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鶴。
夕陽灑在桑梓河上,那隻鶴,從遠處乘著夕陽飛來,越來越近,離我很近的時候,乾脆像身披月光服的仙女一樣,雙腳點地,再緩緩來到我的身旁。
我看著它通體亮白,像撒了一層珍珠粉的羽毛,內心深處,第一次產生了對某種不可知的朦朧美的向往。
那個時候我還不會說話。
村裡的人都叫我賴啞巴,因為我爹叫賴寶,他們都叫我賴漿寶家兒子,或者賴啞巴,叫賴啞巴的時候多點,因為我從出生以後,沒有說過一句話。
在外面這裡,賴漿包是蛤蟆的俗稱,青蛙不惹人厭,但聽見賴漿寶,很多人都有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生理反應。
沒見過我爹的人,聽見這個俗語,都會以為我爹奇醜無比,但見到我爹的人,都會被我爹的盛世美顏驚到。
他是整個村裡幾代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我以前對美沒有什麽概念,當我看到眼前這隻通體雪亮,高貴的鶴的時候,我突然就想起我爹,他就像這隻鶴一樣,高貴、清傲又美麗。
賴姓,是村裡唯一的姓。
我家祖上與這個村沒有什麽淵源。父親也從來沒有提過他的根系,他只在月光照拂著他書房的時候,和我這個啞巴說說話。
他不和村裡那群看似質樸,但實際並不質樸的人一樣,他從來不叫我啞巴,他叫我賴子羽,有時候直接叫我子羽。
我能從他的稱呼裡感受到他對我的愛。
他曾經和我說過,他說子羽,你不要傷心,爹一點不在意你是不是啞巴,在爹的心裡,你是這個世間最有靈性的高級靈物,你和這些嘲笑你的凡夫俗子不一樣,他們對你的稱呼、對你說過的話,你大可不必在意。你是聖物。
一開始的時候,我不清楚我爹究竟清不清楚,我這個從小不能說話的人是不是個聾子。
因為村裡的人都以為我又啞又聾,以為我不會說話大概是因為我是個啞巴,聽不見說話,所以才不能說話。
但我的父親,從未關心過這些,從我有記憶以來,只要有月光撒下來,他就會把我拉到書房,和我講話。
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我的祖輩,也就是他的父輩,甚至我也不知道我們的根究竟在哪裡。
憑著我的感覺,我也知道,我是因為父親的緣故來到這個村子,而父親,一定也是憑著某種緣故來到這個村子的。
只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和這裡的村民講話,不和他們爭辯,由他們叫那麽帥的他為賴漿包,還叫賴啞巴。
我看著別人家的小孩,哪家孩子大人敢言語侮辱自己,回去一哭一鬧,家長就帶著孩子去找麻煩。
我因為父親從不與村民交談,我也不會說話,但萌生過想要嘗試著用肢體動作與村民交流的時候,就被父親嚴厲的眼神給製止了。
我是討厭自己懂他的眼神的,但我也沒有辦法,我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我基本就能知道他要向我傳達什麽,因為他從不喜與村民交流,所以我也不敢給他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