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陳友聞言臉色瞬間微紅，他重重的把酒杯轟在桌上，嚇了老板娘一跳，引來了附近客人疑惑的視線。陳友氣呼呼的叫道:

　　“非法扣工時，工作時間還超過8小時！如果你們工作的時候還沒有口罩和其他防塵的方法，那還得加上違背我國的安全生產法！我會到當地勞動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的勞動監察大隊舉報！現在是法制社會?他們膽敢不道歉?膽敢不賠償?”

　　“傻孩子，舉報了就等於停自己的工，他們會找一切的‘正當’理由強製讓我‘休息’，我有家人要照顧，孩子要上學。我沒辦法和他們硬碰硬，要不然沒等事情解決，我們就餓倒了。”澤叔搖搖頭，一口把手裡的啤酒喝完。

　　“我們會支持你的！我爸也不會放任這種事的發生！”陳友突然站了起來，朝著澤叔喊道。

　　“傻孩子，謝謝你啊。可我隻想自己的親人平平安安的，想讓孩子好好讀書，以後做個文化人，別跟他那廢物老爸一樣窩囊。”澤叔把陳友按回座位上，他接著講起工作上的事情:

　　“物流廠太大了，一眼望不到盡頭，我們經常兩頭跑，拖著放滿貨物的手推車，一個來回就汗流浹背了，管事的還一個勁的催，真想找個機會，和工友一起把他按到貨車道旁！讓他也嘗嘗漫天飛舞的灰塵和汽車尾氣的滋味！”

　　澤叔紅著臉，手裡揮舞著空酒瓶。旁邊沉默的黃傑悄悄掏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接著開口道:

　　“現在不是有物流機器人嗎?就是那種在地上跑的，我看效率很好啊。”

　　“沒有！反正我沒見過，整個廠全是人。我們2隊的頭頭，接到訂單就讓我們到指定的倉庫取貨。

　　“每次任務一來，我就和工友們一起跑啊！衝到貨車大道的時候，我們就得看安全員的操作，他手上的旗子一擺，我們就得跑起來，他哨子一吹！我們又得停下。哈哈哈，跟我以前在農村趕牛羊的時候，一模一樣。”

　　許久的沉默後，黃傑看著醉醺醺的澤叔，到店裡的冷藏飲料櫃，拿了幾瓶牛奶，分給了大夥。然後他假裝不介意的開口問道，習慣性的把手抵在額頭。

　　“沒有物流機器人，那總有叉車吧?”

　　澤叔側著腦袋想了想，他把奶倒進碗裡，喝了幾口，才道:

　　“有，不過很少見。倉庫拿貨的時候，都由固定的幾位工人，爬上移動式雙面踏步梯，給我們取下貨物。叉車確實沒怎麽遇到過，估計是去搬運較重的貨物吧。不過說實話，那玩意雖然不大，但倉庫也擠，就幾條員工通道，叉車就算進去了，半路想轉身也難。”

　　“我見過它們工作，先把貨叉的高位調好，然後直接靠近取貨，一次性還能取很多，比你們爬梯不知道快上幾倍了，而且師傅們坐裡面，總比在外面跑的輕松舒服。”李蘇武想起了電影的某個片段，對物流廠的人工搬運表示不解。

　　“我們之前也有人擔心過，怕叉車把工作搶了去，可頭頭說，那玩意費油，故障率還高，還得配個工資不低的操作員，動不動就得返廠維修，跟個玩具似的。

　　“我們這麽大的物流廠，想取代我們工人，起碼得來上60台。那就還得招來60位操作員。而且這邊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有貨的，都在忙的，哪需要這些玩具來浪費錢。”

　　澤叔搖搖頭，他眯著眼睛，語氣裡都是不屑。似乎完全不覺得叉車能威脅到自己。可旁邊的黃傑暗暗歎了口氣，他知道，叉車的問題終會解決，而且現在無人技術這麽強大，產品迭代也不慢，澤叔估計做不了多久了。

　　“澤叔，平時有空還是去考個叉車證吧，以防萬一也是好的。”黃傑思索片刻後，選擇了比較溫和的勸告方法。

　　“嗯，我會去了解的。你是知識分子，看的總比我們遠。”澤叔點點頭，表示接受了黃傑的建議。

　　“那你們午餐，晚餐吃的什麽?平時我在市交會，中午的時候也沒見外面的店鋪有多少搬運工啊。你們是去別處吃飯嗎?”黃傑好奇問道，旁邊的李蘇武和陳友的眼神裡，也是興趣盎然。

　　“你們看不見我們的，我們都往休息通道，去的北面貨車停車場，那邊有一個臨時休息區，我們都在裡面吃飯和休息，午餐和晚餐吃的飯盒，味道都不錯，有菜有肉的，吃不飽的還能再拿，不過得快！工友們吃的凶，搶的也快。

　　“不過如果還有湯就更好了，要不然我還得跑回員工儲藏櫃拿水壺，一個來回午休時間都不剩下多少了。”澤叔舒服的打了個嗝，他換了坐姿，用手撐著臉頰，接著道:

　　“我跟你們說啊，我最煩的就是臨時取消訂單！我們一路上辛辛苦苦的，到了貨車大道，然後看著指定的貨車，頭也不回的開走了，那這個時候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就是司機忘記收貨了，第二種就是客人取消訂單了。”

　　“取消訂單的話，得把貨物搬回去嗎?”陳友連忙問道，他覺得自己可受不了這樣的來回折騰。

　　“不不不，我們得守在大道旁，等待命令。這邊是不許你把貨物送回倉庫的，回倉庫的時候必須是空車！要不然人家可不會管你來幹嘛，怎麽想。你要是在倉庫裡解釋，影響到別人的工作，那只會換來廣播的點名批評。

　　“你們都不曉得這事?行吧，我跟你們好好講講。頭頭告訴我們這條規定時，附加了一段故事，說的是以前物流廠剛營業的時候，規定還沒有成型，有人把貨送回倉庫了，可大部分的人都搞錯了，可能是貨車滿載了，也可能是貨車忘記收貨了，不一定就是取消訂單啊。

　　“這些送回倉庫的貨物呢，又得被搬走，而且這樣來回出貨進貨的，監控都看不清哪跟哪，誰跟誰的。所以後來為了方便管理，也為了節約時間，就讓我們把取出來的貨呢，在貨車大道旁，等著別人來收，收完了再離開。

　　“其實這樣也好，起碼我們能休息下，聊上一會。可這些司機，不知道誰惹得他們這麽大火氣，就喜歡到我們面前突然刹車，然後探頭瞧上幾眼，再罵罵咧咧的猛踩油門，把地上的灰塵都揚到我們臉上，還有那嗆人的汽車尾氣！

　　“我們就在這裡和司機們對罵啊，喊得可起勁了。我最喜歡的就是吃飯和收貨，負責人可管不著，我們又不是罵的他，而且監控多無聊啊，我估計他們在上面，指不定瞧著我們樂呢。”澤叔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似乎想起了有趣的事情。

　　見沒人說話，大家都沉默著喝酒。澤叔頓了頓，忍不住又開口道:

　　“我們就隔著一層水泥鋼筋，可差別怎麽就那麽大呢?”

　　“啥?”李蘇武疑惑的問出聲來，旁邊的黃傑瞬間捂住腦門，感覺自己交了個大傻子當朋友。

　　“天花板啊！我們工作的地方上面，就是市交會，那裡有各種國際采購商，外貿企業，還有一些抬著攝像機，舉著話筒的人。”

　　“是職業媒體。”黃傑提醒道。

　　“對！就是他們，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全身不知道噴的啥，奇奇怪怪的，反正我欣賞不了。上面有整整4層，規模不比我們物流廠小！到處都是空調，還有飲料小食免費供應。

　　“可他們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踩的地面之下，就是我們物流廠。每天乾著重複單調的活，聽著廣播裡沒有感情的命令，看見的除了二層高的水泥牆，就是管事們厭惡嫌棄的眼神。我們這群工人滿腦子除了想著養活家人，www.uukanshu.net 養活自己，但凡沒有這些念想，就會想那群大學生，那群年輕人一樣撂挑子不幹了。

　　“可現在到處都是勞動力，物流廠難道會因為少了你，受到什麽影響。我們廠裡很多工人都在笑這些年輕人，說他們不吃的苦，有的人吃。以後他們不享的福，我們來享，還說年輕人不來才好呢，別來搶我們的活。

　　“我也覺得好笑，可我笑的不是年輕人，我笑的是廠裡那些滿腦子充滿幻想的人，我們是在吃苦，但未來的福有沒有，還得另說。

　　“我羨慕年輕人的敢作敢當，他們的率真自然，是啊！在做自己的這條路上，人就是幸福的。就單單這條路，我連踏上去都不敢，而物流廠裡埋頭苦乾的工人，又有多少做得到?”

　　“年輕人還有未來，哦，不對。是未來屬於他們的。現在因為生活而瘋狂忙碌的我們，他們的未來，不該是這樣的。所以他們敢不願，他們敢反抗，他們敢躺平。這一刻就不知道比我們幸福多少了。”

　　澤叔好像喝醉了，他把頭仰靠在椅上，輕輕的述說著，身邊的人沒一個打斷澤叔的講話，整個火鍋店裡安靜沉默著。在隔壁桌吃飯的幾位年輕人也放下了碗筷，側過腦袋，齊齊望著澤叔。他們眼裡閃著一樣的光，又似乎是“光”走進了他們的眼眸裡。

　　在人們的注視下，這位普通的工人，沒有多少學識的農村人仿佛用光了所有的精力，緩緩了閉上嘴，合攏雙眼，在幾次胸口平穩的起伏間，他睡著了，他帶著對未來的期望，安靜的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