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追躺在樹下,一隻手抓住一根樹根須,抓住樹根須,是怕量樹跑了。
量樹用枝條把他的手扒拉開,過一會,他又抓上了。這人怎麽這麽賴皮?量樹想。用枝條拉住他的腳,把他拉到稍遠的地方。
秦子追不好再去抓根須,就躺在那,吃飽了、喝足了,騙糊不住量樹,打算暫時什麽都不想,就知足一會兒。
躺在地上,架起二郎腿,碎碎地摳指甲裡的泥。
先是河裡起了圈小浪花,然後浪花中心咕咕冒水,水越冒越大,形成水柱。
從水柱中蹭地竄出一個動物頭臉,因挨得近,反而看不全,隻覺得那濕漉漉的牙口和眼睛嚇人。秦子追一陣亂爬,翻滾到樹後去了,然後使勁拍樹乾,告訴量樹河裡有怪物。
量樹用枝條卷起秦子追,把他懸到那動物的頭臉上面。
秦子追竟然沒叫,他在翻增防禦值,翻得眼睛發花,因為枝條正卷著他往那動物嘴裡送,臉是嚇變形了,眼瞪得老大,手努力往上撐。
動物巨大的嘴空咬了幾下,枝條卷著秦子追縮進樹裡。
秦子追坐在樹丫上,張大口喘氣。
“就你這膽,還想配張無量弓。”量樹說。
“它沒角,是肉食動物。”秦子追說。
“在量道宮,配得上無量弓的人,就是肉骨一根根被河獸剃了,也會氣不喘、心不慌。在量道宮,配得上無量弓的人一大堆,現在明白了吧。”
“說給我聽聽,量道宮真有這樣的人?”
“一大堆、一大堆。”
刮骨去肉,氣不喘、心不慌,這牛逼吹得。
“你不就是不想度我麽?這跟有多大膽沒關系,膽兒小,有緣還是有緣。”
“誰跟你有緣?”
“在這裡你見過誰了?也就見過我,這就是緣。我們有緣不假吧,你嫌我沒學過量術、膽子又小,看不上我,怕丟了你是無量弓的好名聲,所以就嫌棄我。一棵這麽大的樹,我想打個窩,你讓打了沒有?我想去找量門,你帶我去找了沒有?沒有。”
“再說,我讓你喂河獸。”
秦子追立馬不說了。
下午的樣子,河獸走後,秦子追去河邊收集殼貝。
殼貝收集夠了,爬上樹,樹杈上竟有一個窩棚,半圓形的頂子,沒有窗,只有一個門洞。坐進去,能躺下。
秦子追坐在門洞口撬殼貝肉吃。
到了樹上,量樹就知道這個賴人在想什麽。
他邊吃殼貝邊在想:終於可以睡個安實覺了,再湊合湊合,湊個有緣出來,讓這棵樹度我,度到量道宮裡去。
雨下起來了。
雨打在葉片上,嘩嘩響。窩棚編織得巧致,竟不透水。
躺在窩棚裡,秦子追慶幸有這麽個窩棚。這棵樹可能知道要下雨了,特意打了個窩棚給自己,這棵樹是棵好樹,雖然嘮叨了點。
如果變成一張弓,應該是張好弓,這樹多高多粗啊,力道該多強勁啊。
緣是什麽?緣是不期而遇動了心,自己對這棵樹動了心,但這棵樹對自己沒動心。
緣是什麽?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心裡有了依賴,緣就有了。
秦子追睡熟後,量術看到了這個人的夢境,夢境裡,一支殘甲戰隊在太空中艱難地行軍,不時有機甲摔到,飄入茫茫太空。
量樹聽到這個人在夢哭,哭聲很傷心。
早上雨沒停。
秦子追把頭枕在門洞邊。
一道閃電擊在不遠處,似乎是林子著了火。
秦子追猛地坐起,拍樹乾,叫:“快跑,那邊著火了。”
量樹根從地裡拔出來,一顛一顛地跑。
秦子追把頭探出門洞,他想看樹是怎麽跑的。
量樹有幾條大樹根,像烏賊一樣輪番移動,樣子很怪。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攆著擊,秦子追狠勁拍著樹乾,他是這樣想的,這麽好的弓,不能被雷打壞了。
然而雷就是攆著不放。
“你個賴人,雷攆的是你。”量樹叫。
秦子追從樹上跳下去,他是這樣想的,寧可自己被雷劈了,也別劈壞這麽好的弓。
秦子追跳下樹,一個雷就下來了,跟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
雷擊停息後,量樹轉回來,那個人全身被雷擊燒得烏黑,連眼睛在哪都找不到了,正坐在地上發懵。
量樹幻化成人,細看秦子追,眼睛找到了,是睜著的。
量樹扒開秦子追的頭髮,秦子追沒眨眼睛。
“哎喲,劈成這樣了。”量樹說。
“十二個。”秦子追說,嘴張開,找著嘴了。
“十二個什麽?”量樹問。
“雷。”
“十二個雷全打你身上了?”
“打了。”
“你沒事吧?”
“快烤熟了。”
秦子追倒下去。
待秦子追醒過神,手軟腳軟全身提不上勁,癱了一樣。
被雷擊的人,得埋在地下,這樣好得快,所以量樹把秦子追拖到河邊的沙地裡,挖了個坑把秦子追埋下去,只露出頭臉。
“你把我埋這裡,河裡有河獸。”秦子追說。
“河獸不吃肉,吃草。”量樹說。
“它沒角,應該是吃肉的。”
“你怎麽知道沒角的動物吃肉?”
“琢磨出來的。”
“你琢磨這個幹什麽?”
“碰上不長角的就繞著走。”
量樹給秦子追喂了些瓶裡的水,這個賴人別的不喝,要喝這個。喝完了還不讓量樹走,理由很簡單,這地兒就量樹一個能幫他的人,量樹離開一會說不準就有動物來把他叼走了。
量樹變成樹,在他身邊圍上一圈樹枝。
圍久了,這個賴人又想看看外邊,就好像量樹跟他很熟,欠他的。
秦子追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以前雷是不攆著自己打的,怎麽到了這裡,雷就攆著自己打了,還一打一個準。
不過幸好遇上量樹,量樹是樹,不是人,但能幻化成人的樣子,雖然模樣怪了點。
但量道時代,幻變成人的,哪一個不是模樣怪怪的。就說豬人,醜成那樣了,醜得都不敢睜眼看了,還那麽自戀。
躺在地裡,最能感受到光亮的變化。十幾天了吧,除了喝些瓷瓶裡的水,秦子追什麽也沒吃,被雷打過的人知道,全身提不上勁,沒有食欲。
不過話說回來,沒幾個被雷劈過能活下來的人。
十幾天,秦子追睡覺的時候多,量樹也多半會用枝條把他圍起來。
這些天,不時有鳥棲息在樹上,一棵不便移動的樹,容易逗鳥來,有些鳥乾脆在樹上搭窩。
十幾天后,量樹把他提到窩棚裡,窩棚裡竟然住著鳥,用巨大的喙來啄秦子追。
“還講不講理了。”秦子追軟塌塌的像個面人,還不了手,只能說,這話是說給量樹聽的。
“跟隻鳥,你能說什麽?”量樹說。
“你是主人,它佔了我的窩棚。”
“我也跟它說不了。帶著鳥仔,住都住下了,能忍心趕走麽?我再給你搭一個。”
秦子追的窩棚搭在鳥窩的對面,抬頭、低頭都能看到那隻鳥,伏在窩棚裡,個頭不比自己小。
鳥眼睛長在側面,秦子追一看它,鳥側過眼睛也看秦子追,秦子追感覺這隻鳥把自己當成偷鳥仔的賊了。
鳥出去捕食後,秦子追才看到鳥仔,有鴨子那麽大,盡是絨毛。想到鴨子,秦子追竟有了食欲,想去把鳥仔抓過來,在量道時代, 不能說是偷,何況是一隻鳥。
然而秦子追沒動,還有隻母鳥呢,母鳥回來,鳥仔不見了,不急壞啊。
母鳥叼著魚回來了,秦子追才想起是在河邊,這隻鳥應該是水鳥,吃魚。
想到魚,秦子追有了食欲,但對方是鳥,不能對一隻鳥說借點吃的給我,搶,好像也不行。
所以秦子追只能看著鳥吃,喉頭吞口水咽得咕咕響。
鳥仔吃飽後還剩下幾條魚,秦子追伸出腳,用腳趾夾過來,不用手拿,是怕那隻大鳥啄他腦袋,腦袋上有頭髮,被啄住了,能拖下樹。
母鳥竟沒啄他。
秦子追慶幸沒把鳥仔吃了,吃了鳥仔,母鳥不會抓魚回來,現在好了,有魚吃了,而且天天會有。
然而秦子追失算了,第二天,母鳥抓到的魚不多,秦子追就差對一隻鳥說你怎不多抓些呢,餓死我了。
母鳥竟像懂了他,每天都會多出幾條魚。
再過十幾天,秦子追能活動了,小鳥也長出了羽毛,有時秦子追過去串串門,有時小鳥過來串串門,感覺是鄰居。在這裡,在沒同類的境地裡,什麽情況都可能發生。
一隻鳥在水面上叼魚,一個人拿跟樹枝在河邊叉魚、收集殼貝。
回到窩棚,秦子追撬開殼貝喂小鳥,這是快樂,最簡單、最實在的快樂。
天天守在河邊,秦子追想著量界門,那麽問題有了,離開河邊,鳥得另找個窩,水鳥,離不開水。
秦子追為這事動了腦筋,他想,等小鳥能飛了,再跟量樹說去找量界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