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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修同》第7章 太息兮
  看著鏡子裡怪誕詭異的戲偶,陸問西不敢相信這竟然是自己的身體,而且雖然停止了“跳舞”,但是自己還是沒有拿到自己身軀的操控權,身上唯一能動的地方只有之前被未旦扣走的一雙眼睛。

  觀眾席上拄著拐杖的未旦用自己那兩道潦草的眼睛瞥了眼陸問西後,就拄著拐慢慢的從舞台側邊走上台來到陸問西面前。

  “口不能言,體不能行,這是在保護你啊,我可愛的眼睛,你知道你之前每一次磨磨唧唧說話的時候我有多想碾死你嗎?”

  未旦一邊說一邊用拐杖用力的戳著陸問西的胸口,鑲著金底的拐杖在木板上點出一連串急促沉悶的響聲。

  未旦在瞪著眼睛又絲毫動彈不得的陸問西身上發泄一番後慢慢的收回了拐杖,臉上猙獰的五官也迅速恢復正常,緊接著又在木頭腦袋上頂出一抹和藹中透著詭異的笑容開口道:

  “不過你還是做得不錯的,原本我放在你身上用來牽扯你到劇院來的心種,被浪費在你這個蠢貨念叨得我還以為你要死在那塊安全到連一隻心殍都沒有的地方時用掉了,我還擔心你能不能找到這裡,沒想到你還真找來了,我最是信守承諾了,你帶來了我想要的東西,我給你一雙你想要的眼睛。”說到這裡未旦停頓一下,仰著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帶著幾分狂熱。

  “就像,太息大人所說的那般,等價交換!”

  說完後未旦又垂下頭來看著眼中愈發沒了光彩的陸問西,臉上露出了大概是滿意的笑容。

  “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母的消息嗎?看在你就要死掉的份上,讓你最後再看他們一眼。”未旦說完大手一招,陸問西的戲偶身軀隨之一個旋轉後正對著舞台後的大屏幕,隨著未旦兩隻木頭手掌一拍,屏幕上頓時出現了一副讓陸問西目眥欲裂的一幕。

  布滿白色燈光下的手術室內,兩具殘破的身體被胡亂擺在染滿了血漬的床單上,無影燈下陸問西甚至能清晰看見兩具屍體腐敗的傷口和軀乾的斷面上踴動的蛆蟲,母親原本精致的臉龐上如今也正攀附著令人惡心作嘔的蛆蟲,父親赤裸著的胸口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裡面妄圖鑽出來,頂得失去了彈性的皮膚高高拱起後又落下,在胸口留下一坨皺皺巴巴的皮膚。

  看著大屏幕上自己父母臉上殘余的驚恐和殘破軀體四周拜訪的各類刀斧鑿具,陸問西隻覺自己腦袋一陣恍惚,過去十多年來和父母相處的點滴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放映,但最後一張畫面卻是眼前這令人心碎作嘔的畫面...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未旦刺耳的笑聲在空蕩的劇院裡回響,忽然“砰!”的一聲巨響,未旦的木頭身軀轉眼間被陸問西一拳揮倒在地,緊跟著陸問西笨拙的邁起腳步走向楞在地上的未旦。

  “這是夢!你說的這是夢!從老子第一次進來這個鬼地方你就說了這裡是夢!”陸問西壓在未旦身上,揮動自己的木製拳頭,一拳一拳砸在未旦那顆空心的木頭腦袋上,一時間劇院裡只剩沉悶的“咚咚”聲和陸問西壓抑著聲音的念叨。

  “既然..是夢..老子怎麽不能動!?怎麽不能說話!?”陸問西邊說邊用拳頭使勁錘著未旦臉上越看越覺得惡心的粗糙五官,自己唯一一雙靈動的眼睛裡此刻也布滿了仇恨的血絲。

  “你他媽...怎麽把老子拉到夢裡來的,就怎麽給我送回去!別拿這套把戲在這哄騙我?你還笑?”看著身下已經被錘得四分五裂的木頭腦袋碎片上還掛著嘲諷的笑容,陸問西心中的怒火更加猛烈起來。

  “錘子!錘子!錘子!”陸問西在心中不斷默念著,平攤著的木頭手掌中竟真的憑空出現一把鋼錘,陸問西握著鋼錘徑直朝著未旦的身軀砸下去,隨著一錘錘落下,原本如同骷髏紳士般的未旦竟在短短幾分鍾中內被砸成一灘木渣。

  看不見未旦那令人惱火的笑容後,陸問西無力的癱坐在舞台上,把手中的鋼錘扔到一邊後將手伸到眼前死死盯著,心中不斷默念著讓身體恢復原樣,但這次卻始終未能如願,自己面前的手掌仍舊是那布滿木頭紋理的醜陋樣子。

  “嘻嘻嘻,真的是夢嗎,你打死我又有什麽用,能改變你父母在手術台上被折磨了足足半個月才斷氣的事實嗎?哈哈哈哈哈哈....”

  未旦的聲音再次響起,在空蕩的劇院中如同魔鬼的低聲咆哮一般,陸問西聽到聲音正拿起錘子起身打算拿那堆木渣泄憤,不料那堆木渣竟自己燃了起來,短短幾秒鍾就在陸問西面前燃燒殆盡,什麽都沒剩下,只有未旦最後留下來一句聲音漸漸變輕的話語:

  “在這裡看著你父母的慘況等死吧,殺死我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看著未旦的身軀徹底消散在自己眼前,陸問西心裡的不安和憤怒反而愈發強烈,身前屏幕上如同地獄繪圖的一幕讓他在失去了未旦這個用來泄憤的始作俑者後變得十分茫然。

  陸問西全身上下唯一正常的眼睛怔怔看著屏幕上如同被拆解的洋娃娃一般的父母,不知不覺間豆大的淚水順著木質的臉龐砸在地上,陸問西控制自己的木偶身體,嘰嘰呀呀的走近屏幕,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屏幕裡自己父母的臉。

  但那隻手卻始終懸在半空如同篩糠般抖動著。

  憤怒、絕望、迷惘,種種負面情緒積壓在心底,陸問西懸在半空的手還是無力的落了下去,伴隨著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陸問西整個人都無力的癱坐在舞台上。

  一隻嵌著靈動人眼的木偶被聚光燈凸顯在裝潢華麗的舞台上,木偶身前的慘狀是關於他眼睛中蓄不住淚水的悲慘原由。

  眼睛被淚水整個填滿時,恍惚中陸問西仿佛看見了小時候和媽媽在放學回家路上的情形。

  “西西呀,今晚想吃什麽呢?爸爸今天不在家,咱們可以悄悄去吃大餐喔!”學校門口媽媽蹲下身子捧住陸問西有些嬰兒肥的臉蛋,臉上掛著寵溺的笑容說到。

  還只有七歲的小問西聽到這話開心的咧嘴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容,清脆的回答道:“好哇好哇,要吃上次爸爸不準我吃的芳芳面!”

  “有點追求好不好,這麽好的機會居然去吃方便麵,不過也是,平常你爸可不讓你吃這些。”面容姣好的媽媽無奈的撇了下嘴,站起身來牽住陸問西的小手接著說道:“不過既然我家小問西發話了,衝!豪華芳芳面!!”

  伴隨著自己清脆的笑聲和彎成月牙兒似的眉眼,媽媽牽著自己去吃了一頓很好吃的“芳芳面”,在自己往後的十余年好像都沒有再吃過那個味道。

  盯著一筷子充滿油香還掛著兩顆翠綠蔥花的面條,陸問西抬起來正打算喂給媽媽吃,卻發現眼前是站在家門口剛回到家的爸爸,手中的筷子也變成了剛剛用在寫作業的鉛筆。

  爸爸看著楞在玄關傻傻看著自己的兒子,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後走到兒子面前,對著手心哈了兩口氣再小心地舉起小小的陸問西在空中轉圈。

  看著旋轉中爸爸疲憊又開心的神情,陸問西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結實可靠的懷抱當中。

  又是一顆淚水滾落到舞台上,像是有一根弦斷了,源源不斷的淚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躺在爸爸媽媽中間看電視的小問西朝著客廳窗外看了一眼,一張巨大的人臉正在遠遠的天邊朝著自己微笑。

  人臉...

  人臉!!!原本癱坐在地上的陸問西飛快的彈起身來握緊地上的鋼錘,一雙眼睛警惕的掃視著劇院內的角角落落。

  “原來未旦和你是一夥的,你們到底要什麽?我的命?那你們倒是拿走啊?我最多算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你們何必費盡心思來折磨我!!!”

  陸問西站在舞台上對著空落落的觀眾席歇斯底裡的嘶吼,朦朧中出現的人臉絕不是自己的幻覺,這次人臉上掛著的笑容給陸問西的感覺與昨晚和今天清早看見的略微不同。

  就好像,之前是看到獵物時的見獵心喜,而剛剛的就是獵物到嘴後獵人嘴角露出的殘忍的、滿足的微笑。

  空蕩蕩的觀眾席並沒有回復陸問西的癲狂,而陸問西仿佛在劇院黑黢黢的觀眾席裡看到了自己家的窗戶,窗外是一幅傾盆暴雨的景象,那張人臉就在雨中,現在它笑得很猙獰,仿佛獵物不聽話的掙扎惹怒了它。

  心知不妙的陸問西連忙閉上雙眼,但是哪怕自己眼前已經一片漆黑,那頁窗戶仍舊掛在那兒,那張烏雲組成的人臉也愈來愈近。

  隨著人臉的慢慢迫近,陸問西心底的恐懼反而在慢慢消失,視線中窗戶之外的黑暗變成了一幕幕自己和爸爸媽媽相處的溫暖情形,陸問西如同觀看電影一般在每個片段裡感受到自己爸爸媽媽的笑聲、擁抱、體溫...

  但是每個片段中的最後一個畫面都是.......一隻醜陋的木偶無力的坐在舞台上對著大屏幕無聲的哭泣。

  陸問西感覺自己被無形的悲傷和痛苦所包裹,哪怕閉上眼睛也逃不過這一幕幕看似溫馨畫面下藏著的利刃,而在這些畫面正中的窗戶外,那張烏雲組成的人臉笑得越加滿足了。

  陸問西短暫壓製住自己內心的悲傷和痛苦,兩根手指果斷的插入木頭腦袋的眼眶中,隨後一勾,將兩顆眼珠摳出放在自己手心。

  隨著眼珠被摳出,陸問西眼前的畫面終於出現了變化,人臉不見了,那些溫馨的畫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醜陋的木偶上半身,而這隻木偶的眼眶,此刻正空蕩蕩的淌著鮮血。

  陸問西想要扭頭看向其他地方,卻發現如同之前一般感知不到軀體的情況再次出現了,仿佛手腳全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艱難的朝左右挪動了一下眼球,陸問西在余光中看見一顆正斜著眼驚恐的瞪著自己的眼珠子。

  原來自己只剩一雙眼球了。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經歷的一切已經讓陸問西徹底麻木了,哪怕現在自己只剩一對眼睛被擱在木偶手上好像也無足輕重,甚至陸問西還有一絲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那如同夢魘一般的人臉與之構建出來的幻象。

  與之前相反的是,陸問西如今心底反而有了些許希望,人臉的舉動就像是在逼迫自己陷入悲苦當中,既然如此,說不定父母的死也只是它和未旦聯合起來欺騙自己的障眼法。

  但是現如今自己怎麽活下去成了最大的問題,陸問西兩隻眼珠在木偶手掌上轉了幾圈,周圍仍舊是一片寂靜,之前夢裡和未旦一起出現的其他戲偶這次倒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現身過。

  正在陸問西思索要怎麽離開這個地方找回自己的軀體時,他發覺周圍的光線正在迅速變暗,五根木質手指在飛快合攏。

  這一幕讓陸問西不由得想起在家裡大廳未旦捏碎自己眼球的情形,來不及細想,陸問西感覺到手掌在慢慢抬起,趕忙趁手指還沒捏攏前順著手臂控制著眼球滾了下去。

  隨著視線一陣晃動,陸問西眼前的景象變成了一縷縷金色的布草,所幸舞台還算乾淨,自己如今也感受不到痛覺,不然這一下摔下來估計也夠喝一壺的。

  還沒來得及調整視角查看木偶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是一片巨大的陰影蓋了過來,隨之就是一陣天旋地轉,陸問西在空中旋轉時也看清了木偶身上的變化。

  台上的木偶正收回剛一腳把眼珠踹到觀眾席去的右腿,而在木偶臉上一堆如同有生命一般的漆黑濃霧正在不停的翻滾,滾動中一張猙獰的人臉若隱若現。

  那張人臉,到劇院裡來了。

  在空中拋出兩段弧線後,陸問西的兩顆眼球各自掉落在觀眾席上,此刻陸問西的視線像是被強行割裂開了一般,如同兩張強行拚湊在一塊的拚圖,一張上面是漆黑中隱約可見的金色椅子腿,一張上面是整片的褐色皮革,皮革上面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陸問西心中猜想自己的眼珠大概是一顆掉在椅子下面,一顆又剛好落在椅子上了。

  陸問西這次沒有再去嘗試轉動視角,哪怕自己瞪著眼睛看著那張恐怖的人臉也絕對無濟於事,說不定反而又會被它拉進那看似溫馨的幻象中。

  短暫的安靜後,陸問西聽見木偶移動時踩在舞台上的噠噠聲,陸問西隻好停下聚精會神在心中不斷默念“醒來”打算複刻剛剛憑空變出鋼錘的奇跡的行為。

  如今自己連話都說不出,跟這滲人的人臉交涉的條件都不存在,等它找到自己的眼珠一個個踩爆之後,自己可能就真的死了吧,又或者是,夢就醒了。

  想到這裡陸問西心中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破罐子破摔似的落了下去,反正無能為力,要麽死了,要麽醒了。

  陸問西心中剛生出這個念頭就聽見木偶移動的聲音愈發急促起來,光是聽木頭間的撞擊聲陸問西都能感覺到人臉的怒火,還沒來得及反應,陸問西眼前割裂的畫面就突然黑掉一片,只剩下大片紋理自然精致的褐色皮革,同時那種強烈的拚湊感也隨之消失。

  椅子下的那顆眼珠被木偶踩爆了。

  隨後又是幾下重重的腳步聲,陸問西眼中的視線快速的變化起來,眼中大片的褐色皮革慢慢變小,變成一張精致皮椅的坐墊,然後猛地一轉,眼前又變成了由一大團翻湧的黑色濃霧組成的人臉,此時這張人臉上不再是之前那般或是殘忍或是滿足的微笑,而是變成了一副擇人而噬的猙獰模樣,兩個黑漆漆的眼洞中泛著星點綠色火焰,極大的嘴以極其誇張的角度張開,嘴裡仍舊是不斷翻湧著的黑霧如同壓抑的火山口般吞吐著。

  近在咫尺的人臉氣急敗壞的模樣使得陸問西之前面對人臉的恐懼反而減輕了許多,不知道是因為接踵而至的詭異和噩耗使得內心麻木還是如今有情感的人臉比起之前遠在天邊如同神鬼一般掛著莫測笑容的人臉更加....親和?

  原本以為它打算將自己的眼球一口吞下的陸問西發覺自己好像被捏著停在了半空中,緊接著周圍一陣模糊,木偶捏著陸問西的眼球瞬間回到了舞台上的大屏幕前。

  木偶隨手將陸問西的眼珠在空中一拋,眼珠就仿佛被嵌在了半空中一般,正對著大屏幕上的慘況,陸問西看到這一幕心中一痛的同時,心底的希望反而更多一分。

  這張人臉就是想要在自己在情感上陷入極端的痛苦,這樣的話之前自己的猜想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木偶拋開眼珠後像是知道陸問西此刻心中正在想什麽,裹在木偶頭上的黑霧如同在無聲般的咆哮般猛烈湧動,旋渦般眼眶中的綠色火焰也由之前的星星點點變成了一小簇,在眼眶中急促的跳動著。

  陸問西正絞盡腦汁思索著活命之法時突然聽到一道極其刺耳的聲音在眼珠後面響起, www.uukanshu.net 像是在念叨著什麽古怪的咒語:

  “%¥#¥…~@#太息!”

  被嵌在空中沒法動彈的陸問西聽到這段咒語後就在眼前的屏幕上看到一團巨大的綠色火光,旋即一陣原始的恐懼從自己的心底升起,並且一發不可收拾,感受著綠色火焰正慢慢靠近,原本抱著要麽死要麽醒念頭的陸問西突然又極其在乎起了生死,滿腦子都是死了之後爸爸媽媽怎麽辦,方自沅找不到自己了怎麽辦,還有...約好的一起去爬五台山爽約了怎麽辦。

  電光火石間,陸問西突然記起祠堂門口女鬼最後好像朝著自己無聲的說了什麽,隨著陸問西想起那一幕,女鬼淡淡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到了自己耳邊:

  “當有曰,意識生太息,太息當太息兮。”

  聽到這句話,陸問西下意識的在心中跟著默念,卻發現雖然不用出聲,僅是在心中默讀每個字都好像好耗費自己巨大精力,生死關頭陸問西來不及多想,拚了命在心中默念,就連即將被綠焰包裹的眼珠也因為精神上的吃力如同要炸裂開了一般布滿了血絲。

  “當有曰,意..識生....太..息,太..息...當太...息...兮.....”

  隨著一句默念完,陸問西感覺自己精神上一陣空虛,緊接著就是如同昏迷一般四周被黑暗淹沒,但在意識消失前,陸問西聽到那刺耳的聲音在眼珠背後發出一陣如同鬼哭狼嚎般淒厲的叫聲。

  哪怕死了,好歹也咬疼你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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