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不藏的,就兩個人,藏給誰看啊。
但師公有點神經質,秦子追覺得有些話還得藏一藏。
送道水的女子來時,師公和黑矬子一人在後壁、一人在前壁把腳豎在壁子上閑聊,關系好像很近乎,一個賴人,一個有話沒處說的人關一房子裡,就是這樣,沒事找事說。
師公醒著,女子不敢訓黑矬子,才來兩天,髒得想打他一頓。
三天后,秦子追和師公躺在一個屋壁邊了,這樣說話能聽清楚。
房門被推開,還沒到吃吃食的時候。
進來的是那天考量秦子追的醬衣女子,醬衣女子見兩個髒衣服把腳豎在壁子上,不知在說什麽,一人在拍額頭,一人在笑。
醬衣女子喊“巴公”。
師公側翻過去,坐起。
秦子追往後側過頭,見是醬衣女子,趕緊翻爬起。這女子不簡單,師太都得聽她的,她不讓自己進七歸子道門,自己鐵定進不了。
“給他治著呢。”師公說。
醬衣女子看了秦子追一眼,心想,才來幾天啊,髒成這樣了。
醬衣女子轉身出去。
醬衣女子叫師公“巴公”,秦子追知道巴公是爹的意思,女兒把爹關起來,不太好理解。
但這事不能問,得師公自己說,師公不說,是禁忌。
但秦子追還是故作驚訝地問:
“師公,她是你女兒?”
“小女兒。”師公說。
師公往地上趴,秦子追也往地上趴。
這裡什麽也沒有,只能趴地上。
不過秦子追覺得這地兒特別,不是土石的,倒像一塊鐵,粗糙,有沙眼,容易磨破衣服。
師公的衣服就是躺地上磨破的。
一塊鐵懸浮在空中,應該是量術所為。星球是浮在空中的,懂量術,任何物體都可能浮起來。
其實醬衣女子進來時,師公在和秦子追在說尋找然化龍的事。
那時,全道門掀起了尋寶熱,七歸子道門去了兩個人,師公和大師公,跟其他道門的人攪合在一起東翻翻西找找。
所以見過然化龍的人不下三十個。
被然化龍一團火燒死的不下十個。
“這還不算,然化龍走後又返回來追殺我們。”師公說,“要命的事,道門的人哪肯輕易交出性命,合著夥跟然化龍道鬥。除了師公,沒一個人活著出來,全被燒成灰了。”
“師公,你是怎麽出來的?”秦子追問。
“師公第一個被火燒,暈死過去了。醒過來後,山中的石頭燒成灰的不下十幾處,每一處至少有一個道門的人化成灰在那裡。徒孫孫,師公不瞞你,在一次道藏時,然化龍捕捉到了師公的道藏,在道藏裡跟師公說,師公是造成那場慘劇的人,終要付出代價。這麽多年了,師公腳不敢沾地,頭不敢見天,躲在這裡思過。”
秦子追不解,道門的人無情、無畏,師公好像是怕了。
“師公不是怕,是有所悟。量道,有情、有畏,藏之則無。”
秦子追第一次聽到不同的道悟。
這個時候醬衣女子進來。
醬衣女子走後,秦子追覺得話還沒說完。
兩人趴地上,翻過身,秦子追蹭到壁邊,把腳豎到壁子上。
師公卻沒蹭過來。
秦子追知道師公不想說了,那樣直挺挺地躺著,感覺是無依無靠。
至少師公對道的不同感悟,與哪家道門的道都靠不上邊。
“人族好啊,只是你還沒悟到。”師公若有所感地冒了一句,“等你變高大了,回人族吧。”
“師公,我現在還不能回。”秦子追說。
“道家,摔罐子打臉的事多了,吵吵鬧鬧沒個出路。”
秦子追沒做聲。
秦子追感覺身體在變大,他努力藏住。
然而豎在壁子上的一隻腳在變大,鞋子撐破了,擠出幾個腳指頭。
“大了、大了,藏住,別把師公的房子撐破了。”師公叫。
秦子追藏住了腳。
手又在變大,把師公擠到壁子邊。
總算全藏住了,秦子追一身衣服撐爛了。
秦子追記得那個女子變成巨人時,衣服是跟著變大的。
自己變大了,這身衣服還跟原來一樣大,人族的衣服沒有變大變小的功能。
來接秦子追出去的師姐帶了衣服來,秦子追換上,師公躺在屋壁子邊熟睡。這麽吵,吵不醒他,師公這一下藏了。
秦子追隨師姐出去。
洗完澡,頭髮還沒乾,被師姐帶到醬衣女子的房裡。
在這麽尊貴的道場主面前,秦子追是沒有座位的,只能站著,頭髮裡的水浸出來,在脖子上流。
“病治好了,你打算回人族還是留在七歸子量道場?”女子問。
“留在這裡。”秦子追說。
有水從秦子追的額頭流下來,在眉毛處凝成一團水珠,然後從眉間經過眼窩流到嘴角。
一個女子,能在道門林立中稱尊,一定十分了得。
這種女子心態不一定正常,小心點不會壞事,自己還是個插班生,想留在這裡學盤道,非得她點頭才作數。
師姐來領秦子追出去時,秦子追才知道醬衣女子並沒看他,而是頭低著。
醬衣女子是刀子臉,頭髮挽上去,顯得臉特長,所以頭低著也像臉是平著的。
出來後就自在了。
師姐安排秦子追回房拿包裹,道場主沒同意自己留在七歸子道場,要打包走人了,不過話還得要說:
“師兄師姐們這麽大了,心裡有了人,誰都不敢說,讓人去問問,多好的事啊。心裡有,就對上了;心裡沒有,也不怕人笑話。”秦子追邊整理包裹邊說。
師姐覺得這話說心窩子裡了, 自己心裡有人,不知道心裡的人心裡有沒有自己,只能乾著急。
“是師太讓我領你去盤道。”師姐說。
這麽說道場主同意自己留在七歸子道場學習盤道,不過做媒的事就算了,只是說說。
師姐把秦子追送到盤道,盤道的人把秦子追安排在師兄們的房子裡。
房子裡,十五個師兄剛聽完盤道講解回來,正打算練道藏,見這個小黑球師弟變成大黑球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包包。
師兄們給師弟騰出一個床位。
師父一走,師兄們便圍過來,問:
“師弟,你是怎麽問的?怎麽會問錯人呢?”
“我問給我送道水的師姐,師姐又去問配道水的師姐,配道水的師姐換了人,結果問錯人了。”秦子追說。
“配道水的換了人?”
“換了,我不知曉,師姐也沒說。”
“這一下,大師兄、二師兄傷了心了。”師兄小聲說。
“那麽多師姐,心裡還可以有人的。”秦子追小聲說。
“師弟,你沒問到二師兄心裡的那個人,二師兄放不下。”
“師兄,這事還得去問人?”
“當然得去,那人心裡有二師兄,這事就成了;心裡沒二師兄,也好放下。”
秦子追想,這事還得去問送道水的師姐,要不師兄們會怨怪自己。
只是出了錯,再要問就難了。
一時糊塗,沒去找師父問盤道,招惹了這些悶相思的師兄們,秦子追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