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道水秦子追又不肯喝了,這事兒,不說清楚不行,不會罷休會生出事來。
關鍵是弄清楚不會罷休是什麽意思。
還沒說這事,兩人爭上了。
“師姐,這裡邊有誤會,說得清楚的,怎麽就說不清楚了呢?”
“你能說清楚你去說。”女子說。
“怎麽就不講道公了呢?”
“你說個道公出來聽聽?”
“這事兒的道公是這麽講的,一個男子心裡有了一個女子,按道規得面對面跟她說是吧?現在不是我二師兄面對面跟那個師姐說,是你跟她說的,這事兒不算。我說得有道公吧。”
“這也是道公?你二師兄托你來問我師妹心裡有沒有他,如果沒有,這事完了;如果我師妹心裡有他,就算成了。”
“師姐,這事怎麽就說不清楚了呢?我二師兄心裡有的那個人不是你這個師妹,是另一個。”
“是另一個,你怎麽不說清楚?”
“師姐,這事兒我錯了,是我錯了,你不能讓我二師兄娶一個他心裡沒有的人。”
“這事兒你去跟我師妹說,我說不了。”
“師姐,說不了會怎樣?”
“我師妹會跟師太說,師太會主持道公。”
“主持道公會怎樣?”
“這事兒跟你的黑病一樣,頭一遭遇到,不知曉。”
“真有這麽嚴重啊?”秦子追兩隻手又捏在一起,“師姐,這事兒你也有錯的,你明知換了人不跟我說一聲。”
“怎麽就賴上我了呢?你隻說給你配道水的師姐,沒說是以前給你配道水的師姐。”
“可我不知曉啊,你是知曉的。”
“聽說你是個賴人,你就是,全量道場找不出第二個。”
“師姐,其實我是這樣想的,你去說比我去說好一點。”
“你這個人啊。”
秦子追知道沒必要再說了,這麽簡單的事,變成不可理喻的事了。
他捧起陶罐,這一次,是把道水當酒喝的,恨不得道水就是酒,醉倒了事。
秦子追在盤道隻呆了十幾天,有師姐來通知秦子追不用去盤道了。
入了七歸子道門,得按道門的規矩辦。
秦子追被兩個面生的師姐帶往後山,後山是大裂溝一樣的斷崖,斷崖與斷崖之間懸空有一間房子。
秦子追到後山崖邊玩過,猜不透房子是怎麽懸空浮在那的。
沒有立柱,沒有吊掛的物件,就光禿禿一間房子,是真正懸浮著的。
秦子追被凌空送到這間房子裡。
房子有門,有地面,除屋牆角邊一堆破衣服,空蕩蕩的沒其它物件。
秦子追進去,兩個面生的師姐凌空走了。
應該是思過的黑房子吧。秦子追想。靠住門框看那邊的山上,師姐倆一前一後上了山,不見了。
在七歸子道門呆了這麽久,秦子追知道山頂、後山很少有人來玩,似乎有禁忌。
房裡氣味不好,秦子追接受了這樣的事實,想把牆角的破衣服扔出去。
剛捏住衣角,破衣服動了一下,寬大的袍子翻開,露出袍子下的一腦亂發。
秦子追站直腰。
從袍子裡抖出一隻乾瘦的手理開亂發,亂發下,一雙眼瞪著秦子追。
是個人啊?這麽大的地方不睡,睡牆角邊。秦子追想。
那雙眼一眨不眨,乾瘦的手僵硬地保持著撩開發的姿勢。
秦子追又轉到門邊,
側坐下。屋裡多了個人,不自在了,幸好是個“師太”。 “關上門,晃眼。”“師太”說。
秦子追拉上門,屋裡黑了。
房門被拉開時,秦子追躺在門邊的屋角邊,頭髮半塌,衣袖掩在臉上。
送吃食的女子用腳扒拉了一下秦子追的腳,說:
“吃吃食了。”
屋那邊、屋這邊的牆角躺著的人坐起。
屋那邊的破衣服爬過來捧起陶罐,屋這邊的秦子追站起,走過去,蹲下,捧起陶罐。
一陣喝糊糊、咂嘴的聲音。
兩個陶罐放在地上,兩個人又到了牆角邊。
女子提起陶罐出去。
才躺了一天,秦子追知道那個人為什麽要躺在牆角邊。
躺在牆角邊,能把腳豎到兩扇牆上,緩解因長期昏睡引起的腰痛。
挨著牆角,能擺出各種睡姿。
此刻,秦子追就擺出了一個睡姿:臉朝著牆角,一隻手、一隻腳貼在牆壁上。
“破衣服”沒睡,他在看新來的那個黑矬子做各種睡姿。
黑矬子像在發夢顛,有時手在空中抓幾下,有時用腳推著身體在地上挪動,挪到“破衣服”時他用腳把他轉個方向。
然後黑矬子嚎叫半聲,猛地坐起,拉開門要往外邊走。
“破衣服”隔空拉住了他。
除了吃吃食,秦子追每天還有兩次道水要喝,比吃吃食晚一些。
送道水的仍是那個師姐,把陶罐放在秦子追面前。
秦子追的頭髮全散亂了,插頭髮的棍子還插在腦側的亂發裡,兩腳叉開坐靠住屋壁。
秦子追捧起陶罐,悶不做聲喝。
喝完道水,女子要等一段時間才走。
“頭髮得盤好,別學師公,邋裡邋遢。”女子說。
秦子追拉了一下頭髮,沒心情盤,亂就亂吧。
“不就讓你思過嗎?過些天會讓你出去。”女子這話是安慰秦子追的。
秦子追扯下發簪,開始盤發。
“徒孫孫,當著師公的面說師公的壞話?”躺在屋壁邊的“破衣服”突然說。
女子嚇了一跳,提起陶罐趕緊走。她以為師公睡著了,沒想他醒著。
秦子追沒想這個髒老頭是師公,師公怎麽會關在這思過?他在思什麽過?
秦子追放下發,把木棍發簪插在亂發裡,睜眼躺著。
“你有病是不能關空房思過的。”“破衣服”說。
秦子追側過頭,“破衣服”已經坐起來了,在身上亂抓。
不會是抓虱子吧。秦子追放下腳。
“徒孫孫,你犯了什麽道規?”“破衣服”問。
秦子追坐起,手也往身上掏,他不癢,但“破衣服”捉住一隻手指肚那麽大的虱子拿在手上玩,秦子追心裡癢毛悚了。
手指肚那麽大的虱子,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師公,盤道的二師兄托我問一個師姐心裡有沒有他,我問錯人了。”秦子追說。
破衣服笑兩聲。
秦子追想:這個破師公怎麽不藏呢?
“藏給誰看啊?就我們兩個。”師公卻說。
秦子追覺得藏不住的人道行一定不行。
“徒孫孫,師公跟你說,道行到了,不用藏。”
秦子追真摸到一個虱子,渾身汗毛立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掏出來,虱子腳亂蹬亂蹬。
“雪粉蟲你都能吃下去,這個也能吃下去。”師公說。
秦子追覺得這個師公太離譜,這事兒也拿來開玩笑,怪不得會被關在這裡。
關在這裡喂虱子,喂得這麽大。
“這可是味好藥,不是老太婆送來的人我還不給。”
秦子追張開嘴,真把虱子吞下去。是不是好藥他不知道,這麽大個虱子就是精。
“哎喲。”師公歎了一句。
“師公,這是你身上的虱子?”這個時候秦子追才問。
“虱子能有這麽大嗎?這是然化蟎。”師公說。
“師公,什麽是然化蟎?”
秦子追想爬過去,跟師公並排坐著。
師公提起一隻腳,秦子追坐回原處。
“然化龍身上的蟲子,當年師公尋找寶物時見過然化龍,從然化龍身上抖落下幾隻然化蟎,師公抓到了四隻。 ”
秦子追又想往師公身邊爬,他現在愛死這個髒老頭了。
“師公,我聽說過兩次然化,然化龍是什麽?”秦子追像猩猩一樣兩隻手撐在地上問。
“藏、藏,你現在還沒到師公的境界。”師公說。
秦子追把手收上來,坐直。
“父神斑枯然化時留下的。”
“師公什麽是然化?”
“一種高深的量術,現在沒人會了。”
道家傳說,基本上一樣:然化,解釋為一種高深的量術。具體是什麽量術,解釋不清,只能說現在沒人會這種量術了。
秦子追做了一個手勢,表示然化龍有多大。
師公也做了個手勢,“師公剛找它時,它才這麽大,比一條小虵大不了多少,在石頭縫裡竄。師公抓住它的尾巴,想把它拉出來。老太公啊,它一下變大了,震得兩邊山上的石頭往下掉。那麽大個家夥一甩尾巴,把師公甩飛了,跟著一團火,燒破師公的量盾,把師公燒成這樣。”
師公解開衣服,裡邊的肌膚全是一塊塊的疤。
“這麽多年了,再也沒聽說過然化龍的蹤跡了。”
“用道藏找能找到。”秦子追說。
“找不到,然化龍會道逸。”
然化聽明白了,一種高深的道術,現在沒人會了,道逸又聽不明白了。道逸是什麽?
用理性思維來分析,秦子追覺得傳說的成分還是多些。
因為秦子追相信,量道,有著科學的嚴謹性,就像那些泥球,是星球,蟲子可以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