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李蘇武直起了身子,眼裡全是淚水。他四處張望,看見了熟悉的病房布置,看見了朝他擠眉弄眼的兩人。旁邊的電子鍾表上,寫著16:48。
“你沒事吧,聽說你前天去的金德市場,發生了煤氣爆炸,死了很多人。”一位剪著寸頭的年輕男子開口詢問道。他穿著一件橘紅的夾克外套,身下套著天藍色運動短褲,帥氣的
“啊?黃傑!你不是24號才回來嗎?”李蘇武面露喜色,這可是他很好的朋友,幾年前留學厲國,聽說學的是哲學。平時還經常寄來一些好玩的設備,比如VR啊,高端顯卡什麽的。
“今天就是24號,你可整整躺了2天,不過那天我看你被煙熏得臉都黑了,你真沒事了?”陳友嘴裡嚼著東西,含糊的問道。
“煤氣爆炸不假,那熏煙是什麽意思?那可是血霧,哦!.......難道相關的記憶被處理過了?”李蘇武想了想,轉而問道:
“那昨天!不對,是前天,爆炸事件裡死了多少。”
“不好,你也別多想了,這事和你關系不大。”陳友壓著聲,語氣裡充滿了悲傷。他頓了頓,看著情緒逐漸低落的兩人,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別想這些事了!今天黃傑回來!你也安然無恙。今晚咱們可要一起好好敘敘舊!”
李蘇武沒有回話。他盯著陳友不停嚼動的嘴,伸出手掌,索要吃的。
“呃,沒了!”陳友翻出他的衣袋,褲袋。裡面除了手機鑰匙,別無其他。
“哈哈哈,那是小浣芷送來的奶糖,你醒得太遲了,都被陳友吃完了。”旁邊的黃傑終於一改苦臉,笑得低下身子。
“哈?又不是吃的只有我自己。”陳友往黃傑後背拍去。
“哦吼,這可是偷竊!等會你們兩個,要私了還是公了?請我吃飯!”李蘇武提著嘴角,模擬著恐嚇的語氣。
“公了吧!局裡的夥食其實還挺不錯!”陳友露出奸笑。
“好啊!那我等會就告訴陳叔,把你之前對雅娜說的......”
沒等李蘇武說完,陳友瞬間紅了臉,連忙開口道:
“不去了!不去了!你想吃什麽,我請!我請不行嗎?”
“還是李屋記樓下那家火鍋吧,好久沒吃到了,順便去喝點啊!”黃傑建議道。
“我覺得可以,不過喝酒就算了,我妹可不會高興。”李蘇武揉了揉太陽穴,一想到家裡的妹妹,他突然感覺腦疼。
“小楠!我記得你家妹子可厲害了,以前一起來玩的時候,啤酒一杯接一杯的灌,讀個大學反而喝不了啦?”黃傑疑惑道。
“呵呵,那時候還不是我付的錢。她一人喝了3人份的量,我可謝謝你們啊,自己不行,就把喝不下的酒,都倒給小楠。”李蘇武罵道。
“其實是因為他們家裡多了個小女孩啦,就張姨一直關心照顧的那個孤兒......”陳友跟黃傑解釋道,聽得他一愣一愣的。
“這幾天裡發生這麽多的事,唉,那張姨他們的葬禮誰來辦,什麽時候開始呢。”
“都是別聊這些了,改天我再跟你們說”陳友瞪了黃傑一眼,似乎想起了黃傑那多嘴的臭毛病。他頓了頓,指著黃傑,開口叮囑道:
“等下去吃飯,千萬別當著小浣芷的面,說這些話!尤其是你。”
晚上7點半,李屋記樓下的楊家火鍋店。
陳友一臉尷尬的看著關老,關老看著他。眼神裡全是:“你這小子又來幹嘛?哪有小楠哪就有你的。”這種嫌棄的感覺。讓陳友只能摸著後腦杓,不停的給關老敬茶,遞出撈好的牛肉。
黃傑和雅楠熱火朝天的聊著學術上的問題,差點就要點瓶白酒,為兩人一致的觀點喝上幾杯。小浣在一邊興高采烈地聽著,時不時冒出一兩句疑問,然後對黃傑和雅楠的解釋頻頻點頭。李蘇武看得一臉懵逼,他自己都聽不懂,只能寄希望於,小浣芷只是樂在參與,不是真的對他形成智商碾壓。
雅楠一邊和黃傑聊天,一邊把陳友遞來的牛肉,沾了沙茶蘸料,喂給了小浣芷。小浣芷吃的很開心,見到服務員又放上來幾盤肥牛,便幫起陳友涮起牛肉來。
“別老吃肉啊,服務員,我們點的玉米,香菜,蘿卜...還有生菜呢?”關老拿起旁邊的清單,開口招呼著服務員。
“生菜和香菜沒貨了,要不你們再等等,我出去附近的菜市場買點?”楊家火鍋店老板娘聞言來到李蘇武的桌前。
“不用,外面哪有我自己種的新鮮,你們等著,我這就去樓上收些香菜和生菜來。”李蘇武擺擺手,起身準備離去。
“我跟你去!”陳友終於找到機會能脫離關老,趕緊和李蘇武一起離開了這裡,返回了李屋記。
“你說關老怎麽一晚上老盯著我看?我又沒做什麽。”陳友踏上樓梯,回頭朝李蘇武問道。
“如果不是阿寬和你換了任務,陳友你覺得市場那次爆炸,你能不能幸免於難。”李蘇武想到血霧裡替自己挨了一刀的警員,情緒開始低落。他接著說道:
“關老可能害怕了,畢竟那天摔下樓的不是阿寬,就是你。”
“我......我知道了,我會下去和關老說的。”陳友用力的吸著氣,許久後才緩緩吐出。
這個時候,李蘇武他們來到二樓,看見一道身影靠坐在202房的門邊,這位先生好像睡著了。陳友來到他的身旁,發現這位中年男子灰頭土臉的,汗水混著汙垢和油脂,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他穿著一件灰藍的工作服,上面髒兮兮的,好像剛從煤場裡出來一樣。
“這...你誰啊?怎麽能睡別人門口,來討債的?”陳友開口問道。可男子還是閉著眼,只是舔了舔嘴唇,並沒有醒來。
“他是202的租戶澤叔。”李蘇武解釋道,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回來啦?你們今天不是去閨蜜家過夜嗎?”澤叔沒睜開眼,用唯一乾淨的無名指內側,擦著眼睛,這根手指上帶著銀白的戒指。
“澤叔,是我,你沒帶鑰匙嗎?”李蘇武蹲下身子,讓男子能夠輕松的,觀察自己的臉。
“哦哦!蘇武啊,是的,我鑰匙丟物流廠那了,本來想休息一會就回去拿的,實在太困了。”澤叔說著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澤叔,你還沒吃飯吧?來吧,到我家裡洗個澡,換件乾淨點的衣服。然後下來吃點。”李蘇武扶起疲倦的男子。
“不用不用,物流廠很近的,我去去...”
沒等男子說完,李蘇武朝陳友擠著眼,自己這位好兄弟當即抬起男子的雙腿。
“叔啊,你就聽我的吧,那物流廠在市中心呢,叫車來回也得一個半小時。”
李蘇武說著話,和陳友一起把澤叔送進了一層的主屋,澤叔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塞了件衣服褲子,推進了衛生間。門把還被拉住了,讓他開不了門。
“快點哈,給你15分鍾時間,超過一分鍾我收你10塊錢服務費。”李蘇武在門外囔囔道,旁邊的陳友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等到澤叔出來時,他已換好了乾淨的衣服,手裡那件髒兮兮的工作服,被門口的李蘇武一把搶走。然後和陳友催著他,準備一起下樓吃飯去。
這個時候,家門從外面被打開了。小浣芷跑了進來,跟李蘇武和陳友打了聲招呼。
“叔叔!你也是蘇武哥哥的好朋友嗎?”
“好活潑的小姑娘啊,我是樓上的租戶,你叫我澤叔就行。”澤叔露出溫和的笑容。小浣芷點點頭,和眼前的中年人打過招呼後,便到處叫喚著丸子女士。
“所以你種的菜呢?讓我們等了這麽久。還以為你們兩個掉泥坑裡了。”雅楠的聲音從家門處傳來,語氣裡帶著些許責怪。
“是我,我忘帶鑰匙了,才讓你們費心了。”澤叔開口解釋道,臉上是憨厚的笑。
“澤叔又累又餓的,還很困,咱們先去吃飯吧。”李蘇武和陳友把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講給雅楠,旁邊的小浣芷從雅楠的房間裡出來,終於抱到了心心念念的丸子女士。她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
雅楠抖了抖發,頭上的黃色蝴蝶結輕輕搖擺,開口道:
“我就不下去了,傑哥說的那幾點,我得去記起來,免得忘了。”說完她俯下身,伸手解開鞋帶。
“所以你是在給哪家物流工作?”樓下的火鍋店裡,等澤叔解決完眼前那碗牛肉粿條後,關老好奇的問道。
“在咱們市的國際會展中心,我負責搬運貨物。”澤叔講述道。
“那裡我去過,怎麽沒看過有物流廠?是近幾年新建的嗎?”黃傑開口道,他看著澤叔的眼神,輕松寧靜,讓人不自覺的放松下來。
“很久了,就建在地下,我們都在下面工作的。這幾天外國人都來參加交流會,所以比較忙。”澤叔誠懇的說道。
“能講講工作的事嗎?我覺得你很累。”黃傑緩緩的開口著,伸手跟老板娘要了幾瓶啤酒。李蘇武見狀點點頭,起身給澤叔和關老倒了一杯。
“邊喝邊聊,有機會就多放松下,別老緊繃著。”關老當即喝了口啤酒,見澤叔還一副扭捏的樣子,朝他示意道。
“好,我做的是搬運,平時從早上8點乾到晚上6點,周日放假。不過加班也是常常的事。比較好的地方就是公司負責我們的午餐和晚餐,但午休要看工作忙不忙。”澤叔磕磕碰碰的說著話,被李蘇武他們輪流敬酒後,他終於是徹底放松下來,說話也開始順暢。
“一點也不好!那個物流廠大的要命!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建了個城市!每個區都有專門的分類,每隔兩個大區,就有貨車通行的大路,其余連接小區倉庫的,全是我們搬運工的工人通道。
“這裡的道路密密麻麻的啊,要不是我工作好幾年,你以為就憑那個路標,誰能認清楚路?分分鍾就得暈頭轉向,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我有時候也分不清的,只能跟著頭頭跑!沒有頭頭的就跟著隊裡的工友跑!再不行也得跑,反正不能停下來,要不然催命的廣播會鬧個不停。
“你們想啊,送錯東西也只是讓你再跑一遍,在工作通道裡站著不動,那就是消極怠工!要扣工時的!如果是你們,會怎麽做?”
“非法扣工時,工作時間還超過8小時!如果你們工作的時候還沒有口罩和其他防塵的方法,那還得加上違背我國的安全生產法!我會到當地勞動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的勞動監察大隊舉報!現在是法制社會?他們膽敢不道歉?膽敢不賠償?”陳友氣呼呼的叫道,www.uukanshu.net 他的臉色微紅,看來也是喝了不少。
“傻孩子,舉報了就等於停自己的工,他們會找一切的‘正當’理由強製讓我‘休息’,我有家人要照顧,孩子要上學。我沒辦法和他們硬碰硬,要不然沒等事情解決,我們就餓倒了。”澤叔搖搖頭,一口把手裡的啤酒喝完。
“我們會支持你的!我爸也不會放任這種事的發生!”陳友突然站了起來,朝著澤叔喊道。
“傻孩子,謝謝你啊。可我隻想自己的親人平平安安的,想讓孩子好好讀書,以後做個文化人,別跟他那廢物老爸一樣窩囊。”澤叔把陳友按回座位上,他接著講起工作上的事情:
“物流廠太大了,一眼望不到盡頭,我們經常兩頭跑,拖著放滿貨物的手推車,一個來回就汗流浹背了,管事的還一個勁的催,真想找個機會,和工友一起把他按到貨車道旁!讓他也嘗嘗漫天飛舞的灰塵和汽車尾氣的滋味!”
澤叔紅著臉,手裡揮舞著空酒瓶。旁邊沉默的黃傑悄悄掏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接著開口道:
“現在不是有物流機器人嗎?就是那種在地上跑的,我看效率很好啊。”
“沒有!反正我沒見過,整個廠全是人。我們2隊的頭頭,接到訂單就讓我們到指定的倉庫取貨。
“每次任務一來,我就和工友們一起跑啊!衝到貨車大道的時候,我們就得看安全員的操作,他手上的旗子一擺,我們就得跑起來,他哨子一吹!我們又得停下。哈哈哈,跟我以前在農村趕牛羊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