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雜而不精確實是個問題。”
李利雖覺劉樅這個判斷未免下得太過武斷。
只是,他知靈神宗能借各路仙家之力,有種種神詭莫測之能。
一時間竟無從反駁,隻得默默聽此人繼續說下去。
“是極,是極,不斷追逐知識是一種業障,隻注重獲取卻往往忽略了自身消化,實踐,鞏固,理解的能力。
“沒有掌握的知識不斷累積,便成了思維中的累贅。思維被贅物充斥,慢慢就演變為修行的障礙。漫漫修行長路,學會摒棄對知識的貪婪,放下求知的執念,反而是一種智慧。
“無為,無為,無以為之用,一間空的房子才能裝下東西。
“或許,我才更適合去修無為之道。”
一通說完,劉樅頗為滿意自己能說出如此有深度的言論。
帶著一絲優越,他拿起一旁的酒盅微抿了口,細細品味,活像隻鬥勝了的公雞……
……
烏海寇……溺死者……黑骨船……
聽完李致講述,楚門不禁陷入了默然。
或許,當街區落入帆波府的那一刻,就已然牽扯進了因果。
而他所修的無為之道絕非是單純地避開因果,獨善其身那麽簡單。
強如玄水道人也拉起了隱宗一脈,桃山法域周遊九州,廣結善緣。
趨利避害也不是單純回避眼前即將發生的壞事,而是要對即將發生之事做出估量。
若一味回避,待局勢糜爛之至,再想收拾,那可就是真晚了。
到時真是連躲也無處去躲了。
他這是被卷入歸墟之劫後給卷怕了。
矯枉過正,又生出了徹底規避因果的執念。
無為,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不少人一生都在消解以自我為中心的執念,最終達到以因循為用,內心和外界統合融洽的境界。
從客觀來看,答應李致,膳食技藝能得到關鍵提升,陣基煉製問題能夠得到解決,亦有機會對外部環境惡化作出應對,這才是順勢而為。
繼續推辭則是拒絕了諸多便利,反而是變成了固步自封。
可能,這也是一些道門高人被獨夫或強權幾次三番找上門,也就從了的原因。
人之勢亦是需要順應之勢。
【靈光乍現】
【頓悟中,悟性消耗20點】
【悟性(拙笨):56-36(53)】
【道法·無我(無為):267-297(圓融)】
晦澀的道蘊散逸,吸引了廳中不少修行者的目光。
李致也納悶了,自己講著講著,都給這小子講沉默了,眼看就快要講通了,怎麽就給講進悟道狀態了……
他與不少修道者打過交道,道門中人大都這副德性。
可這一進入悟道,誰知他會悟出個什麽東西來,他自問也沒講什麽啊……
……
大廳邊緣,感受到一股道蘊流轉。
李利下意識地一回頭,便看到了閉目體悟中的楚門,放聲笑道:
“哈哈,劉兄這白目仙也不是什麽都能看得明白啊,看來我與父親提及楚煉師還是沒有錯的。”
說罷,他轉身上前,準備待楚門體悟完後恭賀一番。
隻余劉樅一人站在原地,面容扭曲。
“怎麽可能,我明明看到的是中人之資,肯定是李提督提點他了!可惡,我怎麽沒有這樣的機遇!”
心中的妒意不斷湧現,使他面目全非……
……
“恭喜楚兄道法又有進境。”
“恭喜小友了。”
“楚煉師,恭喜恭喜。”
……
能來參加廚宴的人裡頭的絕大多數都知道楚門隱宗傳人這一重身份。
有此良機,他們當然不會放過上來混個臉熟的機會。
待一位位前來恭賀的修士散盡,楚門才正式回應了李致。
這次,他語氣十分淡然卻又顯得堅定:“能得李提督看重是我的榮幸,我與詩友既落於帆波府,自當為府城出力。”
楚門的明確表態讓李致送下口氣。
他是親身體會過膳食妙處的,對於通常修行者而言,膳食之助除非長期享用,不然收效不顯。
可眼下局面,這位年輕人能派上不小的用處。
“這頁殘章就先交予楚煉師,希望能助煉師更進一步。畢竟,時不我待。”
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李致也不再藏私,直接將裝有馬納索拉莎殘篇的儲物袋遞給楚門後,便轉身大步離去。
經過李利時,這位提督以余光掃了站得遠遠的劉樅一眼,低聲告誡道:
“你少與那靈神宗內門一起,此人視短好妒,遲早要出問題。
“再者,靈神宗……到底是個隱患呐……”
……
宴席圓滿結束,“揚州炒飯三大傳承齊聚”,“隱宗傳人當席悟道”,“少年黑馬自三大傳承中殺出,奪取廚宴頭名”等事跡無疑將會成為與會者一段時間內津津樂道的話題。
楚門與何書生也是滿載而歸。
楚門擔任了帆波衛督糧官,何詩友也撈了個督糧副官。
書生頗有些感慨,能討到個一官半職,放到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的仕途早已在最初那一次科考的肆意噴灑中黯淡無光了。
沒想到轉修道法,順其自然後,卻迎來了如此轉機。
這對於書生而言,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李致給了楚門三日時間參悟《馬納索拉莎》。
三日後不管有無進展都需到城東平水寨報道。
時間緊迫,楚門一回到梅香裡便開始研讀這頁殘章。
陶土板上的文字幾近天書,他隻得注入靈識。
好在,這等品級的技藝書籍定然是支持神魂感知的,大量信息湧入他的意識中。
這頁殘章少有具體做法,更多是其對於飲食的理念。
其中品評飲食好壞的角度十分獨特,按照是否易於消化吸收的標準將飲食分為了三等:
一等飲食稱為薩亞西克飲食,這等飲食是最為清淡的,以粥狀或液態食物為主。食材選擇方面則強調攝取天然,新鮮的植物食材,其代表菜是一種名為烏帕馬的蔬菜麵粉糊。
其次則是二等的拉賈西克飲食,其主要指味道濃鬱,需要一定時間消化的食物,口味上追求辛辣強烈,最具備煙火氣,是受眾最廣的飲食。食材方面,拉賈西克飲食同樣偏向於天然食材,只是增加了肉蛋奶一類食材的使用,其代表菜式是一道名為布吉的炒蛋。
除了二者之外,還有一種最不健康,被列為三等的飲食,叫做塔西克飲食。這種飲食在殘章中被認為是過度加工,違背自然,陳舊腐朽的食物。在楚門看來,前世的肥宅快樂全家桶都該歸入此類。而在這裡,或許更多的還是指代炸物一類的食品。
馬納索拉莎幾乎是以一個全新的角度帶他審視了一遍膳食之道。
其中一些融合,健康的飲食理念也與膳食中的配膳理論交相呼應。
只是,馬納索拉莎應為異國飲食理念,與膳食一道還是有著不小的差異。
其不注重口感層次,對色香味中的色也少有關注,反倒是在香這方面的探索要比膳食傳承來的深刻,複雜。
也不知李致是從哪裡搞來的這等頂級技藝書。
當他研讀完這頁殘章後,面板上立刻跳出了提示:
【膳食·調和(小成):97-107】
不愧為絕二品書籍,只是閱讀完,吸收了其中的部分理念,就給楚門帶來了十點造詣提升,也使膳食造詣成功達到小成。
從殘章中獲得的詞條—調和,擁有罕見的三條屬性:
一是能夠一定程度上提升他做出的膳食效果,所使用的調配越複雜,這個提升幅度就越高。
二表現在食材的調配方面,能夠讓他調和各屬相食材的難易度降低,且有一定幾率將原本無法搭配的食材調和在一起,形成新的菜式。
三更像是一條附贈的,讓他自身對香一類的毒素擁有更強的抵抗力,如迷香,毒香,幻香……等。
……
七日彈指一揮間,楚門轉眼就已經在平水寨當了四天官了。
帆波衛屬海軍編制,駐守的平水寨建立在一面海崖之下,是一座臨海的半水上堡壘。
寨內狀況極其糟糕,可以說是到了山窮水盡的程度。
港灣中零星停泊著幾艘名為“定風波”的戰船。
不過待了數日的楚門知道,這些戰船已成了擺設,與普通的帆木船無異。
其上的符篆陣紋完全建立在五相基礎上。
隨五相逆轉,屬相的底層邏輯改變,而成了無用的亂紋。
軍中船匠多負責維護修繕工作,對這類陣紋整體構造被推翻,符篆全部都要重新推衍的大變動束手無策。
現大部分的“定風波”都被拉到二百海裡外的齊東造船廠進行搶修。
但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可以修複的消息傳回。
與戰船損失同等慘烈的還有兵員損失。
帆波衛的服役兵員修為大多在煉氣二到六層之間。
海上作戰,少不了火力覆蓋。
因而,這些兵員中以修水火二相術法的術修居多。
其中大多修士術法造詣在精通之下,再由劫數一扣,也剩不下幾點造詣來。
所以,現在兵員中除了少數術法天賦較高者,和負責接舷戰,修煉體法門的兵士,余下的基本都失去了戰力。
一場五相之劫,削去了帆波衛一大半戰力,無怪乎李致如此著急。
此時,修煉體法門的優勢就逐漸展露出來,即使好些人修的也是屬相煉體,法門可能使用不了了,但肉身的基本戰力還在。
膳食對於修煉體法的兵士提升不小,這也是李致花費大代價也要征辟楚門的原因。
楚門這幾日就在將寨中糧草大批大批地轉化為辟谷丹。
除普通的能維持精力充沛,提升真氣回復速度的辟谷丹外,他還嘗試用新得的膳食·調和往丹中加了一味藥草,製作出了一批能額外激發身體潛能的。
不過這也只能增加平水寨一到兩成的守備力量,現在的帆波衛,底子實在太薄了。
而近來極為猖獗的烏海寇則似乎並沒有受到劫數影響。
根據帆波衛在沿岸設下的幾個暗哨傳回的消息來看,烏海寇頻頻出擊,已有十多個漁村遭到劫掠。
當然,李致並沒有坐以待斃。
招攬了楚門與何書生後,他又向一方豪族陸家訂購了十艘血煉帆,以彌補船隊實力。
今天便是交接的日子,李致帶上李利,楚門,幾名心腹基層將領,數隊基本的舵工(操舵控制船隻方向),繚手(升降船帆繩索),碇手(起落船隻錨碇)前往陸家接手船隻。
總兵王定則是被留在水寨駐守,何書生也被留下,他在督糧副官的位置上乾得還不錯。
楚門在製作辟谷丹期間,一應大小事務也都是這書生在處理。
看起來,要是他原本科考順利,說不準也是能造福一方的官吏。
一行人駕駛著一艘“定風波”,自外海駛入一條能入內陸的河道。
陸家船廠就坐落在這條河道盡頭, 一座人工修築的內陸鹹水湖上。
湖海相連,是陸家為發展自身造船業便利,花費了巨額錢財打造出來的大型海運工程。
整片湖面籠罩在一座中陣之下,其防禦力並不比一些中小型門派差。
初見陸家家主,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是和氣的小老頭。
留著兩撇八字胡,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楚門在流觴曲水廳中見過的陸輝,也在陸家一行前來迎接的人中。
只是他今日表現得十分乖巧,沒有一點那日的熊孩子樣。
兩撥人馬碰面後沒有太多寒暄,徑直來到湖港。
港中停泊著大大小小近百艘船隻,不排除陸家特意召回在外的所有船隻,用來充排面的可能性,但也足以顯示一個修行世家數代積澱下的底蘊。
此次要交接十艘血煉帆整齊停作一排,隨湖波起伏,甚是壯觀。
這是一種四桅中型海船,其帆布展開後殷紅一片,如同被鮮血浸染,故而得名。
在陸家船匠的展示下,帆布上血紋流轉,一層薄薄的紅霧,籠罩了船體。
面板下,血煉帆顯示出為陰森的藍色,秘五品。
李致略略皺眉,無論是船上符篆表現出的性能,還是那如血一般的紅霧帶給他的不祥之感,又或是船隻成隊後的氣象,都令他有些不滿。
堂皇大氣的帆波衛怎就淪落到了這種境地……
若是定風波在,這種以左道之術製作的船體,他是定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
可眼下,他並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