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時和老高不熟,隻記得老高戴著個藍帽子,高出他大半截,力氣還很大,能抱起院子裡兩百多斤的石磨子。
師父和嶽師傅相熟,他們經常一起,住的又不遠,他自然也就和老高常見面。
剛拜師那會兒,他每天起早貪黑,從家裡到師傅家要走四十多分鍾路。
又是冬月了,天氣冷起來,他打著呵欠呼出白氣到師傅家,先掃地擦桌,還得自己做飯洗師父的衣服,第一次師娘要幫他,還被師父說了一頓。
認刀的時候忍不住打瞌睡,又被師父敲腦袋,整天提心吊膽的。
最好的是晚上要回去之前,老高和嶽師傅也回來了,總能帶些好吃的好玩的來。
老高學打碑,自然認字兒比他多不少,有時候還會給他背幾句詩詞,他一邊吃老高帶回來的酥肉扣肉什麽的,一邊聽得正津津有味,吃的差不多就該回家了。
老高就送他一半路程,然後各自回家。
嶽師傅有自己的碑場,打的差不多就歇幾天,沒那麽多老人去世,自然也就沒什麽收入,還得在家種糧食。
可越臨近過年,越顯得喜慶,也沒什麽可種的。
偶爾就著雪,嶽師傅就帶著老高來師父家。
師父的兒子早成家了,因為腿上帶著傷,所以入了別家做女婿,逢年過節偶爾回來一趟。
師娘樂觀開朗,開口就笑哈哈,日子還算安穩。
嶽師傅的老婆早年生病死了,三個女兒都遠嫁了,兒子成家也才兩年,可惜父子兩見面就掐架,那幾天嶽師傅一來說的就是分家的事兒。
過完年就分家倒也不錯。
臘月了,又一輪殺年豬要排上日程了。
張懷邦看著門上的年歷,這個月可沒兩天歇著的。
正好師父削了鉛筆過來,又把空著的兩天圈了起來。
這下是完全沒得歇了。
嶽師傅不想在家待著,和他兒子兒媳吵架,不如到處轉轉看熱鬧。
打碑打的手發麻,於是就帶著老高一起看殺年豬了。
殺豬家裡的主人,看到嶽師傅也是一陣好笑,調侃兩句後道,“你們來都來了,不幫忙說不過去啊!咱們今天好酒好肉滿上,我蒸肉切的筷頭寬,蒸的稀溜耙,酒是昨兒剛打的,幫忙讓石師傅早點殺完去下家,他可跟我說今天還要去三家呢,十多條豬得殺去半夜了。”
嶽師傅自然不推脫,還搗鼓著讓老高也幫忙呢!
正巧,那天是張懷邦第一次真正上手。
不過不是上手殺,而是上手綁和拉。
鐵鉤子勾腿,然後拽耳朵,摸著奇怪味道的豬,張懷邦覺得跟自己摸了一把屎似的。
他可算知道早前有人穿的膠鞋拉豬時為什麽脫膠了。
也明白為什麽被豬踩了一腳,需要多吃點補一補了。
不過他敢肯定他有別人沒體會和感受的。
那就是他拉豬拉的太沉浸,一腳踏空,擦著了左邊膝蓋不說,還一嘴磕到了豬背上。
剛想吐口水,因為他卸了力,豬便往回退,又把他給拽回去了一步,這下連豬背都沒得磕,直接磕石頭上了,掉了顆門牙,直到如今他補了又掉,索性就算了。
那日後老高便笑話他,常拿這事兒堵他。
酒桌上勸酒,老高一提門牙的事兒,他就自覺滿上喝乾。
自然還有其他事情堵他,比如師父走後,他磨刀總會漏掉那把穿洞刀。
每年年豬要開殺了,
打開刀袋,就見穿洞刀生了鏽。 當年吃飯的家夥,沒好好磨一磨,也活該被堵話。
夏曉英終於穿好了針,坐在圓桌邊一針一線縫著。
炭火燒過紅,面上蓋了一層白灰,張懷邦又去添了兩塊碳。
風還在吹,他放下火鉗又去關了一次門,才得以停息。
“看樣子這兩天要下雪了,這兩年夏天熱冬天冷,一點兒不像以前。”夏曉英拿針擦著頭髮,又縫了一針才打了結,用剪刀剪斷。
張懷邦看著剪線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曉英摘下眼鏡瞥了他一眼,“笑什麽?”
“沒什麽,就是看你剪線想起當初給老大剪臍帶的事兒了。”
“還說呢,當年要不是老高他們,等你回來我和老大人都該涼透了。”
張懷邦擺擺手,“瞎說什麽呢!”
不過確實該感謝老高。
張懷邦也就普通個頭,比夏曉英高不了幾公分。
那時候還流行什麽坡跟鞋,結婚的時候要不是他在皮鞋裡多塞了幾雙鞋墊子,都不好意思跟夏曉英走一路。
他拜師沒兩年,奶奶便張羅著人給他說媒,那時候他剛成年,殺豬得等到冬天才有活兒,遠近有什麽體力活兒他也去幹,也是跟著老高一起的。
不過老高人高馬大的,一個人能頂上他兩三個了。
但他從來沒在這些活兒上吃著虧,因為老高幫他,常像他親哥似的護著他。
鄉裡要修政府樓,老高得了消息便喊上他。
鄉街每逢二五八的日子趕場,他那天借著趕場的日子和老高往鄉街去。
正巧夏曉英和家裡大人也去趕場,就遇上了。
當時還不是他嶽父嶽母的兩位大人,知道奶奶給兩人說了媒,於是一眼就看見他,拉著他說話。
夏曉英和老高倒是被晾在一邊。
當時他在兩位長輩的輪番問候裡,看去夏曉英和老高,兩個人眼神稍有碰觸,便立馬錯開。
夏曉英梳著兩支麻花辮,穿著碎花的衣服,眼裡亮閃閃的。
老高和她說了什麽,她便笑起來。
她又回了什麽話,老高也點頭一笑。
他當時想,真是漂亮的女孩子,但,似乎不太喜歡他。
反倒是老高和她一起,像是一對兒。
心裡泛著酸從長輩眼神裡走開。
走近卻聽見老高道,“我家女人也喜歡你們這樣式的衣服,襯膚色也顯腰身,不過她脾氣差,可沒有你這辮子,老早就剪短了。”
夏曉英問,“你結婚多久了?”
“兩三年了,不過今年她才懷上,所以得趕緊搞些錢,不然日子難過。”
夏曉英卻綰著發尖,“結婚好玩嗎?”
她比張懷邦還小上兩歲,問出這問題倒是讓老高不好回答。
張懷邦那時候覺得她真是可愛。
不過,老高家裡的事情他怎麽知道的這麽少?
甚至不知道他已經結婚,快要當爸爸了。
張懷邦知道自己還是應了那詞兒,命好。
遇上老高怎麽不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