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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蟬脫殼》第一十一章 青赤蟬
  衛士對武夫的吆喝聲置若罔聞,催著馬車往前狂奔。

  翟嬋通過車窗觀察了一下四周,全是白皚皚的荒野,別說衛士了,連一個百姓的身影都沒有。顯然,她的以假亂真的出城計劃徹底失敗了,非但沒有引開殺手,還弄丟了自己的衛士,成了別人的獵物。

  她的心懸了起來。

  馬夫沒有理睬武士的喝喊,反而更死命地抽打起馬屁股,催馬向前狂奔。

  不約而同,馬夫將兩輛馬車相互靠近,並肩往前狂奔,以阻止後面的人馬超越馬車。

  但是,這明顯是徒勞的。武夫的馬速度更快,他們從原野兩邊飛快包抄過來……

  好在已經到了大樹林邊上,道的兩旁一邊是溝壑,一邊是樹林,兩輛馬車率先進入山道,卡住了位置。武夫們收起了弓箭,手握著長劍跟在馬車後面狂追,眼看就要攆上馬車了。

  翟嬋眼睜睜地看著後面馬緊緊追來,看著車廂裡惶恐的女人,她只能閉目暗自祈禱,這個時候可不能讓他們追上哦!

  可是,她剛合上演,忽然一陣馬嘶鳴聲響起,後面武夫的馬一個個栽倒在地,武夫也倒栽蔥似的隨馬掀翻在地。頓時馬嘶人叫,哀嚎聲一片。接著,在道旁的溝裡、樹木後面衝出了衛隊和家丁,他們不是用刀就是用戟朝武夫一陣猛砍、猛扎。霎時間鮮血四濺,轉眼間,武夫就成了一堆血淋淋的死肉。

  翟嬋掀起車廂後的窗簾看了一眼,立刻欣慰地笑了起來。她的計謀成功了。

  她喊停了馬車,下車看了看那些武夫的屍體。林總兵說他們的兵器與魏國的不一樣,說明他們不是來自緈王后的指派,她的心才略安。

  掩埋了屍體,抹去了雪地痕跡,他們不著痕跡地抵達了翟家夏季牧場。

  一個月後,翟嬋生產了,嘴裡聲嘶力竭地呼喊個不停:“哎啊,疼死我啦……”

  “用力!時間太長了,快,用力!”接生婆也是焦急萬分。

  “我……用……力……了……”竭嘶底裡的解釋聲。

  “繼續啊!頭出來了!再用力啊!”接生婆依然焦急萬分,催促道:“快啊!”

  “嗯……”再一次出現了切齒屏息的用力聲。

  “完了,是臍帶打結了!”是接生婆慌亂的驚呼。

  “有救嗎?”一旁傳來了絕望的哭泣聲。

  哎呀,吵吵什麽啊?接生婆不耐煩皺起了眉頭,心情很不好,該來的聲音沒有出現,不該來的一點點的聲音都讓她心煩。

  倒提起嬰兒的雙腿,她朝嬰兒後背猛了一巴掌。

  這一掌下手很重,嬰兒應該感覺非常疼,立刻嚎啕大哭起來,啼哭一聲接著一聲。

  “總算救過來了!”接生婆驚喜的叫道:“是個小弟弟!”

  翟嬋弱弱地瞅了嬰兒一眼:他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條縫,全身黏黏糊糊、滿身腥氣味,嘴巴大張著,發出陣陣的啼哭聲,仿佛非常不滿意被挨了一掌。

  接生婆將嬰兒放在了木盆中,盆裡的水溫很舒適。嬰兒動起了四肢,還興奮地蹬了一下腿,腥水濺到了接生婆臉上。

  “嗬呦!”她驚喜地叫了一聲,擦了一下額頭,看著他,臉上笑吟吟的:“哎呦,看這孩子,福大命大,臍帶打結還能活下來,嘖嘖,我接生了那麽多孩子,這還是頭一回呐。少奶奶,您大喜啦!”

  翟嬋虛弱地斜倚在炕頭棉被上。炕頭邊,灶頭的火時隱時現,屋中間石磊的火爐也燒得正旺。

  喂產婦吃糖水荷包蛋的畢氏聽了接生婆的話,看了一眼嬰兒,笑盈盈地道:“這孩子天庭飽滿、耳門大,哭聲像打雷,剛生下來就睜開了眼睛,手舞足蹈的。呵呵,龍生龍、鳳生鳳,還真不一樣啊!”

  翟嬋聽她這麽說,又睜開疲憊的雙眼,看了一眼澡盆裡的嬰兒,心有余悸地道:“他怎麽還在亂動?那來這麽大的勁啊?”

  接生婆笑道:“外甥像娘舅嘛,武……”

  洗完,她將包裹在蠟燭包裡的嬰兒遞給翟嬋道:“少奶奶,今天是義渠愚君六年二月初九,是公子的誕辰日。您記住嘍。”

  “折磨了我一宿,怎麽忘得了啊?”嬋兒接過蠟燭包,抱在懷裡看著,疲倦的眼睛、慘白的臉浮出了欣慰的笑意,道:“呵呵,還真睜著眼啊?兒子啊,好好看我哦,我是你娘。你在你娘肚子了拳打腳踢的可真折騰,疼死你娘了。將來你可要好好孝順娘哦。”

  一旁的畢氏也湊過來看起嬰兒,笑嘻嘻的一臉興奮。

  嬰兒也咧嘴笑了。這讓翟嬋非常驚喜,朝畢氏嚷道:“哎呀,娘,他聽懂我的話了,衝我笑呐!”

  畢氏探過身來,伸出一個手指摁了摁嬰兒的腮,笑道:“好好玩噢。”

  被她摁的不舒服,嬰兒咧了一下嘴,舌頭吐了一下。

  “寶寶餓了,要吃吶。”畢氏呵呵笑道。

  “餓啦,小不點……小無忌!來,乖乖地吃吧。”翟嬋笑著對他道。解開胸襟扣子,喂他奶喝,接著驚叫一聲。

  “怎麽啦?”畢氏問。

  “這個急吼吼的小東西,他咬我……”

  “呵呵,他還沒有牙呐……就是勁大。”畢氏不以為然,笑呵呵的。

  “那……少奶奶、太太,我就回家去了。”見無忌大口地吮吸起奶,自己已經完事了,接生婆朝她們躬腰作揖道。

  “孟嫂,別急著走,我哥一會兒就到,你等著拿賞錢吧。”嬋兒對接生婆道:“再說了,夏季牧場四周屋子都是空著的,平時就沒有人會來,現在又是冰天雪地的,想走也走不了。你乾脆就在這兒呆著,幫我乾乾活,銀子我不少給你。你主子那兒,我哥會去說的。”

  接生婆猶豫了一會,答應了,道:“那我就先留下吧。我給你熬點紅棗小米粥去。紅棗能補血養氣,和小米放一起煮粥,最滋補了,正適合你產後喝。奶奶,我去了,有事您吩咐我。”

  她端著澡盆子往門外走,姥姥給她推開門,一陣寒風吹了進來,她趕緊又把門拉上了。

  院門在南邊,炕上向南的牆有扇窗戶,撐起窗戶,翟嬋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裡還積著的雪,接生婆把盆裡的水潑在雪地上後,進了左邊的灶頭間。院子門口有兩個守衛的禦林軍衛士,穿著厚厚的長袍,手裡提著長長的砍刀。

  翟嬋看著衛士的身影若有所思。

  “娘,你去院門口看一下,哥叫來的刺青先生到了沒有?關照一下衛士,不然衛士攔著他不讓進。一會無忌吃飽了就會睡,要在他睡之前把青刺好的。”翟嬋擔憂地回頭看著姥姥,嘴裡嘟囔道:“這個時辰他該到了。”

  姥姥皺起了眉頭道:“嬋兒,刺青急什麽?無忌那麽小,那會弄疼了他的。”

  “那是太子吩咐的。蟬有高潔的品質,宛如謙謙君子,紋身青蟬象征著無忌的地位。”翟嬋興奮地解釋道:“是今後他們父子相認的記號。”

  “這太子也真是的,連自個的兒子都沒法養在身邊!”姥姥十分的不滿,口氣頗有怨言:“自己在王宮裡花天酒地,卻把你丟在這麽苦寒的地方,哪有個太子的樣?”

  翟嬋漂亮的臉蛋蒙上了晦暗,白皙的膚色由於疲憊如同白絲布一般,為她的太子辯解道:“哎呀,男人麽,不都是花天酒地麽?再說,你怎麽知道他花天酒地了?他身兼相國,處理的都是國家大事,忙得很,沒辦法顧上我罷了。他說了,總有一天會把我們娘倆接回宮中去的……希望這個日子不會太久……”

  正說著話,院子門被砰砰地敲響了。

  姥姥開房門出去,見院子門口站著一個書生打扮、牽著馬的人。他見門口有衛士守衛,顯得有些惶恐和疑惑。見姥姥出來,他彬彬有禮地問道:“老人家,有勞了,問一下,有個要刺青的人,是住在這兒嗎?”

  “哎呦,你總算來了。”姥姥高興地道:“快請進來吧。”

  書生把馬拴在院子外面的樁上,穿過院子進了屋,朝炕上的嬋兒躬身作揖,道:“哎呀,你們這地方可不好找,說是鬱郅城,都跑到夏季牧場來了,荒郊野嶺的連個問路的都遇不上……敢問,是誰刺青?”

  嬋兒朝喝奶的無忌呶呶嘴。

  “嬰兒?”書生嚇了一跳,道:“我可沒有乾過……”

  “沒事,你只要用心就好,很簡單的刺青。不會有事的。”嬋兒笑著安撫書生,伸遞給他一塊白布道:“就按這個紋樣刺。”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抬眼看著嬋兒,疑惑地向她確認:“青赤蟬?”

  “是,就是青赤蟬。”嬋兒肯定地道。

  “好吧。”跑了這麽多裡的路,書生也不忍放棄這單生意。他又看了一下布上的紋飾,解下肩上的褡褳,取出一個油燈,掏出一個布包,關照姥姥道:“大娘,麻煩你拿一個小碗來。”

  “這是青金石粉。”書生解釋著從包裡掏出來一個絲布包,往小碗裡倒了一點絲布包裡的粉末,拿著爐子上水壺往碗裡衝了一點水,用自帶的小杓攪拌了一會。隨後撥亮了油燈,從褡褳裡抽出一根針,朝嬋兒點點頭:“可以開始了。”

  嬋兒散開“蠟燭包”,把無忌的左臂膀露了出來:“這兒刺一個枯葉,青赤蟬刺在右邊。”

  無忌被驚醒了,很不舒服,奶聲奶氣地啼哭起來。

  “知道了。”書生答應著,把針放在燈火上燒紅,然後沾了一下小碗中的顏料水,在他的肩膀上刺了上去,有了一個小血點,然後又去燒。

  疼痛襲來,很疼,無忌開始本能地掙扎,想扭開手臂,卻被嬋兒死死摁著,根本就動彈不得。

  他的小臉漲得通紅,聲嘶力竭的哭喊聲讓人心顫,在廚房的接生婆都不忍過來張望了一眼,搖著頭,嘴裡“嘖嘖”著回了廚房。連前後院住著的衛士也忍不住探頭朝院子裡望。

  右臂上的青赤蟬刺成了。轉而換了手臂,刺枯葉。

  蟬在中原地區象征復活和永生,美好願望不言而喻。而到秋深天寒,蟬即不鳴,枯葉象征深秋。故常以遇事不敢發聲比作寒蟬。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寒蟬是在告誡無忌,要懂得審時度勢,沉默是金。可是他那麽小,無法理解這個寓意,感覺到的就是疼,只能放聲大哭。

  底層不顧他的泣哭,一直摁著他手臂不讓他亂動,直到刺完最後一針。

  總算刺完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包扎好刺青部位,無忌也哭累了,漸漸平息了哭泣,帶著憤懣睡著了。

  書生收了銀子,扎好褡褳,告辭去了。畢氏送他到院子門口,看著他騎馬上路,踩著積雪往林子那兒跑去。

  馬跑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山梁一邊有林子的路上。就在這時候迎面出現了幾匹馬的身影。

  畢氏一眼就認出來了,騎馬人中有三個是他兒子和一個陌生人。

  書生勒住馬在林邊站定,朝他們躬身作揖。他是她的大兒子翟拓請來的,他們應該認識。畢氏正想進院門告訴翟嬋有客人來了,就見騎在馬上的陌生人手起刀落,一劍揮向了書生。書生猝不及防,立刻墜下了馬。

  畢氏大吃一驚,嘴裡驚慌失措地大喊著進了院:“嬋兒,嬋兒,不得了,殺人了!”

  “誰殺人了?”翟嬋睜眼,疑惑地看著驚慌失措跑進房間的畢氏。

  “好像是上次和你一起回來的那個將軍,他殺了刺青的……”她驚恐地道,話音也顫抖了起來。

  這一聲喊,又把無忌驚醒了,頭在繈褓裡一陣亂扭。嬋兒把無忌遞給姥姥,自己下炕,推開房間北邊的窗戶,探頭看了一眼林間的路,忍不住脫口而出道:“是石頗啊……”

  “他幹什麽殺人啊?”姥姥驚悸地問道。

  翟嬋疑惑地道:“他一直在大梁為太子做事……他不知道我在鬱郅城遭到了別人的恐嚇,逃到了夏季牧場來。這麽急切地還找到這裡來,還動手殺人,一定是得到什麽信了?哦對,他不認識刺青的人,所以殺了他。這麽說,他到這兒來是有機密的事要辦?娘,一會你呆在屋裡別出來哦,免得他連你也殺。”

  “哦,那我抱著無忌躲到廚房去吧,見不得殺氣這麽重的人!”畢氏驚恐地抱著無忌急急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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