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嬋也有了恐懼感,沒進院先殺人,石頗今天來者不善。
她懷疑,石頗是接到她在鬱郅城娘家遇刺的消息特意趕來義渠的。
但是,他也沒有必要亂殺無辜的人啊。她很慌張,是發生其他大事了麽?
她慌忙地下炕,穿上粉紅皂靴,在襖裙外套上了一件桃紅色的長襖裙,整理了一下頭髮,用紅絲繩兒扎著髮根,把發絲攢在頭頂,戴起銀絲鬏髻。還沒有插上頭面,院外轉來了一陣馬嘶鳴聲,接著,房門被推開了,一個帶著強大的氣場,威嚴、肅殺的聲音傳了進來:“翟嬋,怎麽不出來見我?”
是石頗的聲音。
畢氏抱著無忌去了廚房以後,心裡依然很慌張,惴惴不安,感覺呆在屋裡不妥當,就抱著無忌跳出廚房窗外,躲到了院外的房間的窗下。這個聲音透過窗戶也傳到了她耳中。
繈褓中渾然欲睡的無忌又被這一聲威嚴的喝喊驚醒了,頭一陣亂扭。但是,他感到了恐懼沒敢啼哭,在畢氏懷裡屏氣斂息地一動也不敢動。
翟嬋回頭看說話人,臉上立刻堆上了驚喜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頭飾,拍著手道:“哎呀,是頗哥大駕光臨啊,小女子這廂有禮了。”她朝他作了一個揖。
隨後,與石頗身後跟著的三個兄弟見了禮。
“頗哥,你怎麽來了啊?”她瞅著石頗,眼睛充滿了瑩瑩笑意:“太子怎麽樣?他好嗎?”
身材高大的石頗站在翟嬋面前,宛如一張大門板似的將她罩在陰影裡。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了翟嬋的問話:“太子一切都好。”
他奉太子的命令趕到了鬱郅城翟家,見院子裡只有翟拓的家丁守衛,翟嬋卻不見蹤影,他以為自己晚到了一步,非常忐忑。通過家丁找到翟拓,才知道翟嬋在鬱郅城翟家遇到了追殺,躲到夏季牧場去,心裡卻更加的惶恐不安。
他們的刺殺沒有成功,一定會派另一批殺手趕來。所以,他惶惶地趕來了夏季牧場,見翟嬋安然無恙,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環顧四周,他對翟嬋的保護措施很滿意,面頰到耳根的傷疤亮晶晶的。頓了頓,他收起笑臉,肅穆地道:“太子殿下有旨,翟嬋立即離開鬱郅城,速回魏國,不得在義渠境內逗留。”
翟嬋很驚異,問道:“為什麽讓妾離開鬱郅城?是王后改主意了麽?”
“不是。太子現在朝務繁忙,哪有時間去說服王后哦。”石頗搖頭,裝著神秘悄悄對翟嬋道:“是太子收到密報,義渠愚君知道你藏身鬱郅城,想殺你討好秦國。所以你不能在義渠逗留了,必須馬上撤離,動作要快。怕你不信,他特意讓我把這枚印章帶給你。”
翟嬋接過印鑒,見果真是姬遫的印章,心裡暗暗吃驚。
義渠愚君真要殺自己?翟嬋立刻恐慌起來,不知道如何是好……轉念,義渠愚君為什麽要與魏國太子過不去呢?她瞅著石頗不信地搖頭道:“義渠愚君已經與宣太后成了親,孩子都有兩個了,還用得著討好他婆娘麽?”
話出口,又覺得即便討好婆娘也是有可能的。情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自己對姬遫不也這樣糾集麽?她無奈地衝石頗歎苦道:“可是,我剛生了孩子,怎麽回魏國啊?”
“太子意思,你或死或活,都必須立刻悄悄藏回魏國去,不能成為義渠手裡的質人,成為脅迫魏國的砝碼。”石頗冷冷地解釋道,全然沒有了以往貼心的熱乎勁。
翟嬋聽石頗一下子說出這麽無情的話,
很是驚愕。太子要自己悄悄回魏國、並且要銷聲匿跡。這意味著她和無忌將與姬遫斷了聯系,或許這輩子就再也見不著了。 這是她所不甘心的。
她十分驚詫姬遫會做這樣的決定,根本就不信石頗的話。
她瞪著石頗,惱怒地責問道:“就是說,我既不能在鬱郅做月子,又不能在魏國公開露面?就是因為緈王后不待見我和她的孫子,我們就必須銷聲匿跡麽?”
她的三個哥哥聽翟嬋這麽說,也是滿臉的憤懣。
石頗幽幽地看著翟嬋,話裡有話地威脅道:“太子就是這個意思。他是為你好,因為你的行蹤很可能已經暴露給那些殺手了,他們卯著勁要殺你。”
“暴露?暴露了又怎麽樣?不是有你的衛隊保護我嗎?”翟嬋無畏地冷笑,一臉不甘地瞅著石頗。
他狡詰盯著她:“真不懂?”
她雖然仍然搖頭,心裡卻起了忐忑。
石頗頗為忌憚地搖頭,道:“你被秦國的間諜算計了。他知道你是從義渠去的魏國王宮,而且知道是以樓庳小妾的名義過的邊境關卡。所以才散布謠言說,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樓庳的,是在進王宮以前就懷上了的。
現在你又莫名其妙出宮了,緈王后認為你是怕陰謀暴露出逃了。所以已經下令禁衛軍追殺你。”
“我不是沒有辦法才這麽做的麽?那時候拓哥讓我去大梁,說樓庳是受太子的委托來接我的,我也沒有多想,就跟著他走了……”她委屈的淚水漣漣,羞憤不已地道:“我以為就是借著一個稱呼過邊境關卡而已,又沒有婚姻上的事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
那想秦國的間諜會拿這事做文章,而那個一根筋王后竟然還相信了……”
石頗搖頭,遺憾地道:“所以,禍事還是你自己惹出來的……”
翟嬋很委屈:“那……樓庳怎麽就不提醒我呢?他走南闖北的,不知道大梁宮廷的規矩麽?這下可把我害死了。難怪緈王后指責我‘有身孕還入宮’!可我……明明是進宮以後才懷上無忌的……氣死我了!我這清清白白的名聲啊,就這麽毀了麽?頗哥,你說,我冤不冤啊?”
“我不知道這些。但是,我就知道宮廷士大夫們心裡發毛了,既然你肚子裡不是太子骨血,將來孩子長大,姬家的江山社稷豈不是要被篡奪?所以,他們一直嚷著,要太子除掉你們母子。好在太子頂住了壓力,將你悄悄地送出了王宮。你不知道,為了找到你,王宮幾乎被翻了好幾遍,弄得雞飛狗跳!”
“都怪太子心慈手軟,弄得自己的女人裡外不是人。”翟嬋心灰意冷,對稀裡糊塗著了別人道非常惱怒,忍不住對姬遫有了怨氣。
“不,太子心裡還是有你的。”石頗搖頭,為太子澄清道:“他奏請吾王升了翟拓的官,並賜了他蟒袍,連吾王身邊那些大小太監都恭恭敬敬地稱呼他‘太子舅’。反過來,吾王這些抬舉翟家人的舉動刺激了很多人神經,尤其是緈王后,更確信你肚子裡的孩子將來會動搖國本。那些支持太后的宮廷士大夫,更是蹦得老高,臉紅脖子粗地要求吾王殺了你……吾王和太子真是沒有辦法了,這才讓我悄悄把你送到了鬱郅城……”
“算了,別扯這些沒用的了,時過境遷……”翟嬋不愛聽這些廢話,沮喪地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王宮裡的那些要你命的人依然盯著你不放,緈王后派出禁衛軍要取了你的性命。吾王現在已經頂不住朝官們壓力。太子算算日子你也應該生產了,讓我傳旨要你迅速離開鬱郅,以保住你和孩子的性命。懂了嗎?殺手快到了,接下來,我也保護不了你了!”
翟嬋冷冷地笑了起來,氣憤地道:“既然孩子和太子沒有關系,我也已經出了王宮,和那些宮廷士大夫們八竿子打不著吧?幹嘛揪著我不放?是太子在胡謅吧?他這是……得了癔症了?”
“是真的,太子沒有瞎編。你出了宮,不代表宮廷士大夫們對你肚子裡的孩子就放心了。因為你侍奉過太子,即便流落民間,懷孕的事傳出去很容易引起蜚語,危及江山社稷的。太子得到消息,說已經有殺手朝這兒奔來了……”他耐心地解釋了一番。
“危言聳聽……”翟嬋不信,也不屑地道。
“是真的,情況很嚴峻。”石頗繼續耐心地解釋起來,有苦口婆心的意味:“聽話,離開這兒吧?你不知道宮廷緈氏家族的厲害,勢力很大,連魏王都忌憚緈家三分,太子是真的很擔心你的安危。他說,他已經給你安排了藏身之處,你明白的,讓你趕緊按他的安排行事,並讓我從明天起撤回保護你的衛隊。
所以,你最晚明天你必須離開此地,立刻隱居起來。為了保守你的秘密,你身邊那些服侍過你的人也必須全殺了。”
翟嬋聽他這麽說,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顯然太子是有過這些吩咐的,只是她不信會走到這一步而已。
石頗傳述了這些話表面,情況確實很危急。她無奈又淒淒地道:“頗哥,我今天剛生的孩子,怎麽走啊?唉,真搞不懂我上一輩作了什麽孽,要進王家遭這樣的罪啊?”
“在姬家怎麽是遭罪呢?”石頗搖頭,羨慕又無奈地笑道:“冤不冤的,能怎麽著?現在逃命要緊,是性命攸關的時刻,你就認命吧。”
“可是我不認命!”翟嬋倔強地昂起了頭,眼神透著決然。
石頗很意外,張口結舌瞅著她:“你是……要抗旨?”
“我的孩子是太子的骨血,殺他的人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他們想殺就殺吧,我是不會走的。”翟嬋橫下了心,倔強地扭轉了頭。
“別這樣,這樣的後果是很嚴重的。”石頗楞了楞,緩下口氣勸說她道:“且不說吾王會把你打入詔獄,你這些哥哥仕途也就完了。你就不為他們想想……”
“太子還有話留給我嗎?”見石頗拿自己哥哥說事,翟嬋忽然衝石頗問道。
“沒有了。該說的我都說了。”石頗搖搖頭,依然看著她道:“你好好掂量一下……”
“還掂量什麽啊?”翟嬋忽然蠻橫起來,道:“我就是不走,要殺要剮的,讓他們來吧!”
石頗沒有想到翟嬋突然的翻臉,反而懵逼了,訕訕地道:“別這樣,妹子,你不怕死,也要考慮你哥他們的……”
“我都到死的份上了,還怎麽顧他們?”翟嬋打斷了他,蹙眉道:“你還囉嗦什麽呢?快走吧,省得那些殺手連你一起殺!”
“別……”石頗無措了,滿頭的汗水。
“你擔心什麽呢?”翟嬋地冷冷地看著他,忽然她一個激靈,盯著他的眼睛問道:“莫非是……假冒太子傳話?”
“別給我整這些沒用的話。”石頗被她的話激怒了,臉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冷冷地道:“太子的話我已經傳達完了,殺手馬上會到。你走與不走、死與不死都我無關了。明天一早,衛隊就撤了。沒了衛隊保護,你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連一條野狗都不如,秦國、義渠和魏國的殺手隨時會要了你的命。我勸你的話,全是為了你和孩子能夠活下去。你不聽,我也沒有辦法。本人是太子的臣下,奉太子的旨意辦事,行得正坐得端,對得起良心。林總兵!”
“在!”在院門口候著的衛隊隊長大聲應著跑進了房間。
“本將軍命令,明天辰時,衛隊全部撤回魏國,回歸禦林軍編制。”石頗冷冷地甩下了命令。
“諾!”林總兵躬腰作揖,答應著出去了。
衛隊的人都來自禦林軍,石頗是左將軍,林總兵是他的部下,他是有權下令的。
見石頗裝腔作勢下命令,翟嬋冷冷一笑,滿臉不屑地瞅著石頗嘟囔道:“道貌岸然、冷血動物!”
“冷血動物?也是,你陶醉在將為人母的喜悅裡,哪裡會想到江山社稷的安危啊!衝著這一點,我不能不冷血。”說著,石頗走到她跟前躬腰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隨後訕笑道:“聽話,走吧,逃命去吧,別做刀下鬼!以後,找個人嫁了,好好過日子。你實在留戀鬱郅城的話,等過個幾年風聲過去以後,你再回來也成,我可以成全你,我們鬱郅城有的是血氣方剛的漢子。”
翟嬋聽他這話氣炸了,氣憤地衝他瞪眼罵道:“呸,流氓、惡棍!”
他立刻伸手給了她一個耳刮子,隨即抽出了掛在腰間的劍:“告訴你,太子還有一個密旨:你若不聽旨,著我立刻殺了孩子!反正這個孩子無論如何是不能落在義渠愚王手裡的,不能成為他們脅迫太子的一個把柄!嗯,孩子呢?誰抱著?”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拔腿要往屋外去。
翟嬋大驚,沒想到自己的拒絕會惹毛了石頗,竟然陡然變臉要殺自己的無忌。她慌了,一把抱住他握劍的手道:“你不能這麽做!”
他一把推倒了她,殺氣騰騰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