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逍肯定判斷到石頗與翟嬋關系很不一般,只要翟嬋來到大梁,即便發現他在信中胡說八道也沒有關系,只要她得知石頗要被剮了,她肯定為他送行。
無忌頓時有了徹骨的寒意,翟嬋肯定會去為石頗送行的,這就意味這她一定會被抓,自己也是插翅難逃,還有命活的機會麽?
“怎麽辦啊……”昭王已經死了,願意幫她的窩囊的石頗又要被剮了,翟嬋絕望地嘟囔著。
連續幾天路途奔波,加上悲哀、沮喪的打擊,翟嬋竟然發起了高燒。嘟囔著的她一陣眩暈,一頭栽倒在榻上,昏死了過去。
慌亂的白瑩趕緊上前緊掐她的人中。
翟嬋終於悠悠地醒了過來。
關照無忌守著翟嬋,白瑩趕緊出了客棧,叫來了巫師為她搭脈醫治。
巫師把脈後,翻開她眼皮看了看,說她急火攻心,需要慢慢調理,開了一個方子。
白瑩買回了藥,在藥鋪裡煎好帶回客棧,喂翟嬋喝了。
翟嬋默默地在床上躺了一天,茶飯不思。
傍晚,白瑩不忍心翟嬋餓著,抱著無忌出客棧去街上給她買一碗糖粥。看賣粥老頭挺能聊的,無忌在白瑩的耳邊悄悄地道:“姨,可以和他聊聊,問他當朝的紅人是誰?”
白瑩驚詫地瞅了無忌一眼,放下無忌,回頭朝賣粥老頭露出笑意,道:“哎呀大爺,您老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那您知道當朝的紅人是誰麽……”
看著一個姑娘問這樣的問題,賣粥老頭很是得意,真以為自己是無所不曉了。他脫口而出道:“那還用說麽?是祀夫與郎逍啦……”
老頭很能聊,把祀夫與郎逍他們倆一陣猛誇。說他們倆老當益壯,同心協力、配合默契,做事果敢,非但釋放了以前被昭王拘押的官員,還要把昭王親信的石頗給剮了。現在禁衛軍正在搜鋪逃亡的義渠女閭翟嬋。你們看著吧,明天剮石頗只是頭一個,以後還有樓庳等等,要殺不少人呐……
白瑩聽了很惶然,端著碗、牽著無忌回了客棧。
她把糖粥遞給翟嬋,把聽來的事情告訴了翟嬋後忐忑地道:“姐,剛才賣糖粥的人說,郎逍現在與祀夫一搭一唱,關系很密切,是當朝的紅人,殺石頗的事就是他倆極力促成的。”
翟嬋淡然地瞅了白瑩一眼,心寒地道:“當然是他們倆促成的。以後還要剮了我呐。”
白瑩嚇了一跳,連忙製止她道:“姐,你胡說什麽呢?”
翟嬋看了無忌一眼,淒淒地告訴他道:“我看了剮石頗的告示,上面說,我不是什麽娘娘,是石頗獻給昭王的女閭。”
“這麽說,郎逍在信裡講的全是鬼話。”無忌醒悟,原來翟嬋已經明白了一切。
“是嗎?”白瑩很驚愕。
“就是。”無忌肯定地點頭,憤憤地道:“我和我娘都被郎逍算計了,成了他獻給姬圉的投名狀。”
“真是個壞蛋。”白瑩憤憤地道:“可是他和祀夫現在權勢很大。姐,那賣糖粥老頭說,祀夫現在說是協助相國魏齊處理朝政,實際上魏齊就是一個靠邊站的人,根本就說不上話,全是祀夫當家。社會治安什麽的就靠郎逍來處理。他說,姬圉雖然沒有任命郎逍為禁衛軍將軍。但是,實際上禁衛軍都歸他指揮,權勢很大。聽說他現在正在追查樓庳下落,還要殺他吶。”
翟嬋聽著白瑩的話,臉色變得愈加白皙。她瞅著無忌放下粥碗,苦笑著撐起了身體,
坐起身對無忌道:“唉,無忌,你真是個烏鴉嘴,又被你說對了,幸好我們沒有去郎逍家……” “姐,你躺了一天了,吃點粥吧?”白瑩用手背試了試翟嬋額頭,感覺不那麽燙了,將一把調羹放在粥碗裡。
翟嬋睡了一天,也真餓了,便拿起碗,開始扒拉著吃糖粥。
看著翟嬋開始喝粥,白瑩又道:“無忌說,既然郎逍信裡全是胡說八道,而且已經在大梁設好圈套等我們上鉤,我們就不能再在大梁呆著了,要快點離開才是。姐,我覺得無忌說得很對唉。不然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翟嬋把調羹擱在碗裡,把碗遞給白瑩,把無忌拉到跟前擁著他,喃喃地道:“是,是啊,要死很多人的……我也免不了一死……該離開了……大梁與我們母子無緣啊……”
無忌看著失魂落魄的翟嬋,心裡泛起了酸楚,道:“娘,別灰心,好日子不是只有回王宮這一條道……”
“你的道是硬生生被人毀掉的。”翟嬋看著他,不甘地搖起頭,淚水流了下來:“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其實絕人路的就是那些和藹可親的……畜生。”
白瑩見翟嬋精神萎靡,非常擔憂也非常心疼,忍不住埋怨起石頗道:“這個石頗也真是的,幹什麽要豬鼻子插蔥裝象啊?沒有本事就別亂拍胸脯,弄得丟了自己身家性命不說,還連累了無忌……還有那個郎逍,就是陰死鬼……其實這也沒有什麽,東方不亮西邊亮,在王宮裡躲貓貓也活得憋屈,外面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姐,你說是吧?”
翟嬋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渙散,聽了白瑩的話,她喃喃地道:“石頗……負了我。”
無忌靠在翟嬋的懷裡默默無語。作為一個已經被廢棄的王子,他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姬圉是一定要殺了自己以絕後患的。而郎逍也是一定要殺了自己,以向姬圉獻投名狀。祀夫為穩定朝政,也一定會想踩死螞蟻一般踩死自己。現在,自己呆在大梁就是作死。
但是,他不忍再說什麽,翟嬋看上去就是一個要崩潰的人了,說了也沒有用。
“唉,都怪我自己不好……我也知道石頗胸無城府,成不了氣候……當初就應該堅持把無忌的事情捅給天下人知道……現在後悔也晚啦……”翟嬋抬頭看著白瑩,歎了一口氣:“可是石頗為人仗義,對我情深意切……這樣,瑩,明天一早你趕馬車,我到十字街頭送他一程,然後就離開大梁……”
白瑩立刻心驚膽跳起來,驚愕地問道:“可是……姐,你還要露面啊?郎逍把你騙到大梁就是為了抓你,你去很危險的。你不怕,無忌該怎麽辦?別去十字街頭了!”
“沒事,我們身上穿得都是男人服飾,無忌卻是女孩子打扮,禁衛軍不會注意我們的。馬車到刑場就停一會兒,我看石頗一眼就走,沒人會注意我們的。”翟嬋楞了一下,思忖了一會,點點頭:“對,還要買一副弓箭,了不起魚死網破……”
白瑩驚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急急地打斷了她:“姐,可不能亂來哦,無忌還小呐……”
無忌也想勸翟嬋,別在刑場露面了,風險很大。但是,義渠人的剛烈性格決定了翟嬋是一定要去為石頗送行的。況且翟嬋的已經拿定了主意,聽不進白瑩半句的勸,很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
白瑩看了無忌一眼,他們倆都無語了。
郎逍分析翟嬋與石頗關系密切,以往翟嬋的去向昭王都是通過石頗安排的。所以,要抓住翟嬋和無忌就必須通過石頗做文章。
他在信裡大談太子任監國與祀夫矛盾和石頗的案子,就是為了激起翟嬋對無忌無緣太子位的不甘,趕來大梁。雖然他們到大梁以後,就會察覺自己所說的一切全是騙他們母子的,翟嬋根本不會再登他家的門。但是,這無關緊要。只要翟嬋看到石頗將被剮的布告,她一定會來刑場為石頗送行的,這就為自己抓住他們母子提供了機會。
所以,明面上他安排了一些禁衛軍維持刑場秩序,暗底下又讓禁衛軍悄悄地在刑場周圍裡設下了層層埋伏,只要發現攜帶一個男孩子的女人立刻就扣留起來,然後逐個甄別,不怕抓不到無忌。
如此安排,他相信翟嬋母子插翅難逃。
翌日上午,白瑩趕著馬車帶著翟嬋和無忌來到了十字街口。
十字街口已經被百姓圍的水泄不通,馬車根本就過不去。
見狀,白瑩只能把馬車停在人群外面。翟嬋出了馬車廂站上了車轅,翹頭越過黑壓壓的人頭往街口望去。
她一副憔悴的臉,連日的奔波將皮膚吹得黝黑,在加上按無忌的提議在嘴唇和下顎黏上了假須,活脫脫的一個男人某樣,只要她不開口,沒人能察覺她是一個女人。
街口中心已經被士兵圍起了一個圈,中間豎起著一個木樁,石頗赤裸著被捆在木樁上,繩子深深地嵌在渾身上下的肌肉裡。
他面對的是臨時搭起來的監刑台。
監刑台上,以司士郎逍為首的監刑者,跪坐在案條後面,他們個個神情肅穆,眼睛瞅著刑場中央的石頗。
監刑台下,石頗的四個兒子及親隨寧泰、周威等五花大綁地跪在,兩名劊子手穿著紫色短襟,肩扛虎頭大刀肅穆地站著。
白瑩也站在車轅上踮起腳尖瞄了一眼刑場中央,見到裸體的石頗,很羞怯,並且預感到了場面的血腥,她摟著無忌躲進車廂裡去了。
行刑很快就開始了。
只見兩個也是穿著紫色短襟的人站到了石頗身前。其中的一個手腕一抖,頃刻間將石頗胸部上的一塊肉剜了下來,扔進木樁邊上的木桶裡。瞬時,殷紅的血從石頗的胸上流了下來,另一個人則迅速地從提著的木桶中撚出一點蠟液敷在流血處,封住流血。
“好!”圍觀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
接著是地二塊肉、第三塊肉……
石頗疼得臉都抽歪了,臉色發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願意面對監刑官員,他強扭過頭,卻瞥見了站在車轅上的翟嬋。
盡管翟嬋帶著草帽,穿著男人的袍衫,臉上還黏上了胡子,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唉,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就是沒有聽翟嬋的話早做防備,以至於害了自己,害了翟嬋啊!刹那間,他痛心疾首,不顧劇痛地朝天大喊道:“主公,你若在天有靈,你就睜開眼睛看看吧,今天的結果就是你要的嗎?那是仇者快,親者痛啊!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話音未落,他臉腮上的肉被剜去了一塊,血流如注,牙齒也裸露了出來,嘴漏風了,隨即昏死了過去。
監刑台下的劊子手也動起手來,手起刀落,鮮血四濺,切下的頭顱四處滾動,地上血色一片,空氣中彌漫起濃重的血腥氣。
圍觀百姓的喝彩聲一陣比一陣熱烈,殺人的場面難得一見,而且還是磔刑,這讓他們的好奇心陡燃暴增,情緒高昂。
被割下的肉是允許出賣的,泄憤者可以買了扔給狗吃,或者加以蹂躪什麽的……不斷有好奇這人走到木樁前,扔下了碎銀,從木桶裡挑出一塊塊石頗的肉,甚至有人當即將肉放入嘴中大口咀嚼起來。
翟嬋見狀進了車廂,在白瑩她的耳邊吩咐起她什麽。已經被現場恐懼氣氛嚇到的白瑩連連搖頭。翟嬋卻不由分說地抱過無忌,將她推出了車廂。
看著翟嬋直楞楞的眼神,白瑩怕了。她膽顫心驚地穿過人群到了木樁前。 木樁周圍地上全是血,腥氣衝鼻。她踮著腳尖走到木桶前,扔下一塊碎銀,用手指甲挾拈起木桶中一小塊石頗的肉回到馬車邊。
車廂裡的翟嬋見白瑩回來了,放下無忌,從她手指間拿過肉,怔怔地看著,好像在欣賞一塊寶貝。
滿臉惡心的白瑩見肉已經脫手,趕緊去街邊鋪子找地方洗手去了。
附近有食鋪,後面院子裡有水井。她洗了手,清理了一下鞋子下的血跡。偶然看了一眼院子裡,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院子牆角蹲著一些穿赭色長袍的禁衛軍。
她疑竇頓起,想起剛才找水的時候好像每個鋪子裡也都躲著一些禁衛軍。他們這是要逮誰呢?
一個禁衛軍尉官走到她跟前,端詳了一番她的臉,放她離開了。
她趕緊走回馬車,一邊走一邊掏出手絹將手指擦了又擦……鑽進車廂,見翟嬋還在盯著肉條看,無忌盯著她的手,一臉的驚悚。
她趕緊樓過無忌,繼續用力地擦了手後,把手帕扔出了窗外。
翟嬋的臉色緩過來了,她鑽出了車廂,站在了車轅上,兩隻手指捏著石頗的肉朝前伸出揮舞,似乎在示意石頗看。
石頗渾身上下已經血肉模糊,從頭到腳已經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剔刀從他大腿骨上刮肉的聲音清晰可辨。
他又一次從慘痛中醒了過來,兩眼全被血流遮住了,看出去全是紅的。模模糊糊中瞧著翟嬋將他的肉放進嘴中,他露出了笑意。
她肯吃他的肉,就意味著他們倆清了,翟嬋原諒他了,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