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仍有幾分濕涼,大概是天氣陰沉,水汽不能充分揮發的緣故。血雲懵懵懂懂地看著那個拉著他一路飛馳的倩影。一絲絲的溫暖通過那隻溫潤如玉的手傳到他的身體裡,那種奇妙的感覺刹那間喚醒了他多年塵封的記憶,甚至讓他忘卻了周圍的一切,連逐漸逼近的殺氣也沒有覺察到。直到拉著他的那隻手的主人突然停了下來,血雲這才從憶想中回到現實世界。
耳邊風聲呼嘯,一個人影從天而降,落在了血雲和風芊羽對面數丈外的地方,隨即向兩人看了過來,最後目光與血雲相對,冷冷道:“把妖獸留下,我讓你走。”
血雲哼了一聲,沒有接隱王的話茬,只是右手緊握著的血影,血光流轉,逐漸亮了起來。
鳳芊羽冷面如霜,放開了拉著血雲的手,而另一隻手裡攥著的碧霄仙劍,綠芒閃耀,恰與血影的紅光交相輝映。
以血雲如今的道行修為,再加上鳳芊羽,兩人雙劍合璧,這世上大概也難尋多少對手。不過對面的隱王卻不以為意,反是哈哈笑了出來。笑聲過後,他緩緩摘下面罩,頗有深意地看著鳳芊羽,道:“怎麽,丫頭,你也要和我交手?”
鳳芊羽微微一怔,再仔細地看了一遍隱王,忽然覺得此人與她幼時記憶裡的那個人竟十分相似。一個現實中的人,一個記憶裡的人,兩個人的身影在鳳芊羽的眼前重疊,重疊,一時竟讓她有些恍惚,難以分辨哪個是現實中的人,哪個是記憶裡的人。
血雲的雙眉漸漸地皺了起來,目光從隱王移到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女子身上,隱約覺得在這兩人之間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隱王微微一笑,籠罩在他周身的殺氣突然間如潮水般退了回去,目光也變得和藹仁慈。他看著鳳芊羽,緩緩道:“這麽多年了,你也該回家了,你的母親很想念你。”
血雲心中雖早有猜測,但在聽聞此言後,心中還是猛的一震,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鳳芊羽的身世來歷,其實早在他拜入五行宗不久後就聽說她是鳳璃遊歷時半道遇上的,多年來其身世一直是個謎,但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堂堂五行宗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的弟子竟與魔教的一個大魔王會有如此親近的關系。他看了看隱王,又看了看鳳芊羽,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而鳳芊羽如聞晴天霹靂,驚訝之情一點也不亞於血雲,甚至猶有過之。雖然隱王沒有把話挑明,但以她的聰明才智瞬間就猜出了其中隱藏的那層含義。鳳芊羽的俏臉白了白又白,不敢相信也難以相信,嘴唇哆嗦著道:“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你肚臍周圍有一個蓮花圖形,那是當年你還在娘胎裡時,你的母親為保你性命,通過臍帶把靈氣輸入你的體內時留下的印記。”
鳳芊羽肚臍處的蓮花胎記,也只有她的師父鳳璃大師見過,絕不可能告訴眼前的這個中年男子。而後者不僅知道胎記的形狀、位置,還輕松地道出了它的來歷,若非至親之人,誰會了解得這般清楚。此時鳳芊羽的腦子裡早已是一片空白,身子晃了幾晃,若不是血雲看出異常,及時扶住她,可能這時已跌倒在地了。
隱王重重地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但這並不能怪你,其中諸多曲折……”說到一半,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珮,繼續道:“你拿著這塊玉珮,去一個叫迷迭谷的地方,自會有人帶你去見你現在的母親,你心裡有什麽疑問,
她會為你一一作答。” 說完,隱王手一揚,那塊玉珮便飛了過來。血雲替鳳芊羽接下,仔細看了看,發現它不僅材質罕見,上面雕刻的龍形圖案也十分精美。把這塊玉珮遞給鳳芊羽後,她沒有再多看一眼,隻把它握在手中。
短短的一刹那間,身份便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從人人豔羨的正道巨派精英弟子一下淪為魔頭的女兒,若是平常女子,恐怕早已承受不住這突然而至的打擊。但鳳芊羽顯然不屬於平常女子,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冷冷地看了一眼隱王,道:“你為什麽現在給我說這些,是不是想阻止我動手?”
沒想到隱王回答的極其乾脆:“是。”
鳳芊羽臉上表情微微變了變,突然間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些什麽。
隱王轉兒看向血雲,道:“那地方你熟悉,我希望你能陪她一起去。”
血雲冷笑一聲,道:“你的如意算盤打的太精明了,若是如此,我豈不是自投羅網,隨了你的心願。”
隱王雙眉倒豎,突然睜目大喝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你機會,可你卻棄之如敝屣,你果真要找死麽?”
血雲突然間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淒涼與悲傷,大罵道:“少他媽的在這裝好人,別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我什麽都不知道,當年害死雪兒的人中,你們隱宗也脫不了乾系!”
血雲心中悲憤,頭腦卻十分清醒。當初他進入隱宗,並非只是為了用鎮魂印壓製體內的邪魔,另外他還懷疑隱宗當年也參與了殘害他與雪兒一事。只是調查多日,苦苦找不到證據,今日正好借機詐一詐隱王,看他做何反應。
隱王何曾被人這樣辱罵過,苦心相勸卻成了自取其辱,不由得心中火起,道:“那又怎樣,你今日也要……”
不等隱王說完,血雲雙眼已是赤紅一片,血影血光大盛,瞬間無盡的殺氣從血雲身上四散開來,將這片天地盡數充滿。半空中一聲銳嘯,血雲已是馭動血影,直取隱王首級而來。
隱王臉色微微一變,似乎並未預料到血雲這一出手便是這般強勢——血光閃耀,遮天蔽日。伴隨著電閃雷鳴,那血光中之人,猶如雷神降世,急劇的在隱王眼中變大。
這一劍之式正是血影劍法第五式“萬象雷霆”。血雲這些年雖然歷經坎坷,卻在道法修煉上沒有一絲懈怠,反而一路突飛猛進。可能是他所持法寶的緣故,血雲更是對血影劍法情有獨鍾,在上面花費了不少的心血。
站立一旁的鳳芊羽自然不知道什麽是血影劍法,只是看血雲這一劍之威甚烈,臉上的驚奇之色表露無遺。而隱王在魔教經營多年,對血影劍法卻是早有所聞,但他也是第一次見黑魔老祖以外的人施展,尤其對方還是個修習正道法術的小子,就更讓他驚訝不已。
血雲道法神通自是了得,但他面對的隱王也絕非泛泛之輩,也是這世間不可多得的奇才。而且後者在道法上浸淫的時間比血雲要長得多,境界與見識也在血雲之上,一旦與其對敵,想要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看場中,那道道雷霆以血影劍為引凝聚成一條粗壯的閃電長蛇,自劍尖而出,咆哮著直奔隱王而來。未及身前,風聲更急,周圍幾株粗大樹木被吹得亂葉紛飛。
在最初不經意間閃過的那絲驚訝過後,隱王卻是穩立不動,右手忽然伸出,凌空虛劃幾下,那五魂圖又出現在他的面前,且一出現就如風輪般疾速旋轉,帶起呼呼風聲。不消片刻,已看不出它本來的面貌。
閃電長蛇轟然而至,那五行圖正擋住去路。眼見撞在一起,不知為何,閃電長蛇在離五行圖大約還有一尺的距離,卻不能再前進分毫。
血雲見狀,怒目圓睜,右手連連揮動,自血影劍上又竄出三條閃電長蛇,很快融入到先前那一條中,威力暴漲,一下突破了最後的屏障,轟然撞在五行圖上。空中一波漣漪激蕩開來,方圓十數丈之內的樹木都沒能幸免,被攔腰折斷,發出“哢嚓哢嚓”的巨響。
巨響聲中,只見五魂圖被逼退了一丈有余,光芒逐漸暗淡,那閃電長蛇卻像是耗盡力量,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隱王雙目微眯,冷笑一聲,右手食指在五魂圖上輕輕一點,卻見五魂圖震動了幾下,突然收縮成一尺見方,化作一道流光,向半空中那個人影射去。
天空中銳嘯連連,破空之聲不絕於耳,血雲利用樹木做掩護,身影在林中急速閃動,以此削弱五魂圖的攻勢。但那道流光在後緊追不舍,時時削在粗大的樹乾之上,嘣起的木屑紛紛揚揚,卻絲毫不見其威力稍減。眼看著五魂圖就要追上,血雲在轉過一棵大樹後,身影突然消失。那五魂圖陡然失去目標,在空中停了一下,倒飛而回。隱王眉頭微皺,正在納悶,血雲的身影又突然閃現。原來他方才急中生智施展龜息大法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五魂圖找不到目標只能無功而返。
隱王冷哼一聲,道:“你的手段倒是不少,不過,再多的手段也逃不出我的手心。”說著,他眼中寒光一閃,懸在半空的五魂圖登時金光大放,迎風而長,比剛才長了不知多少倍,如一柄鋒利的砍刀,當頭就要劈下。
血雲盯著五魂圖,腦中急轉。方才他一味躲閃,就是在思考如何破解五魂圖,倉促之間雖然摸不清隱王的攻擊套路,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應對之策。主意既定,血雲手中印訣在起,祭出血影。
兩人各自要再來一波攻擊,卻同時覺得散落一地的枝葉亂木都隨風聚攏而起,形成一條連綿不絕的洪流。周圍樹木都劇烈地顫抖起來,片刻之後竟是連根拔起,迅疾地匯入洪流之中,形如一條龐大的的長龍。所有這一切,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引著,浩浩蕩蕩向著半空中的隱王追擊而去。
隱王臉色往下一沉,只在片刻間就猜到這龐大的洪流是誰聚攏而來。他雙手猛然一抖,那半空中的五魂圖隨即刻向那龐大洪流當頭斬下。
說時遲那時快,威力無匹的洪流轉瞬即至,兩者撞在一起,眼看都是勢不可擋的萬鈞之力,但就在那對撞的瞬間,除了半空中“刷刷刷”的銳嘯破空傳來之外,就沒有了別的聲音。原來那龐大洪流竟是被五魂圖從頭切到尾,一剖為二,最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頓時支離破碎,噗噗啦啦從空中掉落地上。紛飛落木之中現出一個身影, 緊咬雙唇,面若含冰,手中一柄仙劍閃著碧色寒光。
風聲過後,地上一片狼藉。一切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場中出奇的安靜。
隱王的臉色不怎麽好看,他盯著遠處的鳳芊羽,忽然輕輕一歎,道:“你終究還是出手了。”
鳳芊羽把臉扭向別處,下意識地躲避著隱王的目光,道:“多年前我曾欠他一個人情,今日也該還了。”她又扭身又看向血雲,道:“今日之後,你我就兩清了。”
血雲微微一怔,想鳳芊羽說的是多年前那次伽羅山之行替她擋下的一擊,不禁在心中一聲苦笑。那是多麽久遠的事了,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既使是記得,也不過是一段回憶罷了,不會當作人情讓鳳芊羽還的。
隱王哈哈一笑,對鳳芊羽道:“好一個還人情,看來我不過是在自作多情了。”
鳳芊羽看向隱王,這次不再回避他的目光,道:“不管怎樣,今日有我在,就不能看他被你傷害。”
血雲心中微微微一動,看著不遠處的那個清麗女子。他絕不會懷疑她所言是否出於真心,但這個時候鳳芊羽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一時竟讓他五味陳雜,半晌之後才下定決心,道:“鳳姑娘的美意,在下心領了,你不欠我什麽,無須償還。”說著向前邁步走去。
只是沒走兩步,鳳芊羽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圖,突然怒喝道:“你逞什麽英雄,別辜負了公良師叔的一片苦心!”
血雲身形一頓,但終究是沒有停下腳步,血影的光芒也再度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