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又一次連綿的響起,響徹竹屋內外,啟明終於成年了。
蟋蟀在竹叢之間細聲歌唱,青蛙也開始無休止地發出打鼓似的鳴叫,蟈蟈悠閑自得地在林野之間叫著。
原來這才是夏天真正的樣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體驗到夏天的滋味。
鍾聲逐漸息止,他的眼前卻灌入潮水般的畫面。
無數人拿磚當石頭,用石漆當灰泥,在平原上建出聳入雲霄的高塔。
螺旋式的階梯直通塔頂,人流順梯而上,直達天堂。
大洪水從天而降,將世界完全淹沒,在高塔上的人們卻儼然無事發生,一心攀登著高塔。
啟明看著從天而降的江流,宛若《聖經-舊約》中毀滅大地的洪水。
“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裡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因為耶和華在那裡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
他的耳朵裡突然響起兩段創世紀中的話語。
然後三隻烏鴉與一隻鴿子同時從塔中飛出。
隨後是洪水消退,彩虹從天空中閃現出若有若無的色彩。
天空忽然又變成一片漆黑,直到熾熱的長矛貫穿天幕,高塔傾覆,人們四散奔逃,卻還是難逃一死。
一個人就站在高塔的尖頂,俯身觀看著這一切,尋找著死亡的蹤跡。
啟明坐在深邃空虛的江河中,凝視著兩艘巨輪的出現,以迅疾的速度駛到現場,穿越人流最為密集的區域,到達他的面前。
上面一個人也沒有。
兩團火焰無聲無息地照亮高塔,一艘航船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另一艘則急急向回行駛。
畫面卻開始流動起來,他看到
一株吐著香氣的紅玫瑰下,巨葉遮住了強烈的陽光。
露珠從花瓣上掉落,變成美麗的紫羅蘭花。
鍾聲終於停息,畫面又靜止了。
他像闖入者被驅逐出來,意識又回到了自己的軀體。
他急忙拿起叔叔桌案上嶄新的畫筆,將眼前的一切畫了下來。
可無論如何,他也畫不出那個通天的高塔和那朵玫瑰花。
他從未如此渴望叔叔快點回來,希望聽到他為自己解夢。
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滴聲和屋外嘈雜的蟲鳴聲。
啟明還在凝視著趙東的屍體,宛若異教徒般恐怖的死狀。
他胸前的徽章始終閃動著異樣的光輝,血在他的周身開出不可思議的六葉玫瑰。
盛放的花卻一瓣瓣落下,趙東的軀體也化作白光升入星空,只剩下竹箭訴說著驚險的一幕。
啟明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好像搭上了熟悉的大手。
熟悉的溫度,正是他的好叔叔。
他驚異地回頭,猛的扎進了叔叔的懷裡,張開雙手緊緊抱住對方。
“叔叔,我好想你。”
“孩子,我也想你了,但是別抱這麽緊好不好。”分明是寒暄,兩人口氣卻都像生離死別一般。
突然,啟明張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獻血,叔叔的胸前卻止不住地湧起血來,順著他的手流到地上發出滴答的響聲。
叔叔像泄了氣的皮球倒在了地上,還止不住地留著赤紅的鮮血。
啟明不顧一切衝到叔叔的床前,從床底掏出了急救箱,又火急火燎地跑回原地。
“叔叔,你怎麽了?快告訴我啊!”
叔叔卻像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救不回來了。親愛的孩子,一定不要去尋仇。”隨後,叔叔化作一道白光閃過,消失了蹤影。
啟明愣在了原地,一夜之間,他就失去了自己的至親,這都要怪他。
他愚蠢地打開了禁忌之門,現在因果的武器無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他翻找著醫護箱,好像在試圖挽救著什麽,卻猛然發現箱子的底部有一封信。
信紙上面赫然寫著:侄兒啟明親啟。
啟明急切地拆開信封,裡面娟秀的字跡正是叔叔的親筆。
“孩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人世了。請不要悲傷和心急,更不要急於尋仇。下面我會講述自己的故事,解答你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