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自己死到臨頭,除了舌頭還能動,已沒法表示愧疚……忽然石頗將舌頭放在了牙齒之間,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從沒有臉腮的牙縫裡中湧了出來,他的頭垂下了。
看石頗咬舌自盡,翟嬋很悲痛,她從車轅上跳下,松開了韁繩,一手牽著馬韁繩,一手撚著肉穿過人群,離開了十字街刑場,隨後坐上了車轅。
她心在滴血。
手中捏著肉,一陣陣的惡心襲來,她強忍著,手顫巍巍的。
但是,手指卻沒有松開手。
“石頗負我……石頗負我……”忍不住,她喃喃地嘀咕起來。
白瑩見馬車動了,帶著無忌擠到了車轅上,從翟嬋手中過韁繩。翟嬋怔怔地看著前方,手指捏著肉,還在喃喃地叨咕:“石頗負了我……石頗負了我……”
白瑩讓翟嬋坐進車廂她也沒有理會。
這讓路邊值崗的禁衛軍軍士感到好笑,盯著翟嬋的馬車直到不見蹤影依然是笑嘻嘻的。
韋寶帶著兩個禁衛軍在巡街,見值崗軍士滿臉憋不住的笑意,奇怪地頓住了腳,露出了一絲友好的微笑:“小兄弟,什麽樂子啊?這麽好笑?”
軍士樂呵地道:“剛才經過的那輛馬車,兩個太監帶著一個小太監,一路嚼著石頗的肉一路嘀咕‘石頗負我、石頗負我’。像是一個怨婦在哭街,呵呵呵……”
“你怎麽知道是太監啊?”
“那還不好認啊?男人的服飾,女人的相貌,細皮嫩肉的……”軍士立即答道。
也對,太監就是這麽回事。韋寶點點頭,轉頭想離開,感覺又不對頭。一個太監能與石頗結下什麽恩怨?竟然憤恨地買了一塊石頗的肉?
想到這裡,他又轉回頭,掏出了汪玨的畫像給衛兵看:“像這個人嗎?”
衛兵看了一眼,很驚奇:“呀,還真像噯!像那個捏著肉的太監。”
“馬車往哪兒走了?”韋寶頓時興奮起來。
軍士手指前方:“往北門方向去了。”
韋寶急急地朝兩個隨從禁衛軍揮手:“走,我們追上去看看。”
他們匆匆朝北城門方向追去。
在十字街呆了太長的時間,都過晌午了,已經耽擱不少路程。白瑩很急,催馬一路小跑出了大梁北城門。
她的心很慌亂,翟嬋的眼神直愣愣的,讓她感覺很不尋常,這種眼神像是野獸要吃人的目光啊。
無忌則松了一口氣,他們母子能從禁衛軍圍困中僥幸逃脫,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雖然翟嬋神志有點不清。但是,只是受刺激的緣故,調理一番自然會康復的。
此時,電閃雷鳴,天色黑沉下來,劈裡啪啦地落下了粗大的雨滴。
“姐,要下雨了,你和無忌趕緊到車廂裡去吧?”眼看要下大雨,翟嬋卻坐在車轅上不動彈,白瑩勒住馬怯怯地朝翟嬋道。
“姐?”白瑩拉了她一把。
她醒悟似的扭頭看著白瑩,手中的肉也掉在車轅下去了:“啊?昭王,你是……對我說啊?”
白瑩驚訝地看著翟嬋,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眼神已經變得溫順柔和,她的話卻讓白瑩毛骨悚然。
雨開始下大了,顧不上多想,白瑩趕緊抱著無忌拽著翟嬋的手鑽進馬車廂裡。
雨點敲打在馬車車廂頂上,“砰砰”作響,很密集。
白瑩掀開後窗簾,看了一下雨勢,是瓢潑大雨。
她擔憂地看著翟嬋,
小心地問道:“姐,一會兒我們往哪兒走啊?” 翟嬋愣愣地看她一眼,笑吟吟地道:“昭王拿注意就是了,我聽昭王的……”
壞了,翟嬋受刺激太大,腦子失常了。白瑩心裡暗暗叫苦,有束手無措的感覺。
無忌朝白瑩搖搖手,然後把雙手合在一起放在臉上歪了一下頭,示意白瑩不用緊張,讓翟嬋睡覺就好。
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大梁,危機基本上已經解除,他的心情安穩了下來。只要能在安全的地方呆下來,翟嬋的病不難治愈。
白瑩只能拿過一隻蒲團給翟嬋當枕頭,讓翟嬋躺下了。
雨點聲小了許多,白瑩看了一眼後窗外,雨中有五六匹馬匆匆地向她們這兒趕來。她定睛細看,發現騎在前面的那個人是個獨眼人,看似很面熟。驚然回過神來,她大吃一驚,這不是那個被屠賢鏢師射瞎了眼睛的禁衛軍頭目嗎?
來不及多想,她拿起車廂地板上放著的弓和箭遞給翟嬋,手指後窗大喊道:“姐,快,快殺了騎馬的人,他們是來殺我們的!無忌快隨我來。”
無忌也非常惶恐,還以為自己已經逃過了一劫,看來事情並不想自己的想象那樣,翟嬋剛才在刑場一定露出了破綻。
他被白瑩扯到了車轅上,然後把無忌緊摟在懷裡揮鞭大喝道:“駕!”
她忽然醒悟,那些躲在商鋪院子後面的禁衛軍就是為了抓翟嬋母子的啊,可惡的郎逍!
前面的道路出現了岔口,想也沒有想,她扯緊了左邊韁繩,馬車往北奔去。
這是他們來的時候所走的路。她往後看了看,後面的人馬已經距離她們不足十米了,趕緊的,她又狠狠地甩了一鞭子,嘴裡急吼吼地喝道:“駕駕!”
馬車朝前狂奔。但是,後面的馬蹄聲已經很近,連呵叫的“停車”聲也傳了過來。
白瑩絕望極了。跟著,他們的箭飛過來了,叮叮咚咚地扎在車廂頂上。
怕箭扎到無忌,白瑩把無忌緊緊地摟在了懷裡。
就在這時候,忽然一支箭從車廂後窗裡飛出,衝在頭裡的禁衛軍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翟嬋出手了。
韋寶根本就沒有想到翟嬋會朝他們射箭。他以為翟嬋就是一個手無搏雞之力的怨婦,抓她就是一件手到擒來的事情。見有人中箭摔下馬,他慌亂中立刻勒住了了馬,下馬躲在了馬身後。
其他幾個人也察覺情況不妙,也紛紛勒住了馬,卻比韋寶的躲避速度慢了一拍,還沒有下馬,未料到第二支箭緊跟著從車廂裡飛了出來。又一個禁衛軍翻身落馬。
白瑩激動萬分,翟嬋還真是有一手好箭法啊!
其他人不敢追了,紛紛下馬往馬身後面躲。
白瑩趁機又狂抽起馬屁股,一會兒馬車就將追來的人馬甩在了煙雨中。
無忌看著馬車去的方向,那是往沙海方向,那是拱衛大梁軍事重地,魏軍屯軍最多的地方,這麽走下去被禁衛軍堵住就麻煩了。他慌神了,扯著白瑩的衣袖猛拽,手往相反的方向指著道:“掉頭走!掉頭走!”
但是,白瑩已經急昏了頭,根本就不理解他的意思,還一個勁地喝叱他:“坐好,別拽我。”
他急得大哭起來。
哭聲驚動了翟嬋,她掀起車廂門簾,看著無忌的動作,立刻叫了起來:“昭王快停車。”
白瑩勒住了馬車,回頭看著她:“姐,怎麽啦?”
翟嬋笑著道:“昭王,前面是沙海,是王師屯兵的地方,我們不能再往前了。他們幾個一定會在後面跟著的,也一定會派人回去報信的。所以,這麽跑,前堵後追,我們是跑不掉的。”
原來是自己慌不擇路,白瑩慌了,連忙問道:“那怎麽辦?”
翟嬋舉起弓:“掉頭回去,往小黃城走。放心,昭王,憑我的本事,我一定能將那些攔著我們的人全射殺了,奪路而去……”
對啊,殺了他們才能擺脫他們!白瑩恍然大悟。可是,人家還有好幾個人吶。她猶豫了。
翟嬋又急急地叫了起來:“快啊!”
白瑩橫下心,咬著牙將馬車掉了一個頭,往原路返回。
無忌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不再啼哭了。
沒走了多久,白瑩就發現了先前一直跟著他們的兩匹禁衛軍的馬。但是,韋寶卻不見了,一定是報信去了。
他們也察覺到了返回來的馬車目的不善,勒馬持刀伏在馬上,將身子躲在馬脖子後面,眼睛緊緊地盯著馬車以提防車廂裡射出來的箭。
白瑩將馬的速度放慢了,踢踢踏踏地任馬自己往前走。很近了,躲在白瑩身後的翟嬋立即射出了一箭。
這一箭射在一匹馬的脖子上,它嘶叫著抬起了前腿,接著轟然倒地。
翟嬋緊跟著又拈弓搭箭,說時遲,馬車已經到了另一個禁衛軍身邊,他揮刀就朝翟嬋砍。無忌見狀條件反射般地揮手把手中的黃豆朝他撒去,來了一手撒豆成兵。
禁衛軍被這突襲驚了一跳,慌忙閃身躲避,發現扔到他臉上的是無關痛癢的黃豆。但是,就在他稍一愣神的檔口,翟嬋趁機朝他射了一箭,卻扎在了他臂膀上。
他慌了,忍住痛策馬就跑,轉眼與馬車交叉而過。翟嬋飛快地又拈弓搭箭,跳下馬車,轉身追過去就是一箭。
箭射在馬屁股上,人摔下了馬。
她追將過去一箭射穿了他的胸,然後轉身走到先前倒下的那匹馬跟前。馬上的禁衛軍被倒下的馬身壓住了腳正在掙扎著抽腳。翟嬋一句話也不說,也將他的胸射了透穿。
然後她緊跑幾步上了馬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惡氣:“嗨呀,爽快!”
奪道成功,而且翟嬋變得神采奕奕,白瑩欣慰地笑了:“姐,你好了呀?”
“好了?”翟嬋一臉的懵逼:“什麽好了呀?”
白瑩楞了楞,怕再刺激翟嬋,轉了話題道:“我們怎麽走啊?”
無忌結結巴巴地接話道:“郎逍……郎逍一定會派兵……在我們回安邑的道上截我們……安邑回不得。”
“也對,郎逍一定會這麽做的。妹子,我們去鬱郅吧。前面路口左拐,先去小黃城,然後去黃池,從卷城過河水浮橋,過野王城一路西去。然後從皮氏過西河浮橋……”她下意識地道,腦子裡隻想回家,嘴裡清晰地說了回家的路。然後,她抱起了無忌,很開心地道:“呵呵,今天無忌的一手撒豆成兵可真幫了我大忙。無忌有出息了,文武雙全哦!”
無忌樂呵呵的,又從兜裡掏出了一把黃豆給翟嬋看:“娘……我還有……以後我一定會打翻他的……我行的……”
“哦,無忌一定會練成真正的撒豆成兵,會成為一個大將軍是吧?”翟嬋誇讚地問道,一臉深感自豪的陶醉。
“嗯。”無忌使勁地點點頭。
“看把你能耐的……”白瑩瞧著無忌認真的樣不禁咧嘴笑出了聲。
她讓翟嬋進車廂去躺著,看她一陣清楚一陣糊塗的,白瑩十分的擔憂。
走了一會,馬車與一隊列隊奔跑而來的禁衛軍擦肩而過。這隊禁衛軍人數很多,顯然是得到韋寶的報告從大梁出來增援的。
白瑩內心十分恐懼,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那些死了的禁衛軍軍士,會立刻掉頭來追趕的。
她急了,急急地揮鞭驅趕起馬來。無忌看白瑩不顧一切地催馬飛奔,朝白瑩嚷道:“姨,幹什麽這麽急啊?不急的。”
“不急?”白瑩一邊趕車,一邊急急地道:“小祖宗,你剛才沒有看見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那隊禁衛軍麽?他們一直埋伏在十字街刑場周圍的鋪子後面,就是等著抓我們。我去洗手的時候看見了。現在他們出了城,肯定是得到了那個獨眼龍報信,很快就會發現那些死了的禁衛軍,然後就會朝我們追來了……駕!”
無忌笑了, 道:“就他們這些奔跑的人,跑了一會肯定就沒有勁了,即便發現死人也會認定我們要逃回安邑,會往沙海方向追。姨,放心吧,等其他禁衛軍騎馬趕來,我們早就跑得沒有影了。”
“哦。”白瑩總算松了一口氣。
但是,她還是緊催馬車快跑,天黑之前進了百裡之外的小黃城。
在小黃城歇了一晚。
見識了翟嬋射箭的本事,白瑩用一件襖裙改成了一個袋子,用於放弓和箭盒,弓箭是沒法藏起來的,只能設法掩人耳目了。
翌日一早,白瑩按翟嬋用過的方式畫瓢,把馬車趕到了一個大車鋪,與店老板講了要盡快趕到皮氏城的要求。皮氏現在是秦國的地盤了,她想那兒才是安全的地方。
與店老板談妥了銀子,馬車出發了。
與來時一樣,快馬加鞭,途中換馬,日行夜宿,在第七天,他們趕到了皮氏城。
結了帳,馬車夫趕著馬車掉頭回去了。
這七天晚上白瑩都會在客棧借灶火給翟嬋熬藥喝,翟嬋的病情有了很大的緩解。
看太陽還老高,白瑩道:“姐,我們租輛馬車,繼續往鬱郅趕吧?”
提起鬱郅,翟嬋來了一點精神,她點頭又搖頭:“去吧,在那兒呆一陣,然後回北屈城。”
翌日,過西河浮橋到了籍姑城。
歇了一晚,白瑩重新買了一輛馬車,帶著翟嬋母子趕往了鬱郅。隨後,他們在鬱郅附近鎮上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換上了義渠厚厚的長皮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