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石頗坦坦蕩蕩的樣子,姬遫打心眼裡排除了對他的懷疑,朝他抱歉地搖搖頭道:“孤信任你,所以有疑慮就直說了。或許,這個奸細是通過其他途徑,比方朋友、老鄉那裡了解到了翟嬋的一些情況?”
石頗愕然,疑惑地道:“可是翟嬋從遙遠的義渠來到大梁王宮,王宮裡那會有什麽朋友、老鄉?除非是那個細作去義渠打探了。”
姬遫楞了一下,默認了石頗這個看法。
確實,細作背後的國家派人去義渠打探翟嬋的事情是順理成章的。他放下了對石頗的懷疑,道:“這樣,你安排一下,等翟嬋傷好就悄悄地出宮,你把她送回娘家去。這樣既能避避風頭,又可以順利地生孩子,那些妖言惑眾的人也就鞭長莫及了。記住,這事一定要保密,除了你,孤不想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到鬱郅城以後一定要把翟嬋安頓好,她的安危孤就全部托付給你了。”
石頗躬身作揖,道:“太子殿下如此信任臣,臣自當殫精竭慮,確保翟嬋娘娘安全……”
“這點孤絕對信任你。”姬遫蹙眉,很是擔憂道:“問題是怎麽把翟嬋安全地送到鬱郅城去?她來的時候是假扮成樓庳小妾,總不能再讓樓庳帶回義渠吧?孤可不想讓他知道翟嬋的去向……”
“臣明白。關鍵是怎麽瞞天過海,將翟嬋送去義渠?只要進入義渠境內,其他的事情臣可以想辦法解決。”石頗想了一下,對姬遫建議道:“現在魏國與秦國關系不錯,函谷關對魏國人檢查也不嚴格。臣可以假扮商人的帶一批貨去秦國,讓翟嬋女扮男裝混在鏢師中過函谷關。秦國與義渠之間是不設防的,這樣翟嬋就可以自由地去鬱郅城了。”
姬遫眉頭依然緊鎖,對這個建議頗為忐忑:“這個……如果被秦國關卡發現你們利用行商夾帶其他人出關,會不會影響兩國關系啊?”
“太子不必擔心,眼下魏秦兩國關系不錯,貿易往來很頻繁,想必秦國是不會難為商隊,應該是客客氣氣的。”石頗不以為然笑道:“所以,只要我們守好秘密,翟嬋混在鏢師隊伍裡,身份是不會暴露的……”
姬遫聽他這麽不經意的解釋,想起了磯銳對古玩鋪掌櫃的懷疑,對石頗有了深深的忌憚,他真的可以信任石頗麽?
石頗似乎是個簡單的人,皮糙臉惡,處處透著山野粗鄙的野氣,外表看就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西北漢子。可是人不可貌相,他能與單穎結識投到自己門下,說明他就是一個有抱負的人。這樣的人為什麽不能是秦國的間諜呢?
但是,想起在古玩鋪時,石頗奮不顧身地解救自己,他搖了搖頭。有抱負不代表沒有忠誠,石頗在自己危急時刻的表現,已經表明了他的忠誠,他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雖然他對石頗抱有疑慮。但是,與翟嬋留在王宮中相比,風險不足為慮。而且,翟嬋時刻處於威脅之下,他這麽心煩意亂的,也沒有辦法冷靜地應對國事。
姬遫瞅著石頗暗自歎了一口氣,吩咐他道:“翟嬋傷好一會,你將她送回鬱郅城去吧。唉,孤的東宮就是一個漏風的篩子,什麽秘密都守不住。像這次,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向外泄露了翟嬋入宮的細節……算啦,不說這些了。卿,你記住,翟嬋的事情只有你知道,一定要保密,確保翟嬋的安全,讓她太太平平地產下孩子……”
“諾。”石頗一臉嚴肅地作揖應道。
望著石頗離開,姬遫發了一會呆,
又悄悄的進了臥室。 翟嬋還在睡著,一臉的平靜。
他靜心坐了一會,有了安頓翟嬋的去處,他心情輕松多了。感覺必須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想父王說一下。於是,起身向大王殿走去。
剛要宦官進殿通報,宦官就讓他進殿了,說是襄王吩咐的,太子到了立刻覲見。
姬遫明白,宮裡關於翟嬋懷孕的流言蜚語已經喧囂了一陣子,大臣們的奏疏想必已經在父王面前摞了一大疊了,父王很急於見自己。
襄王見姬遫來了,立即讓他上前,在案前的蒲團上相對跪坐,揮手撤去所有宦官和侍衛。
姬遫惶惶地否認了這個翟嬋孕後進宮的流言,道:“兒臣與翟嬋第一次的時候是見了紅的,父王別信流言蜚語。”
襄王點點頭,笑道:“難以置信,你母后這麽一個端莊賢淑的人,竟然到東宮鬧了一場……其實,你母后的惱怒是有原因的,你那兩個夫人都出自她緈氏家族,她不想緈家以外的人有姬家後代,所以你那個懷孕的奴婢就成為了她眼中釘、肉中刺。不過,讓寡人疑惑的,她怎麽就一口咬定那奴婢懷得不是太子的骨血呢?”
姬遫撇了一下嘴:“就像父王說的,母后願意相信這個流言蜚語……”
襄王打斷了他的話:“太子覺得流言蜚語不過是空穴來風罷了,是吧?不感覺蹊蹺麽?”
姬遫皺眉,父王的擔憂正是他的擔心所在,一張俊俏的臉充滿了疑惑與忐忑。
襄王瞅著他歎了口氣,繼續道:“寡人知道你一向不願意受王宮規矩束縛,常溜出宮去青樓。只是寡人納悶,太子後院的美人難道比不上花樓女閭?現在竟然黏上了一個狄絨奴婢……唉,難怪你母后惱火。從這點來說,她的惱怒是有情可原的。”
“狄絨怎麽了,總比我那兩個夫人貼心。她們是王太后指婚的,兒臣當時就有話在先,厭惡她們。”姬遫見父王為母后說話,不滿地嘀咕道。
不過,父王話裡的意思,是有人搭準了王后的脈搏,故意捏造狄絨奴婢懷孕進宮的謊言激怒王后?他的心懸了起來,禁不住聯想起古玩鋪裡針對自己的刺殺。
但是,他沒敢提那次對自己的刺殺行動,父王已經得報了,自己犯不著加重襄王的憂心和壓力。否則,以後他真的會禁止自己再出宮的。
“我知道你對宮裡的兩個夫人不滿意,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就更難入你的眼。但是,太子為她們想過麽?她們進宮十多年,幾乎天天守著空房過日子,也夠可憐的。”襄王同情地道。見姬遫朝他白眼,訕訕地苦笑了一下:“別以為寡人是為你母后開脫,也不是怕你母后作祟,畢竟在平衡外戚各方勢力上,緈家的作用不容小覷。”
姬遫無奈地瞅著父王道:“兒臣理解父王的苦衷,所以兒臣也想息事寧人。只是擔心母后日後會利用流言蜚語對翟嬋再次尋釁滋事。所以,為了不使父王為難,在母后面前難做人,兒臣想讓翟嬋出宮去,等……”
“不行。”襄王想都沒想就一口拒絕了,瞪了姬遫一眼道:“姬家的子孫怎麽能出生在宮外呢?”
“問題是,在宮裡也是不安全的。母后……”姬遫很為難、很頭疼。
“你擔心王后會對她下毒手?”襄王的眼睛射出了寒冷的凶光,道:“事關姬家的千秋萬代,可以把她和你的兩個夫人全部打入冷宮,或者乾脆,賜給她們每人三尺白綾!”
“不不不……”姬遫吃了一驚,性格懦弱的父王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他驚愕得連連擺手,道:“母后是兒臣親娘,怎麽可以……”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太子,事關姬家子孫,不能心慈手軟的。”襄王冷冷地瞅著他,目光冷峻地道:“祖宗的基業,不能毀在女人手裡。”
“這個容兒臣再想想,或許能有一個完全之策……”姬遫惶恐,沒有想到父王有如此狠辣的一面,怯怯推脫道。
“可以。但是,這個辦法的頭一條,是要保證江山社稷的後繼有人。”襄王目光堅定地道。
“那是當然的,必要的時候就必須正本清源。”姬遫頓了一頓,臉上露出了煞氣,道:“父王放心,為江山社稷,兒臣一切都舍得放下!眼下,母后的視線緊盯著翟蟬,接下來還會盯著樓庳等一乾兒臣的門客。為穩定朝政,兒臣打算……”
“好了,這個事就說到這兒吧。”襄王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已經決定的事情,沒有必要對寡人細說的。”
姬遫瞅父王心裡很忐忑。盡管襄王已經過了六十歲,眼袋已經很明顯了,加上滿臉的皺紋、灰白的山羊胡子以及始終憂鬱著的眼神,讓他看上去垂垂老矣。人老,心就軟了。自己若與母后繼續頂牛,難免他傷感。
姬遫楞了一下,瞅著父王惶惶的神情忽然就明白了,父王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以為自己“正本清源”的意思是要對母后他們采取行動。
沉默了一會,事關母后的性命,姬遫改了主意,決定對父王隱瞞將翟嬋送出宮去的打算。於是,繼續先前的話題道:“關於今天的風波,兒臣懷疑是某一個諸侯的陰謀。自父王讓兒臣身兼相國以來,把朝政全部交給了兒臣,這瞞不過世人。而且這幾年來,兒臣堅持父王韜光養晦的策略,魏國已經有了重新噘起的趨勢。所以,他們急了,借著翟嬋懷孕編了這麽一個謊言,以挑起魏國王宮內亂,讓兒臣無暇專心朝政。”
襄王點頭,皺起了眉頭,很憂心地道:“謊言能夠在魏國王宮裡迅速流傳……如此,王宮裡一定有他們的細作。你有懷疑對象麽?”
襄王的思索還是很敏捷的,一下子就判斷出宮廷裡有間諜?姬遫很佩服,卻只能搖頭:“兒臣想過,翟嬋進宮和懷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翟嬋的娘家人就是從義渠來的人了。具體來說,翟嬋是樓庳帶來大梁的。要說起來,樓庳的嫌疑最大。可是,他是謠言裡的焦點人物,一旦父王怪罪,他難逃一死。沒有那個細作敢把自己頂在杠頭上的吧?這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其他的人,只有翟嬋身邊的太監或兒臣周圍的宦官知道翟嬋來自義渠。但是,要說這些人裡有細作,兒臣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的。
還有就是那些能夠出入宮廷王公貴族,尤其是可以進入后宮的外戚……”
這是個敏感的話題,所以他點了一句後就閉嘴了。但是,他說的是實情,泄密的事情很嚴重,關系魏國的命運。他判斷,泄密的人肯定是可以隨意進出王宮的人,他所說的“正本清源”,就是想提示父王從魏國宮廷上層著手,對宮廷進行一次大清洗。
襄王連連搖頭,接著姬遫的話解釋道:“能夠進出宮廷的宮廷重臣,寡人在他們家裡都有眼線。直到現在,寡人也沒有得到他們的密奏。所以,可以暫時排除這些人。至於宦官,他們都是姬家的家奴,相互之間也有監督,也不可能被外人收買。倒是你的東宮。寡人聽說你收了不少門客,可以進出王宮的人也不少。會不會是這裡面出了奸細?”
父王在宮廷重臣家安插了眼線?姬遫暗暗吃驚,貌似憨厚、胸無城府的父王竟然還有這一手?
“你很吃驚?”襄王看透了姬遫的心事,笑道:“世上沒有傻瓜,認為別人愚昧的人,才是最傻的。太子, 你記住,這世上沒有可以絕對信任的人,防人之心不可無。能夠掌控局勢,才是最主要的。”
“兒臣記住了。”姬遫心悅誠服地點頭。隨後解釋道:“可以進太子府的門客,我都讓宦官磯銳進行了摸底調查,沒有發現與他國有瓜葛的跡象。從兒臣觀察來看,他們與兒臣氣味相投、理念相近,都是可靠的人。”
“是磯銳調查的麽?這個奴才本分可靠、辦事認真,就是不怎麽聰明。”襄王想了想,瞅著姬遫道:“寡人擔心他對一些線索的把握、調查存在欠缺,不夠深入。做這樣背景調查,需要像祀夫這樣經驗老到的人去把舵,磯銳這麽泛泛的調查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
聽襄王質疑磯銳的調查結論,姬遫有些驚詫,難道是父王掌握了什麽情況?或者他心中已經有了懷疑目標?
他幽幽地道:“父王說得極是。問題是,兒臣只是太子,祀夫老師不是回老家了麽,怎敢搬出他去調查?而且,對於樓庳這樣的人,萬一調查的事情泄露出去,他一定會認為兒臣不信任他,難免心存裂隙……”
嘴這麽說,卻心裡卻憂慮,這個細作不會真的藏身太子府吧?
襄王沒有察覺姬遫的憂慮,直言不諱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是在抱怨寡人沒有把祀夫的門徒和盤托出交給你掌握麽?”
“兒臣不敢,是在檢討自己與祀夫老師的門生溝通不透的欠缺。”見父王誤會了,他歉意地道。他有些忐忑。這個想法他是絕對敢不會有,父王把相國的位置都給了自己,還會對自己藏一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