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傑家……
孟傑坐在大榆樹底下,現在是上午九點多,陽光開始狠起來。他感覺有點熱了,提著小板凳,坐到南牆根底下陰涼處…又有點冷!他挪動著,讓後背曬著太陽,臉在陰涼裡…對著小南屋門口坐著。這是他回來後,第一次長時間離小南屋如此近……
蓉姑姑來了,手裡提著些東西。站院裡,看了一眼對著小南屋門口坐著的孟傑,徑直進了北屋。
“他蓉姑,你……”孟傑娘迎了出來。
蓉姑姑沒說話,把東西放堂屋的八仙桌上。是兩包紅糖,一兜掛面,兩瓶酒,一些香和黃紙。這本是孟傑娘給蓉姑姑送去的,蓉姑姑又提了回來,她“看事兒”從不收人東西……
“香和黃紙,到十五,再給石頭燒一下,應該沒事了!”蓉姑姑坐炕上對孟傑娘說。
“咳!可麻煩你了!”孟傑娘說。
“石頭娘,石頭,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蓉姑姑往外看了一眼南牆根坐著的孟傑。
“咳!我問過小雨,說他在學堂裡可好!沒碰到啥事呀!”孟傑娘說。
“明天小雨回來,我在問問她!”孟傑娘說:“這個丫頭有時候…主意可正!”
“我覺著石頭有心事!”蓉姑姑說:“你也別問小雨,讓她去跟石頭說,有些事…孩子們不願意跟咱們講…”
“咳!真愁人!早知道…還不如…”孟傑娘說:“都怪他姐!”
“這不能怪小雨,你可不準再說她!”蓉姑姑說:“這是命!命裡該有的,在哪都能碰上,躲不了,抗過去就好了!”
“但願吧!”孟傑娘朝外瞅了瞅,自己低頭抹眼淚。
“你別揪心!”蓉姑姑說:“我給石頭掐算過,沒有大難!只是個坎!跨過去就好了!”
……
快中午了,樂樂屁股後頭背個小書包,呼打呼打的走進了院子。瞅了孟傑一眼,沒說話,跑著去了北屋。她也習慣了,哥哥愣神時,叫他也不會答應!
樂樂拿著半個饅頭,夾些芝麻醬,吃著走了過來。
“別擋道!”樂樂踢了孟傑屁股一腳。
“你去哪了?”孟傑問。
“找我同學,寫作業!”樂樂邊吃著邊說。
“寫完了?”
“沒!你不教我,我寫不完!”樂樂說著把剩下的兩口饅頭塞嘴裡,推門進去了。
“咦!”樂樂拿出一個乒乓球,在孟傑眼前擺晃著。
“這~怎麽玩?梆~梆球!”嘴裡塞著饅頭,說話都不利索。
“你在哪找到的?”孟傑問。
“你給我的!”樂樂把嘴裡饅頭咽了下去,張開嘴,指著嘴裡一邊的小牙讓孟傑看,“你看,長出來了!”
“樂樂,你那天晚上…真看見我了?”孟傑試著問。
“嗯!你說去打球,又自己走了!也不叫我!”樂樂說。
孟傑感覺後脊梁滲出了汗,涼的!
“哥!怎麽玩?我同學說,用拍子打!”樂樂騎坐在孟傑腿上問著。
孟傑推開她,站了起來,腦門上滲出汗來,一陣恍惚……
“樂樂,我書包裡,你有沒有看見……?”孟傑穩住心神。
“姐姐拿走了,一個本,寫著字!”樂樂說。
“你看了?”
“姐不讓!”樂樂說著朝北屋跑去。
其實孟傑猜到了,除了姐姐,誰也不會拿。
……
晚上,孟傑又回到了小南屋,
他沒讓樂樂跟著。 他早就意識到,距離並不能隔斷什麽?反而,每多遠一步,越被牽扯得更加難受。
黑暗裡,他把一切的虛與實,努力的拚湊在一起,慢慢的撫平。
而在回來的那晚,他所有的心痛、堅持、不甘、糾結、希望…,都已經隨著那把砍刀的落下而崩潰了……
這些天,他只是在療傷……
他告訴自己,只能選擇一個世界……
第二天上午,孟雨回來了。給娘、爹、弟弟和妹妹都買了新衣服。
樂樂在院裡穿著裙子轉圈圈,試著讓裙擺鼓起來,沒幾圈兒,就把自己轉暈了,跪在孟傑腳上,抱著腿,緩著暈勁兒……
孟傑把衣服拿到了小南屋,並沒有換。一上午,他什麽也沒問,姐姐也什麽都沒說。
孟傑病著的那幾天,她在孟傑書包裡,發現了那個用廢膠帶綁的結結實實的小日記本。她帶回了單位,仔仔細細的看了。正因為看過,這幾次回來,她才不敢提起…
她萬沒想到,僅僅兩個月的時間,兩個單純的孩子居然會如此的依戀對方。小夢她是認識的,在表姐家見過兩回,每次都歡快的喊她:小雨姐姐。多好的一個孩子…
孟雨找到表姐,表姐告訴她,聽到消息,自己第一時間就去了醫院,沒找到人。醫生們告訴她,那孩子傷的太重,醫院根本沒敢收,是她爸背著走的,出門時,好多醫護人員都哭了…
縣院的醫生說,不管在哪,能救過來的概率…幾乎是零……
“市院,我去問過,根本沒去…應該是被她爸帶回老家了……”表姐說:“學校安排人去找過李老師,沒消息……”
……
午飯後,孟傑坐在小南屋的床沿上愣神,旁邊放著姐姐給他買的衣服。孟雨走了進來,站那瞅著他。
“本我拿走了,已經燒了!”孟雨冷冷的說。
孟傑連頭也沒抬。
“你可以恨我!”孟雨說:“可你不只是她哥哥,你還是樂樂的哥哥,是我弟弟!”
“要怪你就怪我,要恨你就恨我!”孟雨說著眼淚下來了,“我比你認識她都早!我也知道她是多好的女孩兒,可你不能這樣下去……”
“姐!別說了!”
孟傑抬起頭,緩緩的說:“姐!我求你件事!……別讓我回那了!行嗎?”
許久……
“姐!你給我點兒時間,大秋以後我就去上學,在咱自己村上,我不會辜負你的!”
“好!”
……
滿月如鏡,月光似水。玉米葉尖上已經凝聚起了露珠…
孟傑還在揮舞著鋤頭!一棵一棵帶著沉甸甸的棒槌的玉米秸稈被他連根倒起,抱在懷裡,轉身丟下…
最後一棵也被他倒了起來,丟在了地上…他回過頭看著一地的“俘虜”,扔下手裡的鋤頭,在潮濕的玉米秸稈上,躺了下來…裹著布的右手裡,磨起的水泡早就破了,整個手掌都是木的…
從手臂到肩膀,到後背,到腰腿…都透著酸麻,連大腦和牙齒都發著麻木…這感覺真好!
累到極致反而感覺是輕松,身體如同躺在水面上一般…隨著大地的呼吸,上下緩緩的蕩漾著……
他凝望著夜晚深邃的天空,月亮上真有嫦娥仙子嗎?
那個世界是不是也能看見月亮?對!肯定能看到!說不定,小夢也在看月亮,又或許,她正在看著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