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密的森林給山川披上了一層綠意盎然的衣衫,高的是樹木,矮的是草叢,鳥獸在林間飛躍騰挪。人們只看到一派生機勃勃的美麗景象,卻不知道這盎然生機裡面掩蓋了多少的殺戮與惡意。
風從林間掠過,帶著冷冷的涼意。離著魔獸森林不遠,一條古道穿梭而來,又向著遠方延伸而去,好像是一條分界線,把森林與外界隔離開來。
古道雖然寬闊,但因其所處荒野之地,前後多遠都看不著村落,道上南來北往的旅人並不多見。然而就在這個荒僻之地,居然有一座簡陋的屋子,孤獨地豎立在古道邊。屋前空地上有一個用幾根粗竹杆搭起的大油布棚子,下面簡單地擺放著幾張桌子數條長凳。靠著屋子的那一邊有個簡陋的灶台,上面堆放著鐵鍋鐵杓等做飯的家什以及幾摞粗瓷的杯盤碟碗。
屋主人姓沈,也就是小店的老板,五十歲左右,本本分分的一個中年男人。沈老板的這家小店不僅為過往的旅人提供了一個歇腳喝茶的地方,平常還買些酒菜肉食。
別看他的店面小,卻也十分講究。屋外是茶攤,方便行人喝茶歇腳。若想飲酒吃肉,便要移步屋內,找一把椅子坐下,靜靜地等一會兒,酒肉自會端上桌來。
沈老板所買的酒是他自家釀的。至於下酒的菜肴,食材大都取自到林中打獵的人捕獲的獵物,就在屋外的灶爐旁現殺現做,保你吃著新鮮。
魔獸森林裡的鳥獸資源雖然豐富,但比其它的林地要凶險得多,進去打獵的人也不敢太過深入其中,隻敢在外圍轉悠轉悠。他們時常能捕捉到一些山雞野兔之類的獵物,就拎到沈老板的店裡來加工成熟食,以此下酒。沈老板也樂得從中賺些加工費。
算一算這個小店鋪沈老板已經經營了五個年頭,五年中來店內喝茶飲酒的客人也不少,但他唯獨對一個人印象最為深刻。
還記得那是在小店開張半年之後,一天,沈老板剛送走一批熟客,正要躺在他那把搖椅上歇一會兒,店內突然來了個神奇的客人。
這是一個略顯瘦弱的年輕人,明亮的眼神中隱含著幾分憂鬱。年輕人高高的個兒,長相倒是頗為英氣,看著也就二十幾歲。一把用獸皮包裹著的寬大長劍,斜插在後背上,與他本人兩相映襯之下,更顯得其身形單薄。沈老板每天都要和幾個獵人打交道,刀槍劍棒自然是沒少見,但那都是些凡兵俗品。年輕人背上的寶劍與其大不相同,鋒刃未露,就讓沈老板感到有一股強烈的殺伐之氣直撲而來,令他不寒而栗。
年輕人走進茶攤,並不要茶喝,隻對沈老板道:“老板,來一壇酒。”
沈老板見他是生客,笑道:“客官想要飲酒,請先移步舍內稍等片刻。”
“不必了,我就在這裡喝。”年輕人淡淡地道。
見他不肯到屋內就座,沈老板也不好強求,從屋裡抱出一壇酒來,放在年輕人的桌子上,正要問他要些什麽下酒的菜肴,一眼撇見年輕人很隨意地擺弄了一下手指上戴著的戒指,面前的桌子上忽然就多了一小堆飛禽走獸之類的獵物。簡短的過程比那些變戲法的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多半是傳說中的法術了。
年輕人指著獵物,抬眼看了看沈老板,道:“煩勞老板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做成熟食。”
沈老板平常接觸的多是些販夫走卒,山野村民,何曾見過這等高明的手段,一時間盯著眼前的獵物發愣,竟沒有聽楚年輕人的要求。直到後者又叫他兩遍,他才驚醒過來,“啊”了一聲。沈老板自知失態,慌忙小心地陪著笑臉,歉意道:“您剛才說什麽?”
年輕人也不惱,把他的要求又說了一遍。沈老板應承著,拎起桌子上的獵物,到一旁拔毛褪皮,開膛破肚,忙活起來。
等把獵物收拾乾淨後,沈老板又犯了難。這些山珍野味他只是偶爾聽那些進入魔獸森林打獵的人嘴裡講過,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十有八九就是傳說中的妖獸了。坊間傳言吃了妖獸的肉可以強筋健骨,對身體有極大的裨益。但具體該怎麽烹飪,他從來沒有試過,對此一無所知。
愣怔了半天,沈老板也沒有動手,怕做得不好暴殄天物,又怕惹惱了客人。思慮再三,他只能是硬著頭皮,問坐在茶棚下的年輕人:“客官,您的這些食材該……該怎樣處置?”
“隨便,烹、煮、煎、炒,你想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年輕人也不看他,只顧往碗裡倒酒,一口一口地喝著。
沈老板苦笑著搖了搖頭,把處理乾淨的妖獸肉端上灶台,起鍋燒油,用盡了他平生所有的烹飪經驗,足足耗費了一個多時辰,才把這些食材做成看起來還不錯的菜肴。他偷偷地嘗了一口,味道也行,配得上色香味俱全的稱號。
等沈老板把做好的菜肴端上桌,那壇酒已被年輕人喝得所剩無幾。後者看上去竟無絲毫的醉意,不僅如此,還讓沈老板再抱兩壇酒來。
看著滿滿的一桌酒菜,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又摸了摸手上的那枚戒指,滿桌的酒菜竟在傾刻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年輕人隨手一甩,丟出一包銀子,“啪”的一聲落在桌上,對沈老板說聲“謝了”。然後起身走出茶棚,轉瞬間便消失在沈老板的眼前。
沈老板在原地呆立了很久才回過神來,臉上因激動而紅光浮現,興奮地喃喃自語道:“奇人,奇人啊!莫非是遇到了傳說中的神仙了?”
之後幾年中,年輕人時常會光顧沈老板的小店,每次都會帶來不同的食材讓他烹飪,而且每次都出手闊綽,給的銀子比酒菜錢不知要多出多少倍。只是沈老板至今對這個神秘客人的來歷身份還是一無所知。他倒是從店內的那些客人的口中聽說過五行宗出了個叛徒,就隱藏在魔獸森林之中,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這本是五行宗的家醜,不足為外人道也。只不過後來不知為何,正道魔教的不少門派都紛紛加入追殺他的行列,鬧得沸沸揚揚的,所以這時日一久,俗世的普通百姓當中竟也慢慢地傳開了。但這都是些道聽途說,至於真相如何,不是他們這些普通百姓能接觸到的。沈老板也是個普通人,當然想不到也不會相信這個經常來他店裡喝酒的年輕人,就是眾人口口相傳的五行宗叛徒——鼎鼎大名的“惡魔”血雲。
光陰荏苒,日月穿梭,一晃兩個多月又過去了。這一日已是入夜時分,沈老板收拾停當,正想滅火熄燈,掩門休息,一眼撇見那個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茶攤下,面前桌上堆滿了獵物。
年輕人微微欠了欠身,道:“打擾了。”
來者即為客,沈老板連忙搖了搖手,心中沒有絲毫的不悅,道:“不妨事不妨事。”
兩人之間雖然交流不多,但這些年下來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無須再多言,沈老板照舊拎起那些獵物,仔細收拾了一番,開火烹油,忙活起來。
便在這時,從道上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老板,給我沏上一壺茶。”
喊聲引起了血雲的注意,他抬頭尋聲望去,但見一個中年男子,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走進茶攤。來人個頭中等偏上,臉型長中帶方,額頭飽滿,梢頭微微上翹的兩條眉毛濃黑而整齊,炯炯雙目中似有光芒射出。他穿一件麻灰色的長衫,無任何的配飾,只在手裡拿了一把折扇,乍看之下像是一位很普通的教書先生。但血雲卻並不認為眼前這個中年男子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在他的記憶裡,單是後者自身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威嚴和氣勢,能與之相比的修道者也沒有幾個。
中年人就在血雲對面的桌子坐下,接過沈老板遞過來的茶壺茶碗,自己倒上一碗,慢慢喝了起來。
兩個客人都沉默著,只聽到沈老板烹飪菜肴傳來的鍋與鏟子碰撞的鏗鏗聲。
又過了一會兒,沈老板把做好的第一道菜端上血雲的桌子,正要離開的時候,卻聽見另一張桌子上坐著的中年人叫道:“老板,把給這位少俠的酒菜給我也來一份。”
沈老板轉身走到他的桌邊,笑道:“客官,您要多少酒,小店自是管夠,不過您要的下酒菜,都是這位客人自帶的食材,小店是拿不出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問問他,那麽多的肉他也吃不完,可否勻一份給我。”
“這個……”沈老板為難了,開店這幾年,他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問別的客人要吃要喝的客人。
“不用問了,沈老板,酒和肉,給他一些就是了。”正當沈老板犯難的時候,血雲開口幫他解了圍。
沈老板松了口氣,連忙答應著,等把後面的菜做好,也給中年人端了一份。
中年人連聲答謝也沒有,倒上一碗酒,拿起筷子,旁若無人地吃喝起來。
沈老板搖了搖頭,走開了。血雲倒是沒有介意。和往常一樣,他收好桌上的酒肉,丟下一袋銀兩,從凳子上站起來,轉身剛走出去兩步,忽然間聽得身後有個聲音響了起來:“少俠請留步。”
血雲微微一怔,轉過頭去,道:“先生叫我?”
中年人含笑點頭道:“正是。”說著站起身來。
血雲面色如常,道:“先生有何指教?”
中年人笑道:“指教不敢當,我就是想問問,你可是五行宗的雲楓雲少俠?”
血雲心中突然一緊,臉色刹那間沉了下來。周圍的氣流似乎也跟著繃緊了, 變成一簇簇利箭,隨時都有可能向著中年人射出去。他盯著中年人,冷冷地道:“先生也是來殺我的?”
中年人似乎愣了一下,忽然間哈哈大笑,道:“雲少俠怎會如此想呢,你我只是萍水相逢,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方才你又贈我酒肉,我沒有答謝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殺你?我可不想做那恩將仇報的小人。”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血雲卻沒有放松下來的意思,道:“先生既然不是來殺我的,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中年人呵呵一笑,伸手很隨意地向血雲的肩頭一指,道:“其實也沒什麽,方才少俠轉身時,我看你背上的仙劍頗為不凡,對它產生了一點興趣,想借來一觀,還望雲少俠成全。”
血雲略微有些驚訝,猜不透中年人葫蘆裡賣的什麽藥,沉默片刻,道:“區區一把劍,入不了先生的法眼,不看也罷。”
中年人似乎不願意放棄,道:“雲少俠太過自謙了,不瞞少俠,我是看它有幾分眼熟,才冒昧地提出要求,請少俠見諒。”
血雲微微一愣,卻聽那中年人又道:“姑且讓我來猜上一猜,少俠的仙劍,名喚作‘血影’,非但不普通,反而是世所罕見的法寶,不知道我這個猜測對是不對?”
血雲大吃一驚,自他從三元老人那裡得到血影,不曾給任何人提起過。還記得當年血影劍就擺在五陽真人等人的面前,以他們的見多識廣,愣是沒有認出這把赫赫有名的凶劍。而此刻中年人還未窺其全貌,只不過是隨意地看了一眼,就被他三言兩語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