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岸上的張一大聲怪叫著轉身鑽進石梯,張二臉上的表情也突然凝固,他收起手指連滾帶爬的逃離了露台,彷佛他招手的對象不是劉易,而是怪物!
劉易眼神中只剩躺在露台上的黑子,黑子的上衣被卷起,濕漉漉的黑色頭髮不斷有鮮血滲出,側臉上被血染紅了,眼睛無神的盯著水中的劉易,嘴巴一閉一張想要跟劉易說些什麽,卻不由自主的吐出一股又一股不知是血還是水的粘稠液體。
從水中爬到露台,劉易不知道他是怎麽上來的,他眼前一片模糊,他以為是井水太髒,不住的擦拭著,卻始終擦不完,越來越多的水從他眼中湧出。
“黑子!”劉易輕聲呼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放手的。”
劉易跪倒在黑子面前,用手想要捂住黑子頭上的傷口,血瞬間便染紅了劉易的手,他把黑子抱在懷裡,黑子耳邊大叫,“我帶你回家,黑子,你疼不疼,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去找結實,你怎麽了黑子,你別流血了,我害怕,黑子,你說話呀,你說話呀!”
黑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指著劉易的身後,另一隻手想要推開劉易,想要掙脫劉易的懷抱,可是現在的他根本做不到,他無聲的張著嘴,劉易慌忙的把耳朵貼到黑子嘴邊,他聽到了黑子想要跟他說的話。
“走...蛇...”
黑子胸膛不再起伏,眼睛緩緩閉上,抬起的手也無力的垂了下去,他睡著了。
劉易搖晃著懷裡的黑子,淒厲的哭喊,聲音在深深的機井中久久回蕩,“不要啊!不要啊黑子!不要死啊!對不起啊!對不起,對不起......”
他背起黑子就往石梯跑,臉上一片猙獰,“別怕黑子,我帶你回家!”
漆黑的石梯內,劉易不知道碰了多少次石壁,頭上胳膊上都被擦傷了,腳下的鞋裡浸滿了水,讓他感覺無比難受,然而他此刻無暇顧及,他隻想早點把黑子送到家,家裡才是安全的,他的爸爸會帶他去醫院,包扎一下頭就會好的吧!
或者他爺爺,他爺爺是村長,一定有辦法的,抹點紅藥水,劉易之前摔傷的時候,也流了很多血,奶奶就是給他抹了紅藥水就不流血了,總之一定要把黑子送到家。
一股執念在劉易的心中燃燒,他像地裡的牛一樣劇烈喘著粗氣,他一定要把黑子送到家。
一絲絲光亮在劉易眼前,他彷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本就燈盡油枯的身體像打了雞血一般重新充滿活力,只差一點點啊!
劉易伸手去拉鐵門,一下,兩下,三下,他哭的更厲害了!
平日裡一拉就開的鐵門此刻卻任憑劉易怎麽拉都拉不動,門從外面被鎖上了,他用手肘去頂,用頭瘋狂的撞擊,不行,還是不行,明明光亮就在眼前,這扇門卻永遠的阻隔在劉易面前。
“有人嗎?有人嗎?開門啊!開門啊!救命啊!救救黑子啊!”劉易拍著鐵門瘋狂大喊,他像是想起來什麽,把黑子從背上扶下來,在他口袋中瘋狂翻找,“找到了!”
劉易抓起鑰匙艱難的從鐵門之下塞出去,這樣只要有人路過就能用鑰匙打開門了!
他不停的拍門大喊,全然感受不到手上傳來的劇痛感,稚嫩的聲音在石梯中一遍遍的回蕩,彷佛世界只剩他一個人,他回頭重新抱起黑子,用手扒開黑子的眼睛,“不要睡啊,黑子馬上就能出去了,馬上就有人來救我們了,不要睡不要睡...”
劉易的後腦杓在鐵門上不停的撞,他希望有人來倒垃圾的時候聽到自己的聲音,可是,沒有。
他數不清自己撞了多少下,後腦杓上好像起了一個大包,他難忍疼痛,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扒著黑子的眼睛一隻手用力拍門,他覺得身上發冷,於是抱緊了黑子,但是黑子身上更冷,他抱的更緊了!
恍惚之間,劉易耳邊傳來鈴鐺聲,眼前彩色蟲子又開始爬了,他想要打起精神,雙手驅趕眼前的蟲子,眼皮卻不受控制的閉上。
熟悉的玉蘭花香味,“水兒!你怎麽了?喊的什麽黑子?”劉易睜開雙眼,懷中緊抱的已然不是身體發涼的黑子而是渾身熾熱的平秋染,此刻平秋染正一臉焦急的看著劉易。
“不要啊!黑子!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趕緊睡,我必須回去!”劉易推開平秋染把被子蒙在頭上嘶吼。
平秋染本來在地上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聽到了一陣一陣急促的鈴鐺聲,她趕緊起來,只見床上的劉易眉頭緊皺,嘴裡喊著她從未聽過的名字,“黑子,黑子”,不停的哭著用頭往床上撞,用手拍著床,她死命抱住他不停的喊著水兒才將他叫醒。
平秋染隔著被子抱住自己的兒子,她溫柔的撫摸著被子裡的人,“怎麽了水兒,又做噩夢了嗎?”
劉易哭的太傷心了,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啊,他無比擔心石梯中的黑子,他說要帶他回家的啊!
“媽媽幫你!你先告訴媽媽發生什麽了好不好水兒?”平秋染依舊是耐心的詢問。
“我最好的朋友受傷了,他在機井下面!我要去救他!”劉易抽泣著,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掀開被子看著平秋染,“機井!現在有機井嗎?”
他要去告訴奶奶,讓奶奶來救他!
雖然在之前的夢裡,劉易就已經去過奶奶的家了,但是這裡的人除了平秋染之外,好像別人都聽不到他說話,他就像只會張著嘴的啞巴一樣。
村裡的所有人都說他是個瘋子,只有他知道,他沒瘋。
但他還是決定去找奶奶,因為他除了這麽做別無他法!
平秋染被劉易的舉動搞蒙了,她是知道村東頭有口機井,但她兒子高問水這段時間一直在家待著哪也沒去過,怎麽會有朋友在機井下受傷了呢,但她還是回答了劉易的問題,“有啊,就在村東頭!高素蘭,我好像也聽過!”
劉易穿上鞋就跑,撞開門之後徑直朝他記憶中家的方向跑,平秋染則也趕快穿上鞋拿起手電筒跟上劉易的步伐,外面這麽黑,她怕自己的兒子出個什麽三長兩短。
血月映照下,劉易踉踉蹌蹌的在紅色的月光下跑,身後跟著打著手電的平秋染。
他用力的拍奶奶的門,“誰啊?誰啊?大半夜敲門!”過了很久奶奶揉著眼把門打開了一個小縫隙,劉易立刻推開門抱住奶奶,此時的奶奶還很年輕,剛滿三十一歲,被陌生的人抱住,立馬清醒過來推開劉易,躲在了爺爺後面,“高問水,你幹什麽?又發瘋呢!”
爺爺眼見如此立馬怒不可遏,從門裡出來,一把抓住劉易的脖領,給了劉易一拳,“高問水我警告你啊,離素蘭遠點!”
“我不是高問水啊!我是你們的孫子,劉易啊!爺爺!奶奶!”劉易被一拳打倒在地,他仰起頭看向爺爺奶奶大聲喊,但是爺爺奶奶好像聽不到一樣,“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平秋染此刻剛趕過來就看到劉易被打倒在地,鼻子中還不停的流血,她趕忙扶起地上的劉易,“你這孩子,怎麽老往人家素蘭家跑啊?你看上人家了啊?”
劉易聞言欲哭無淚,他哪敢看上他奶奶!但他很快從地上爬起來,跑向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正是村長的家!
村長,左東英!
劉易拉起平秋染就跑,這次他要跟平秋染說一遍,再讓平秋染跟村長複述一遍,左東英就算聽不到自己說話,總能聽的到平秋染說話吧,他總不會不救自己的孫子吧!
“你說你的好朋友是左東英的孫子?”平秋染又問了一遍,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剛才對自己說的話。
“是的,沒錯!就是他孫子!”
“你知道高東英今年多大嗎?”
“...不知道,怎麽了?”
“他今年31,哪來的孫子!”
劉易停住腳步,他看著平秋染一臉認真的說道,“2010年的孫子!他的兒子叫左松根,孫子叫左曉凡,他會當一輩子村長!我叫劉易,高素蘭的孫子,爺爺叫劉君照,我不是高問水,我不是你兒子!”
平秋染彷佛已經聽過很多次這套說辭,她耐心的點點頭,目光無比堅定,“水兒,我不管你來自二十年後還是二十年前,你在我面前,我就是你媽,你就是我兒子高問水!”
劉易見跟平秋染說不通,他搖搖頭繼續向前跑,村長高東英的家離劉易的家不遠,他用力拍門,高東英挑著一盞煤油燈出來了,見門外是劉易,正欲關上門時,平秋染把手塞進門裡。
“把手拿走!”高東英冷漠出聲。
“我兒子要跟你說話!”平秋染不為所動,絲毫沒有伸出手的意思。
“跟一個瘋子有什麽可說的?”高東英用力關門,夾住了平秋染的手,她白皙的手上立刻變紅,但彷佛不知疼痛仍沒有拿開的意思。
劉易見狀張大了嘴,平秋染一聲不吭,但他都為平秋染感覺到疼,他心疼的把平秋染的手抽出來,“你幹嘛啊?為什麽不躲啊?不疼嗎?”
平秋染看著劉易,微笑起來,“不疼,兒子。”
左東英卻趁此機會關上了大門。
“你孫子要死了!”平秋染在門外大喊!
絲毫沒有平日裡淑女的形象,在劉易印象中,一向溫文爾雅的平秋染是不會像現在這樣不顧及形象的大喊,都是因為他這個兒子,劉易此刻心中突然感到一絲溫暖,這難道就是母愛嗎?
“你孫子才要死了呢!”院裡傳來一聲冷哼, “一家瘋子!”
平秋染在門外,無奈的衝劉易苦笑,“他們都不相信我們,媽盡力了,兒子,我知道你努力了,但有些事情,有時候,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麽的。”
“可是黑子馬上就要死了!我必須救他!”劉易眼神堅定。
“去機井看看吧,媽幫你想辦法。”
兩人走向機井,一路無言。在快要走到機井的時候平秋染忽然出聲,“為什麽找別人幫你,卻沒讓媽幫你呢?”
“什麽?”劉易不知道平秋染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轉身看向平秋染。
“媽在二十年後是什麽樣子?”平秋染低著頭,劉易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劉易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放羊的李老頭說平秋染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你...,你那時候,你那時候,跟現在一樣!”劉易擠出微笑,但結結巴巴的語氣已經出賣了他。
平秋染抬起頭眼神中一片釋然,她直視劉易閃躲的眼睛,平靜的說道,“在你說的二十年後,媽已經不在了對吧?”
平秋染何許人也?
親自培養出了閣老墳第一個大學生,活了四十多年了,她就算再笨,從近些時候自己的兒子高問水開始胡言亂語,也推斷出了一二。
劉易從沒說過平秋染未來會如何如何。
她平日裡並不願多說,更多的是不願意去相信。
現在這個兒子口中所說的,二十年後的世界裡沒有她平秋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