傷的士兵的手,溫和地詢問他們的姓名,再用他們看不到的匕首將他們快速送回舊神的懷抱。
她身邊的少年們從震驚到沉默,而後又肅穆地瞧著她的每個行動,再說不出一句嘻嘻哈哈的玩笑話了。
她也從勝利的喜悅中滑出。
微風刮過曠野,旌旗舒緩漫卷,迎著殘陽,顯露出從未有過的厚重。
她可以聽這些重傷員們講更多話,但很多遺言都很無聊,她不斷壓製厭煩,控制自己保持耐性,聽他們艱難地講述遺憾以及遺囑安排,聽他們囑咐她不可能為他們做到的事情——對誰誰誰說他如何愛他,對誰誰說,讓她趕緊嫁人又或是說一句味道十足的髒話。
她沒有時間,到了最後,只能借助手勢和動作安撫,盡量阻擋他們說話,然後懷著歉意和同情看著神采在他們眼中消失,而後立刻起身,走向下一位。
有一部分她覺得應該能夠通過耗費一點額外精力治好甚至恢復原狀,但……她覺得精力有限,時間不濟,任務還重,於是親手將這些可能完全斬滅,將他們挨個送給了舊神。
她承認根本無法公平地對待每一個傷員。對她來說,這才是每場戰鬥下來,最讓她感覺到負罪的地方。
這是一場值得慶賀的勝仗,然而,到了現在,她卻似乎親手將這一切抹上了悲壯的色彩。
她覺得自己正在對身邊的少年們產生壞的影響。
一開始跟在她身後的侍衛騎兵還高高興興或者昂首挺胸,或者沉默肅靜,可當無數的生命親自從她手中結束的時候,這些護衛騎兵的臉色便開始變得格外蒼白,所有之前存在的神采、肅靜統統消失殆盡,隻留下了疲憊和喪氣。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是否需要向這些少年們說些什麽,比如“有朝一日,你們也應該如此”的鬼話。她也不確定她父親艾德大人或者弟弟羅柏是否會親自動手,更不明白,這個行動是否真的有實際意義。
在南方,這些事情是由教會來解決,由靜默姐妹做臨終安撫,而現在她只能對著他們說,“願你重歸舊神的懷抱。”
舊神。舊。這是舊神信仰者自己放棄了新時代麽?他希望哲學家能夠幫助她,以便掌控世俗以上的陣地。
“願你重歸神的懷抱。”她聽到自己最後說。
接下來的大部分時間,她都是這樣度過,否則,她就只能在這裡坐看彩霞雲蒸、河山日薄。
她甩開情緒。
這裡無非是屎尿騷臭、血腥凌厲以及屍焦古怪臭味相融合的戰場。
“嗚……”此時號角聲音再次響起,冰原狼和葛洛佛的鐵拳旗從原野上飄起。
他們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