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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閣》第9章:遊子歸家
  家以外的地方都是遠方,手夠不到的地方都是他鄉。留不住心的地方,都是遙遠的邊疆。坐在開往風都的列車上,殷兏笙透過車窗,看著車外閃過的山河畫卷。心裡也閃過他這10年間的流華,這張畫卷上除了黑白,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絢爛繽紛。10年前的故裡生活在他腦海裡只剩下淡淡的影子,看不透徹,卻能感受到那稚嫩臉龐上由衷的笑顏。殷兏笙看的有些吃了,影子漸漸地清晰,由遠而近,他看到

  一個個小山般的垛在偏陽下曬著,沉默裡,只聽見豆莢在陽光下開裂時畢裂的響聲。風從割淨了莊稼的田地裡吹來,帶著土的香氣。田野間,有個帶著草帽忙碌的身影。秋天是一批作物的結束,也是另一批作物的開始。

  突然間,那道身影抬起了頭,是位淳樸的中年婦女,一頭青絲夾雜著些許白發,隨意的盤成一團,匍匐在女子的後腦。或許是因為常年與田野作伴,女子臉上只能看見皇天大地在其留下的土色,眉頭因為落日的余熱,有些汗珠,女子抬手抹去,望著那小孩兒。眸子裡流露著溫柔,滿臉笑容,眼角因為嘴角的上揚皺起道道紋理,那是書寫了她上半生的散文詩。殷兏笙身後有個背著書包的稚嫩身影向著這邊跑來,越來越近,穿過他向著女子跑去。

  那孩子跑進一下子撲進中年婦女的懷裡,抬起頭喊了句“媽,我放學回來了。”殷兏笙有些癡了,望著田野間那副畫卷,傍晚的余暉暖的讓他有了些醉意。

  “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即將到達風都站,有下車準備的旅客,請帶好隨身物品,在車廂兩側排隊下車。”車廂的廣播將殷兏笙拉回了現實,看著前方的顯示器上寫著風都站,到了。他趕忙起身取下背包,跟著人群下車出了站台。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遠遊。雖然是回家,但這裡早已不是他記憶裡的小鎮子了。雖然不是高樓大廈聳立,但入目的卻也是屋舍儼然,沒有了記憶裡縣城窮苦鄉鎮的樣子。

  長呼了一口氣,殷兏笙拿出那張有些泛黃寫著自家地址的紙張。看了一眼,走到一處牌坊下,攔下一輛出租。“師傅,到萍都鎮。”“萍都山腳下那個?”司機透過後視鏡望著殷兏笙,“嗯,這邊過去大概要多久”,“帥哥,到萍都的話,走下面土路得要一個多小時,走高速30分鍾差不多,不過得多收你11塊錢。”“嗯,那就走高速。”殷兏笙不再開口,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出租車司機打量著這個有些清秀的少年,見他偏著腦袋不再說話,就主動搭話。“帥哥這是回家探親?還是到這邊辦事?”殷兏笙睜眼看了看自來熟的司機大叔,回了句“放暑假”,“這才六月份中旬,帥哥是今年畢業?考的怎樣?”,殷兏笙此時內心有些複雜,被他問得有些厭了。便頂了一句“一般,估計以後也就只能出去跑跑出租了。”“嘿,你這人”出租司機被嗆的有些不知所以。乾他們這行的,多少都沾點話癆,也沒啥惡意,習慣所致。哪知道今天遇到殷兏笙這樣有些孤僻的性子。便也不再說話,悶著專心開車。

  不到半個小時,車子就駛出了高速,左拐右繞的到了一處小鎮。殷兏笙付了車費,下了車,愣愣的看著,紙上隻說了小鎮的名字,沒說具體是哪戶啊,甩了甩被狗司機涮的有些頭昏的腦袋,隻好憑著記憶裡的位置,一路逢人就問。費了好大的勁,才來到小鎮南邊的一處巷子。走到盡頭才看到一戶院子,是那種類似四合院的類型。

走到院門,抬手想敲門,愣了下,縮了回來。  近鄉情怯,殷兏笙這會才體會到這四個字的含義,他不知道如今家裡人還認不認識他,不知道這個自己已經離開了10年的院子還認不認他這個小主人。退了兩步,乾脆走到一旁石階上坐下,盯著腳下零零幾顆砂石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殷兏笙聽到好像有人在叫他,“小夥子,你找人?”順著聲音抬起頭,眼前站著一位黃色菜花裙的中年婦女,他盯著婦人的臉,有些失神。記憶中的身影漸漸與之重合,又慢慢脫離。沒有他想象中因為過度勞作而早早就顯得七老八十的臉龐,婦人眉宇間透露出和藹。眼眸中的溫柔與記憶裡的身影並無二致。膚色卻沒有了當初黃土的勾勒。

  “小夥子,你,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婦女看著眼前清秀的少年盯著自己的臉看,她看著看著越來越覺得這個孩子有些熟悉,其實在巷子裡看到這孩子第一眼的時候她的心弦就被波動了一下,不自覺的想去親近。殷兏笙回過神,嘴唇微微有些顫抖,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隻覺得眼角酸的厲害,有些看不清這個婦女了。

  婦女瞧見這少年見了自己不知怎麽就流起了淚,自己竟是心頭一揪,有些發堵。盡量撫平自己的情緒。“怎麽了,孩子,遇到什麽難事了,給阿姨說說,阿姨給你想想主意,沒什麽過不去的坎,你還這麽年輕。”婦人想著法子安慰這個讓自己有些心疼的流淚少年。

  殷兏笙無比確認眼前這位眼角有顆淚痔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那種血濃於水的親情帶來心房的顫抖錯不了。殷兏笙多麽想要上前去擁住她,可自己的雙腳如同生了根,即便他殷兏笙可以徒手捏爆厲鬼,此時卻挪不動半分。嘴唇,乃至牙床都在止不住的發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聳了聳淚水和鼻涕。掙扎著起身說:“那,那個,阿,阿姨,我可能走錯了。不,不好意思哈,我這,這就走。”

  殷兏笙抓起一旁的包就往外走,他沒再敢去看那婦人一眼,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隻想馬上逃離這裡,10來自己無數次想過這座院子,無數次在夢裡呼喚過眼前這位女子。可當自己真正回到這裡時,見到了她,卻又隻想逃離。他害怕,害怕得到自己被拋棄的真相。

  何秀芳有些疑惑,但見殷兏笙沒打算再說什麽也沒多問,便準備進屋做飯了。轉過頭卻看見剛剛那孩子坐的台階上落了張紙條,趕忙喊住殷兏笙“誒,同學,你東西落下了。”殷兏笙聞聲站定卻沒有轉身。何秀芳低身撿起那紙條,準備遞給殷兏笙,卻看見那發黃的紙條上面的地址是那麽的熟悉,那麽的遙遠。以至於瞬間將她拉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萍都鎮的火車站,何秀芳滿眼通紅的望著周乞。“道長,真的不能讓我見一見兏笙嗎?”“不行,他這會被我施了術法已經睡了。見了面怕是走不了了。”周乞語氣冰冷亦如他那張如同沒有血肉的老臉。“可是,他還那麽小……”何秀芳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周乞擺了擺手打斷“這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什麽情況貧道已經和你們說的很清楚了,也給你們家算是帶來了不少的財富吧?怎麽?想毀約?”何秀芳趕忙搖頭說不敢,見實在沒辦法在見自己兒子一眼。便拿出一張紙條寫下自家的地址將其遞給了周乞。“道長,這是我家的地址,能不能麻煩你交給兏笙,我怕他到時候找不到家。”說這話的時候何秀芳早已泣不成聲。周乞沒有說話,收起紙條便踏上了來往天府的列車。

  何秀芳這一刻什麽都明白了,眼前這個少年正是自己十年前送出的兒子。悲傷,害怕,愧疚,喜悅五味雜陳。看著前方那道身影,她再也忍不住了。“兏笙,你是兏笙?”殷兏笙如同雷擊,渾身每個細胞都在顫抖,同時也都在控制著他答應。殷兏笙死死撐著,沒讓自己回頭,哽咽著說“阿姨,你認錯了,我不是什麽兏笙。”何秀芳嚎啕大哭“兏笙,媽錯了,媽錯了,你回頭看看媽好不好?”

  殷兏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轉過頭看著那個癱軟在地的女子,他感覺好像自己已經習慣了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爆發了,他的內心崩塌了,衝過去一把抱住住了何秀芳。來之前自己想過很多想要斥問自己父母的話語,如今怎麽也說不出口,自己10年間忍受了太多他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東西,每次放學看著同學們在自己父母的陪同下,撒嬌,嬉戲。而他一個人回到那個鋪子,小心翼翼的做事,稍有不慎就會被老道士一頓臭罵。嚴重的就是一頓胖揍,後面雖然老道士不再打罵,但他又要開始忍受厲鬼食陽之痛,以前睡夢裡無數次喃喃過媽媽,爸爸。

  醒來時,永遠都是一片漆黑和空蕩蕩的房間。到後面習慣了,也絕望了。每當受不了疼痛時,就乾脆舉起左手,捶打石頭,碎了就再去撿一塊兒。一直到老道士走了,道觀前面也多了一條碎石小路。

  何秀芳被殷兏笙緊緊抱住,如同被晴天霹靂當頭劈下,動彈不得。良久,感受著這個孩子微微顫抖的身子。紅著眼,抬起戰栗的手,輕輕摸著他的頭,一直重複著“兏笙,對不起”,自己當初在殷兏笙剛剛被周乞帶走的時候,每天都是淚流滿面,魂不守舍的過日子,身體也是一天比一天差。直到倒在田裡,被人送進了醫院,就再也沒下過地。後面為了讓她恢復精神,有所寄托,兩口子又要了個孩子,是個女孩,叫殷穎穎,小名叫燕子,這才慢慢恢復過來。因為沒在下地乾活,加上後面殷偉出門務工也如老道到處所言,在工地上被老板看中,讓其做了包工頭,家裡漸漸有了積蓄,也就開始慢慢學起了養生,所以殷兏笙記憶裡的那道身影才會重合又脫離。

  許久,兩人的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殷兏笙抬頭看了一眼淚水還未乾涸的何秀芳,又迅速低下了頭。只是,依然沒有松開手。何秀芳見此,破眉而笑“10年不見,小兏笙人是長大了,怎麽反而比以前更害羞了呀”“哎呀,媽。”被母親這麽一說,殷兏笙羞臊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何秀芳也不逗弄自己這個大兒子,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打量了會兒。“嗯,挺帥一小夥子,走,咱們回家,給媽媽說說這些年你是怎麽過得。”拉著殷兏笙,打開院門,想著院內走去。

  兩人坐在沙發上,何秀芳溫柔的看著殷兏笙,聽他講述著10年來的生活。那個有些孤僻的少年,此時,破天荒的像個話癆。

  殷兏笙大致將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瑣碎講於母親聽,不過省略了養鬼的事,只是說那老道士不好相處,沒有將自己受得一些委屈說的太過詳細。何秀秀看出了自己兒子的不自然,知道他沒有全盤而出,因為兒子說到放學之後的事,和關於老道士的時候,眉頭總會下意識的皺一皺。她也沒去細問,沒有想去抱怨兒子對他不實誠,之前在門口母子相擁時,她能夠感受到自己這個離家10年的兒子,身上顫巍著傳來的委屈。

  結合此時兒子不想讓自擔憂,她更加的愧疚。殷兏笙始終還是沒有去過問,當初為什麽要把他送出去。兩人面帶笑容的交談著,看著是那樣的親密,又是那樣的疏遠。終究還是有了隔閡。

  何秀秀給殷兏笙說了這些年家裡的變化“兏笙啊,你當年被帶走過後,我一直放不下你。導致身體出了岔子,在醫院裡住了兩個多月。後面你爸接受了醫生的建議,想辦法分散我的注意力,後面就和我說再要一個孩子,我也同意了。所以你現在還有個妹妹,叫殷穎穎,在讀二年級。你爸呢,在我坐完月子之後就繼續出門打工,後面你奶奶不久因為肺癌,也走了。將她安葬在你師傅說的那個蛤蟆口之後。家裡的情況確實就好了起來,你爸也被老板看重,讓其做了包工頭,家裡也就漸漸好了起來,土地也就荒著了。”

  ……

  兩人還在說著,屋外就傳來了交集的敲門聲,夾雜著喊叫聲“秀芳,秀芳,你在家嗎?”何秀芳隻得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中年漢子。一看就是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務農的男子,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喘著粗氣,說道“秀芳,你總算開門了,在家幹嘛呢,我敲了半天也沒見個動靜,我都以為你沒在家呢。”

  “對不起啊,李哥,快進來坐,我兒子剛剛回來,一時聊的有些入神,沒聽見你在外面。”“你兒子,你哪來的,哦,你是說你家那老大,叫什麽來著?殷兏笙?”被迎進屋子的漢子驚奇的問道,何秀芳將其帶到屋內,倒了杯水。點了點頭回了個嗯,漢子看了眼殷兏笙打趣道“你就是兏笙吧,當年你才穿開襠褲那會兒我還抱過你呢。”殷兏笙看了看這漢子沒有說話“嘿,當初滿鎮子撒瘋的淘皮蛋如今也文氣了哈”

  何秀芳放下水杯“李哥你別逗他了,這孩子在外面帶的時間久了,可能有些怕生。兏笙,這是你李叔叔,小時候你經常跑去他家裡玩兒,對你可好了。”一邊安撫著漢子,一邊給殷兏笙介紹。殷兏笙還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何秀芳見此趕忙問“李哥,什麽事啊,這麽火急火燎的,打電話不行嗎?”喝了口水才開口說“嗨,是這樣,昨晚上我家隔壁那趙家老太太去世了,本來沒啥事。結果之前他們家給老太太準備的墓地呢,現在被政府買去說是要修路。這瞅著要過兩天就要送老太婆入土了,這地兒沒了。今天一早呢,趙傑呢就請來了陰陽先生給重新找塊地,好給老太婆入土為安,最後選的是你們家以前苕母地,這讓我幫忙問問,我尋思著,這事不算小,就過來問問。你看,能不能把那塊地賣給他們家。”

  何秀芳明了了漢子上門的原由,思量了片刻就說道“沒問題,那地我們家早就沒種東西了,都荒了幾年了。你讓他們先用著,別耽誤了老太太的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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