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輝撩開半簾，打開推拉門，熊總在日式小包間裡面已經等候多時，見秦輝進來，熊總掛掉電話，拿起面前的小瓷壺，在另一個小空杯裡倒滿大麥茶。

　　“輝總，怎麽回事啊，這麽突然啊。”熊天強是福建人，今年四十歲。他腦子活泛，大學的時候為了補貼家用，在上關村的電子城倒騰硬盤內存，後來認識了大傑公司的李老板，那時候大傑公司已經在香港上市，是一家在整個東南亞都很有實力的分銷和供應鏈公司。隨著李老板的升遷和公司壯大，熊天強做為比較資深的元老，如今已經是負責整個基礎架構設備的分銷系統事業部的總經理，分銷的產品有存儲，交換機，服務器等等，都是行業頭部的廠商。代理中為的存儲業務是整個部門收入的一半左右，而政府事業部的業務又佔了一大部分，秦輝的西區業務在去年因為中了幾個大標，在大傑的份額很大。所以熊天強得知這個重要的變動消息時，趕緊出來和秦輝見面。

　　“熊老板，公司非常重視西區的客戶，這幾年下來，目前客戶的業績也趨於穩定和飽和，地方政府的預算也有很大一部分將來會收到省級，從成本考慮，也確實不再需要放太多人在邊遠區域，利用好當地的代理商從整體來說會更合適。我後面可能會回到總部去配合老板做一些戰略方面的拓展，也是先行一步看看還有什麽生意開拓的空間。所以這個消息突然也不突然，上面年初的時候就透露了一些苗頭，這不是過了春節趁著一季度還沒結束做個調整麽，中為這種大公司，永遠不變的就是變化。”秦輝喝了一口大麥茶說到。

　　秦輝並沒有得到老王關於這次裁員調整的背景原因，但是他對自己總結的很滿意，既維護了自己的面子，也向合作夥伴展示了中為的戰略高度。

　　“哎呀，聽秦總一席話，我才想明白，中為公司不愧是大企業，大格局，大戰略，能做中為的總代，我們是太榮幸了，當初我們李老板的選擇也是非常有遠見啊。”熊總真摯的看著秦輝，非常誠懇的讚許著，起身拿起桌上的獺祭23，給自己和秦輝都倒上了一杯，舉起杯說:“秦總，感謝之前的照顧，祝前程似錦，今後去了總部，有什麽我能效勞的還請秦總不要客氣，我先乾為敬！”說罷一仰頭幹了這杯酒。

　　“熊總，您客氣了，之前咱們配合的很好，您也沒少幫忙，還有些沒有執行完畢的單子的需要處理的事情，還請熊總一如既往的支持。”秦輝也仰頭喝光了這杯酒。

　　“獺祭裡我還是喜歡23，比較柔”熊天強咪著眼睛回味著剛才喝的清酒。

　　“是啊，23不像39和45那麽辣，最適合朋友小酌，獺祭號稱清酒中的拉菲，RB的茅台，我也是年紀大了，慢慢愛喝清酒了，還是RB人會享受。”秦輝邊笑邊搖搖頭。

　　這時候，穿著和服的漂亮女侍者敲門進來上了一大盤刺身。

　　“秦總，來，咱們邊吃邊聊。”熊天強做了個禮讓的手勢，示意秦輝。

　　熊天強穿著始祖鳥的POLO衫，身旁放著的手包，手上的綠水鬼勞力士格外顯眼，他的手機扣在桌上，秦輝看了一眼手機的三個大大的鏡頭。笑著說:

　　“秦老板蘋果14 Pro，又換新手機了。”

　　“哈哈，沒有，我那個敗家的老婆非要換，然後買了她又不喜歡覺得太大，隻好我用嘍，我還叫時尚，哪有秦總時尚，秦總您才是鑽石王老五，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兩人互相打趣著。推杯換盞中，打開了第二瓶獺祭。　　“對了，秦總啊，我這還是心裡不踏實啊，有個事情還是要跟你再看看怎麽辦啊。”

　　熊天強一邊倒酒一邊說。

　　“熊總你說。”

　　熊天強清了清嗓子，慢慢說道:

　　“秦總，去年9月底，西全市地稅局三期存儲設備采購，標的一仟五百萬，當時客戶預算剛批下來，你們銷售說投標預計在10月，可是去年三季度中為缺業績，秦總您就讓我們先行進貨，客戶簽收單也是你們讓我們做的，當季度算是進單了。可是後面這個項目客戶內部架構調整，到現在都沒有開始投標，我很擔心啊。這個會不會出什麽問題，十台設備啊。如果出了問題，在你們那裡算是違規，審計來審我，我這個位置也替您兜不住的啊。”熊天強皺著眉頭，攤著手說道。

　　這時候，秦輝的手機響了，是剛子的電話，秦輝掛掉電話，準備給他回個微信。

　　他看到剛子剛才發的微信:

　　“老板，市場部的人給我打電話提醒趕緊把去年四季度欠總代的市場活動費結算，在系統提交，今晚是最後截止日。九州數碼的已經提交了所有資料，大傑科技的人說還差他們熊總審批。”

　　後面過了一會兒，又接著發了一條。

　　“我給熊總打電話，不在服務區，不知道怎麽回事。現在就卡在這裡了，他們家的市場費還挺多的，有將近二百萬。您要是方便也幫我找一下熊總。”

　　剛子應該並不知道熊總和秦輝在一起。秦輝看著自己手機的滿格信號，又看了一眼熊天強放在桌上的手機。

　　“好的，我一會找下他。”秦輝給剛子回復完，放下手機，抬頭對熊天強說到:

　　“抱歉熊總，處理了個微信。您剛才說的這個事情，據我了解，所有的流程並沒有不符合中為公司的審計流程，在您下單和發簽收單的時候，我們就認為客戶已經是和您簽署合同了。當然如果有您說的這個情況，我回頭會調查一下再看看怎麽處理。”

　　“哎?秦輝，你這麽說，可就不對了，當時可是你跟我說的，要不然我怎麽會乾這種事呢！”熊天平一下子變了臉色，非常生氣的抬高了聲調。

　　“熊總，您不要生氣和激動，這個事情您是不是記錯的，是我找您說的嗎?我回去問問怎麽回事，再看看怎麽能幫到您吧。”

　　熊天平猛地往椅子後面一靠，雙手抱肩，看著秦輝。

　　秦輝也看著他，平靜，面帶微笑。

　　“哈哈，秦總，您看我這個人，說起生意就認真。我相信你們能把這個事負責到底的，來來來，咱們喝酒，先不說這些了。”

　　這個老江湖顯然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住了情緒，繼續跟秦輝平靜的吃著聊著。又拿起手機處理了一些信息，這時候，剛子的信息也發了進來:

　　“老板，大傑的資料上傳系統了，沒問題了。”

　　“好”秦輝簡短的回復了一個字。

　　剛才那個漂亮的服務生，陸續又送進來壽喜鍋和一些烤物，每次看到她走進來，熊總的眼睛就沒有離開，上下打量著妹子，在她細細的腰上停留了半天。

　　“小妹妹，哪裡人啊?”

　　“老板您好！我是江西人。”小姑娘臉紅著回復了一句，輕輕鞠了個弓趕緊退了出去。後來再進來就換了個男生，這個姑娘再沒有出現過。

　　“秦總，時間還早，咱們出去吼兩嗓子，放松放松吧?”熊天強建議去唱歌，秦輝擺擺手說，“不了熊總，我回去還要準備一個計劃給老王，回頭有機會咱們再玩。”

　　“好，那今天就先到這，咱們回頭再聚。”熊總喊人結帳。

　　秦輝沒有跟他搶帳單，之前吃飯秦輝也是一半時候中為請，一半時候大傑請客，今天估計兩三千，最後一頓飯了，熊天強要請就請吧。

　　熊天強結完帳，抬手摟著秦輝，秦輝比他高出一頭，他的手只能在秦輝的肩膀拍了拍。“對了，秦總，大劉這次裁員會走嗎?哎您知道，他當初非要從我這裡去中為，我舍不得也攔不住不是，不能攔著年輕人的前途啊，這次裁員是不是也有他?不行再回我這裡吧，或者我去跟老王說說能不能留一下他?”

　　“大劉應該能留下，老王會跟趙亮打招呼。”

　　秦輝和熊天平分開後，沒有著急打車，他打算在夏日的晚上吹吹風，先走走。

　　電話又響了，是九州的錢老板。

　　“錢老板好。”

　　“秦總，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情。”

　　“錢老板，我現在方便，在路邊上溜達呢，您說。”錢老板是另外一家總代理九州的操盤手，九州數碼這家分銷商是中國最大的分銷商，同時代理著中為的另外一家競爭對手的產品，雖然在九州是獨立的兩個部門，但是中為還是比較忌憚。中為對他們的態度，也是忽遠忽近。但是九州的銷售網絡很強，各個地方都有銷售，對項目和下遊渠道的把控能力很強。很多項目中為不得不與九州合作。

　　其實從內心來說，秦輝對九州數碼更加欣賞和願意靠近，他覺得這是一家真正在做事的公司，不像大傑，基本上靠著原廠，在九州，客戶是真正的客戶，在大傑，原廠的老板和銷售比客戶還重要。

　　“我還在出差中，我這次是和我們公司的大老板孫黎總一起來的。是去深川考察一家國內做芯片的工廠，我們想做中國自有的固態硬盤。現在時機很好，國家也大力支持，孫黎總聽說你的變動消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過來做。回頭你要是感興趣，孫總約你見面細聊。”

　　“呦，錢總，真是汗顏，先替我謝謝孫總的抬愛，現在國產固態硬盤確實是個好時機，不過我的資源都在傳統的存儲設備這個圈子，這個事情讓我想想，真是不敢輕易上陣，怕誤了孫總的大計。然後王總那邊確實也給我安排了一個新的崗位，我也想先看看那邊的情況，畢竟，跟了王總這麽多年。”

　　秦輝非常驚訝，也挺開心。九州的孫黎他在幾次重要的大會上見過，也粗淺的聊過，但是沒有太深的交道。孫黎在圈內的口碑非常好，是個頭腦清楚的商業領袖。

　　“沒問題，秦總，您有時間考慮，等我回京平咱們在見面。”

　　秦輝走過了春光大道，右拐就是陽光大道，當初買這個公寓一半原因是離公司不遠，一半原因是喜歡這個街道的名字。每次看到“陽光大道”的路標的時候，就令他想起了小時候家鄉寬寬的沙子路，路兩邊的樹林，陽光灑在大道上，小鳥在樹上唱歌。

　　走在歸途的陽光大道上，秦輝的腳步輕快了一些，酒也醒了。

　　到家已經接近十點。他洗漱完畢後，感覺渾身都沒有力氣了，他還打算給剛子打個電話，在屋裡簡單活動了一下身體後，拿起了手機。

　　今天的微信和電話很多，因為一直在忙，不少消息沒有回復。翻到最後的時候，他才看到昨晚馮曉雨發的生日快樂的祝福。

　　秦輝趕緊回復了一句:

　　“謝謝曉雨，這兩天太多事情，剛剛才看到你的祝福，你準備睡了吧?”

　　曉雨沒有回復，秦輝給剛子撥通了電話。

　　“剛子，幹嘛呢?”

　　“剛和同學喝完酒，這會兒在家呢。”

　　“是不是有點鬱悶?”

　　“輝哥，我是挺鬱悶的，我也不想去趙亮那。我，想拿補償走了。”

　　秦輝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想到剛子這麽快就決定了。可是剛子不決定，又能怎麽樣呢，開始他還想趙亮可以把剛子要走，不是也被老王否決了麽。沒有經過勸解，剛子便接受了，現在秦輝難道不應該松口氣麽。

　　不，秦輝的心情一點沒有輕松，此刻他的心情很複雜。

　　“剛子，我先跟你說個事兒，今晚上錢寧給我打電話，說九州要開始做國產固態硬盤，問我有沒有興趣過去。這幾天你幫我調研調研，看看這個事情靠不靠譜。如果你決定了拿補償走人，也是個暫時的辦法，咱們看看有什麽新的事情可以做。”

　　“真的嗎?輝哥，這個事情可以啊，現在國產固態硬盤是個好時機，也有政府扶持，這事情聽上去可做，九州也是個不錯的公司。”剛子的反應很正向，他答應秦輝這幾天低調的去了解考察一下這個圈子的情況。雖然他們在存儲系統領域，但是與硬盤圈同屬存儲大圈子。也有非常多的生態夥伴的交集，打聽一些信息還是比較容易的。

　　“還有，剛子，如果走的話，把客戶的沒有了結的事情都交代好，該給的要做到，不要兌現不了承諾，對客戶對代理都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看看項目公司安排給誰，好好交接，咱們在圈子裡混個口碑，善後工作很重要。你明白吧?”

　　“當然，輝哥，我懂的。”

　　“輝哥，那你那個總部的機會，你什麽時候去?”

　　“那個機會幹什麽我都還不知道呢，呵呵。對了，還有件事，今天晚上我其實是跟熊總在吃飯，我是想叮囑一下他繼續把給客戶承諾的後續事情處理好。他提到了地稅局那個壓貨的項目，說的挺正式和嚴重的，還有那麽點威脅的感覺。你那會兒發微信是說打不通他電話嗎?我們那個包間的信號挺好啊。”

　　“輝哥，電話是有一陣子打不通，後來他們公司的人說聯系上了熊總。他提到的那個項目，不是當初老王正好缺那個數嗎?我記得是老王讓大劉給熊總帶的話啊，熊總看那個特價批的非常低，他挺痛快就壓貨了。咱們TEAM去年已經超額到了獎金上線，算上那個數字也沒有多拿獎金啊。而且那批貨據我所知，出了一半了，老熊可沒少掙錢。他今天來這一出是什麽意思?”

　　“輝哥，他電話不通，是不是把手機打開飛行模式準備給你錄音留證據?”

　　剛子突然說道。

　　這就是秦輝對剛子喜愛的地方，剛子非常的聰明，他一下就明白了秦輝在想什麽。秦輝笑了:“你小子反應真快。”

　　“靠，那你跟他說什麽了嗎?”

　　“沒有，我懷疑他要錄音， 所以說話很官方。但是這個事情不知道哪裡，也說不上來，感覺很奇怪。”

　　“嗯，是挺奇怪的。不過你沒上他的圈套就好。這個老狐狸。”剛子笑著說道。

　　秦輝和剛子通完電話，心情好多了。這時，他看到曉雨回復了一條信息。

　　“我今晚過來陪爸媽吃飯，在爸媽這住下了，文靜也在，這會兒我倆在聊天。都精神著呢。”

　　秦輝知道曉雨的父母也一起搬過來了京平市。

　　“文靜也在呢?”

　　“是，她說她要被裁員了，不過有個市場部的機會，升一級。還說你要高升去總部。”

　　“呵呵，高升。這丫頭。她說她想去市場部嗎?”

　　“她擔心市場部女生太多，她處理不好。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假小子一樣，跟男生混的習慣了，不知道怎麽在女生多的地方呆。對了，那個市場部的老板人怎麽樣?”

　　“是個女老板，四十多歲。據說挺嚴格的，但是還算公正。她底下的人也比較穩定。”

　　這時，曉雨的微信對話框發過來一條語音。秦輝點開，傳出來文靜的聲音。

　　“輝哥，我想拿補償走，然後去上學，我想考研，這計算機我真是不想再弄了。太枯燥沒意思。”

　　“文靜，如果你是突發奇想，你就再考慮考慮。轉行不是件草率的事情。”秦輝也發了一條語音。

　　“剛才電話被文靜搶走了，我勸勸她留下來吧。”

　　“嗯，你讓她自己再想想吧。”

　　“好的，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