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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修同》第8章 寧晚星
  一片漆黑的祠堂中,一名披頭散發的女人正艱難的拖著一具不知死活的身體往祠堂門口挪動,黑暗中除了身體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響還偶爾傳來像是水滴落到地面的聲音,女人身後如同黑洞般的祠堂中仿佛有一雙噴著怒火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具不知死活的身體,女人像是察覺到了身後怨憤的視線,緩慢的回過頭來在黑暗中勾起嘴角衝著祠堂正中間舉起右手豎了個大大的中指,感受到眼睛的主人仿佛要凝成實質一般的怒意從黑暗中向自己猛撲而來的女人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費盡心思偷到手的東西到頭來被我這麽個快被你吸乾的死人搶走了,我要是你啊,管他什麽未來佛的,不進來一根手指頭碾死我還不如找根韭菜上吊得了。”

  女人笑得前俯後仰,連雙肩都在微微顫抖,黑暗中不知名的存在聽到女人的嘲諷後卻又仿佛突然冷靜了一般,祠堂內原本壓抑的氣息也瞬間消失不見。

  感覺身體一輕的女人知道那東西沒受自己激將影響離開了之後撇了撇嘴,念叨了句慫包後就接著拖著地上的男人離開了祠堂。

  到了祠堂外面,女人撥開自己雜亂的頭髮看著躺在地上緊閉雙眼的陸問西皺了下眉頭,隨後左手一揮,纖細的手掌便被甩出去好幾米遠,手掌落到泥地上後就直奔之前女鬼房屋的方向。

  女人甩出手掌後用僅剩的右手又將陸問西拖得裡祠堂更遠了些,最後將其靠在一顆大槐樹上,與此同時被甩出去的左手舉著之前那尊造型詭異的佛像蹦蹦跳跳的回到女人面前借力在陸問西臉上一蹬後又接回到女人平滑的斷腕上。

  女人抿了下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慎重的把佛像擺在陸問西面前的泥地上,接著又慢慢把自己的頭顱摘下來放在地上正對著陸問西,失去了頭顱的身體站在原地雙手飛快的結著繁複的指印,而地上的頭顱也在以極快的速度無聲的念著某種咒語,隨著指印越結越快站著的無頭身軀如同落沙般從下至上消解飄散。

  短短幾息時間裡,女人便只剩一個頭顱緊閉著雙眼靜悄悄的立在地上,只有一點如同熒光般微弱的光點顫顫悠悠的從先前被女人放在地上的佛像口中飄出,慢慢落在了靠在槐樹上的陸問西頭上。

  陸問西感覺好像做了個夢,夢裡自己被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小房間裡面對著一個小小的電視機,電視機上一直重複放映著一段畫面。

  像是在公園裡的河邊草地上,一個面容姣好,身材修長的少女穿著黑色的複古長裙依偎在一個長相清朗的少年懷中,少年低著頭眉眼間帶著笑意看著懷裡慵懶得像隻貓的女孩,伸出手刮了下少女光滑的鼻梁,懷裡的女生臉上泛起開心的笑臉,兩隻手繞到男孩頸後握住,然後勾住少年的頭往下,少女閉著眼睛抿了下紅潤的嘴唇,心中如同小鹿亂撞。

  眼看就要親上了,電視機上一陣黑白雪花抖動後畫面一轉。

  少女最後閉著眼睛無力的跪倒在地上,而她臉上的表情卻開始時而露出幸福的笑容,時而又在歇斯底裡的咒罵。

  如此反覆,沒過多久,女人再睜開眼睛時,原本一雙囚著一池秋水的眸子被充滿死意的灰白填滿,女人臉上也沒了表情,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觀眾席上原本被拆解得稀爛的幾塊木偶肢體在此刻慢慢移動起來,最後湊成了一具讓陸問西在夢中看見都怒火中燒的西裝木偶人。

  未旦,他拄著拐杖走到女人面前,

臉上被炭筆粗製濫造出來的五官擠出一個滿意的笑臉,自顧自說到:  “愛得真深啊,當有挑中的人怎麽腦子都不太好使,不過你很棒,太息大人說你還可以源源不斷的上供痛苦,要我好生圈養你,直到你哪天從這愚蠢的愛情中幡然醒悟變成一具毫無作用的屍骸,你應該感到榮幸的,我親愛的眼睛。”

  隨後電視屏幕上又是一陣雪花抖動,然後播放出一幕靜止的畫面,長相清朗的男生拿著一枚戒指半跪在少女面前,少女一手擦著因驚喜留下的淚水,一手伸在男生面前,那枚戒指上不知用什麽材料雕刻著一柄極小的淡粉色十字架,在男孩手上熠熠生輝。

  這三幕不知在電視上重複了多少遍,陸問西在渾噩中一直盯著電視,直到一抹溫暖的白光照進這所小房間,電視機和四周的黑暗開始如同冰雪消融般快速消失,陸問西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慢慢回歸,自己逐漸能感受到身體的存在。

  艱難的睜開雙眼,一晚上沒有眼皮的陸問西在睜眼的同時就連忙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眶,熟悉的觸感告訴自己,眼睛回來了,接著陸問西就打算看看自己的身軀是否恢復了正常,結果睜開眼看到靜悄悄立在泥地上的頭顱,陸問西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楞住了。

  夢裡電視上播放的畫面如同潮水湧現在陸問西腦海裡,看著眼前緊閉著眼的頭顱,陸問西剛才失而復得的眼睛裡頓時蓄滿了淚水。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是我不好,我如果聽你的就好了...”

  陸問西跪在地上用手捧起那顆面無表情但又五官精致的頭顱,用手指輕輕的理順女鬼頭上原本散亂的頭髮,陸問西心頭如同刀割一般的顫動,他知道女鬼一直在忍受怎樣的痛苦,也知道她最終肯定是想要送自己離開這鬼地方,但卻因為...

  “好了,死小子,現在哭也哭不活我了,再說了我反正是要死的,還好你真醒過來了,不然小姑奶奶可就白費心思了。”熟悉的清脆嗓音突然響起,陸問西擦了下眼淚看著手上的女鬼頭顱。

  此刻女鬼正睜著如同夢裡電視上放映的第一幕中那般靈動的眼睛瞅著陸問西,眼神中還帶著幾分嫌棄。

  “你還活著!你沒死...太好了,太好了!”陸問西捧著頭顱開心的說到。

  “不,我死了,被你小子害死的,不過不重要了,我專門留著顆死人頭在這兒可不是看你哭鼻子的,把正事跟你交代完我這點靈光也差不多要徹底要消散了,不要耽擱時間了。”女鬼擠了擠嘴角,絲毫不掩飾對陸問西的嫌棄之情。

  陸問西聽女鬼這麽說,隻好暫時收起內心的自責,但是又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就沒有辦法能.......”

  “沒有,別說這個了,覺得內疚就好好聽我說,有你報答我的機會。”陸問西話還沒說完就被女鬼斬釘截鐵的打斷了,隻好把女鬼頭顱安穩放在地上準備聽她細說。

  “我叫寧晚星,是一名遊界者,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被未旦騙來這個鬼地方的,但是既然他盯上了你,那就說明你和我一樣是遊界者。”寧晚星自顧自說著,水靈的眼睛裡閃著屬於回憶的光彩。

  “傳說遊界者是當有選中的種子,負責在五識善見界與現實世界之中遊走,尋找現實世界面臨堙滅崩毀的破局之法,但實際上我成為遊界者以來,除了在五識善見界中和各種具備奇怪能力的詭異怪物廝殺,就是在現實世界跟隨組織解決從五識善見界溢出到現實世界的詭異。”說到這裡,寧晚星臉上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的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露著幾分迷茫和強烈的恨意。

  “你在夢裡看到的那個少年,是我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也是我在組織中的搭檔,大家都說我們是最幸運的一對,就連從普通人變成遊界者都是夫妻檔。我真的很愛很愛他...”寧晚星蒼白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眼神迷離。陸問西看著她這模樣,想說些什麽,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我如同牲畜一樣被圈養在這塊夾在五識善見界和現實世界中間的靈詭小世界中三十年,前二十年間我一直沉浸在對他無窮無盡的恨意當中,他的背叛被太息在我心底無數倍的放大,而太息就如同一隻貪婪的血蛭一般附在我的靈識上吸食我的痛苦。直到有一次,一名同樣是被未旦騙到此處的遊界者發現了我的棺材。”

  “等下,你的意思是這裡不是五識善見界?”陸問西皺起眉頭打斷了寧晚星,他感覺寧晚星說的和自己所了解的情況仿佛有著極大的出入。

  “對啊,你身為遊界者難道不清楚此間狀況?”寧晚星被打斷後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我根本就不知道遊界者,我就是個普通人,是未旦讓我走出自己家大門後我就到了這裡。”陸問西雖然知道寧晚星此刻情緒不對,但對於這些詭異事件自己不加以了解的話,這次遇上一個心善的女鬼死裡逃生了,下次呢?

  “說來也是,你最開始突然出現在我寄居的房屋外時我在你身上察覺不到一丁點威脅,但按理來說絕不可能如此,當時我心想肯定是未旦這次騙進來的遊界者等級已經遠超於我了,畢竟我在這裡停步不前已經有三十年了,所以哪怕你拿走我的佛像我也只是派出一隻手試探著搶回來,結果......”寧晚星停頓下來眼神古怪的看著陸問西。

  “結果居然是個被隻巴掌暴揍都沒有一絲還手之力的廢物?還掏出個粉紅色十字架想要笑死你?”看著寧晚星的眼神,陸問西自然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麽,便索性自己說了出來。

  看著陸問西帶著苦笑調侃自己的模樣,寧晚星嘴角略微勾起,先前因為記起舊事的悲傷又暫時壓了下去,畢竟這麽多年了,總要有辦法慢慢克制情緒,不然寧晚星早就在無盡的悲恨中瘋掉了。

  “你應該慶幸你拿出了那個十字架的。”寧晚星嗓音平淡,像是在說什麽毫不關心的事情,但陸問西腦海裡浮現的那枚雕刻著淡粉色十字架的戒指讓陸問西對寧晚星要送自己離開的緣由在心中有了個大致的猜想。

  “好了,別糾結於這些事了,有關兩界的事,待我這顆頭顱卍解的時候會凝出一點慧光,屆時你再去慢慢消化,這麽多年了好不容易我自己清醒,又有人可以說說話,你就先聽我說完吧。”寧晚星一雙眼睛略顯疲憊的看著陸問西清秀的臉龐,這愣頭青眼睛回來後看著倒也還順眼。

  陸問西聽到寧晚星都這麽說了,隻好把自己的疑惑暫時的拋之腦後,哪怕只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自己也理所應當做好這個聽故事的人。

  “剛剛說到有個遊界者被未旦騙進來後發現了我的棺木,當時未旦同樣是說要他去祠堂帶回一件什麽東西,這人沒找到祠堂先找到了我,那時的我一身怨氣,他自然就把我當成鬼物了,沒料想他手中那件原本被用來驅鬼的佛像竟能驅逐太息留在我身上的標記,當時我機緣巧合下清醒過來後將當年未旦在我身上所行都告知於他,他權衡過後通過另一件異寶找到了此間一處出口直接離開了,為了報答我還將那尊佛像留給了我。”寧晚星看著那尊比起之前愈顯猙獰的佛像接著說到:

  “原本這尊佛像並非這幅怒嗔相,我這十年來點在它面前的香都是我的負面情緒,也是靠著它的佛性我才能脫離了太息的附著後還能苟活至今,但是香點得越多它的佛性就會越少,說起來這趟就算你老老實實聽我的離開此間,我也多活不了多久。”陸問西聽到寧晚星這話心中一顫,對自己間接害死寧晚星這件事懊悔不已。

  “在那之後,我知道只要我自己不再進入祠堂,未旦和太息就拿我沒辦法,最開始太息發現少了我這份口糧的那兩年,有不下十余人被未旦騙進來要擒我進祠堂,各種理由都被未旦用上了。”

  寧晚星輕蔑一笑接著說道:“有說是替天行道要把我這將一村化為鬼蜮的女鬼抓進祠堂超度的,也有說我原本是未旦妻子被妖邪附體要帶去祠堂做法的,這群人自詡為正義出手實則都是貪圖未旦所許的報酬,殊不知帶我去到祠堂就是兩人受盡折磨的結局。我對他們每個人都嘗試勸誡,哪怕半信半疑的人都寥寥無幾,最後沒辦法,這群人大多都被這尊佛像送去見了佛祖,有幾個打不過的,也從來沒有找到過我的頭顱,帶著我半邊身子進了祠堂後便再也沒了動靜,至於那半邊身子未旦他們拿著也沒用,自己跑回來了我卻也不敢納回軀體,萬一那兩個心臟的動了什麽手腳我就又要陷入萬劫不複的地步,所以這些年我燒掉自己的軀乾都燒了三次。”寧晚星明明說著恐怖滲人的場景,但偏偏蒼白的臉上又掛著恬靜的笑容,這讓如今雖然堅信寧晚星不會害自己的陸問西都不免有些心中打鼓。

  “之後未旦和太息就都放棄了,後面幾年我救下來的聰明人也挺多的,壞了未旦和太息的好事讓我極其開心,但有次未旦利用我救人這一點布局讓我自己主動半步腳踏入了祠堂,雖然我及時察覺,但也被太息在我心識上種了顆幻種,那次之後我又陷入悲苦當中足有半年,原本佛像前只有一根香因為此事也變成了你所看見的三根香,自那以後我就不再插手未旦和太息的事,我再不想經歷幻境中的一切。”

  “那這次...”

  “這次救你是因為那枚粉紅色十字架,是因為你最開始的手無縛雞之力,是因為未旦給你的微不足道的能力,你以為未旦在你身上下了大本錢嗎,你拎著把砍骨頭的刀來找我我一隻手照樣還可以揍得你毫無還手之力,只是我那隻手帶回佛像後我便在想你到底是未旦派來釣我的餌還是單純要供給太息的魚肉,結果你找上門後的行為讓我更傾向於你只是一頓魚肉,便陪你演了場戲打算送你出去,直接跟你說這些,你當時會信?”

  看著陸問西又打算開口說話,知道他要說什麽的寧晚星直接提前回答了他,聽到這話的陸問西啞口無言,心裡也大概知道倘若女鬼當時跟自己說這些自己大概率不會相信,最終還是會邁進祠堂,因為那時候的自己,從未旦提升自己身體素質後,心智就仿佛有些不正常了......

  “至於為什麽一定會帶你經過祠堂,是因為離開此間的出口就在祠堂背後,未旦他們當時想盡辦法在此間搭建一個可以隨意出手的祠堂自然考慮到了這點,至於你為什麽能活下來,就得益於我這十年來不斷通過被哄騙至此的遊界者了解到的針對太息的靈法,以及最後哪怕你進了祠堂也還是留了個你是魚肉的心眼,在你的心識裡種下了那句關鍵的佛諍。”說到這裡寧晚星撇了撇嘴,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好不容易逮著找人說話的機會,寧晚星沒給陸問西開口的機會就又接著說到:“當然了,我最開始也沒想到從太息手中救人會給我造成這麽大傷害,也沒想到你念一句佛諍就差點把自己念死了,如今我快要徹底消散在此間了,有件事你出去後一定要幫我辦了,要是以後長本事了就回到這裡親口告訴我答案,沒本事就臨死時朝著北面心裡默念答案就行。”寧晚星說完這話後就一本正經的盯著陸問西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陸問西看著寧晚星眼底的那份倔強和迷茫,歎了口氣說到:“我一定會查清楚的,而且我自己也要去查我在那塊屏幕上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還請晚星姑娘把故人相關信息告知於我。”

  陸問西自然清楚她所說的是什麽事,在劇院中的屏幕前,由於太息和未旦的影響,自己當時對父母死亡的事情深信不疑,哪怕到現在心底也只是存有僥幸,可證據也明明就只是一張圖片,陸問西猜測是太息和未旦的能力在從中作梗,自己在劇院中時就擺脫了太息的幻境......而寧晚星卻在幻境的悲苦中被折磨了二十年。

  得到陸問西肯定的回答後寧晚星牽強的笑了下,然後輕輕的說到:“他叫范直遇,是現實世界三大遊界者組織之一鴞巢裡的成員,三十年前在第五分隊,如今我就不知道,說不定也死在了五識善見界裡。你接收我留給你關於兩界的信息後如果還有疑惑就去青娥山找鴞巢的聯系人,想辦法找到余小樂,告訴她我的事情,她會替你解惑的。”

  寧晚星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又說到:“我小時候臥室窗台外的瓷磚縫隙裡長了顆雜草,離著窗台稍遠點的地方有顆香樟樹。香樟樹總是掉葉子,雜草只會在開窗關窗之間悄然死去。小家夥,努力....吧”

  陸問西沒聽清寧晚星最後說的那幾個字,但是看著如同星光般點點消散的寧晚星,他好像又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了。

  “努力活下去吧,陸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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