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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仰》第1章:該去看他了
  臘月了,兒女沒給要回來過年的音信。

  呼啦啦的風聲敲著窗扇,又從大敞著的門灌進來,把圓桌旁一盆炭火吹得火苗撲閃,碳灰飛揚。

  張懷邦揉揉腳脖子,撐著圓桌起身關門,找了一支木凳擋在門後,風聲才消停了些。

  臥室裡有聲音嘀咕,他又慢步走去臥室,才到門口就看到夏曉英在衣櫃翻找。

  “去見老高不能太磕磣,就這件吧!”

  夏曉英手裡抱著一件黑色棉衣,轉身就是一個激靈,“哎呦,嚇我一跳,怎麽不說話?走路也不見聲響。”

  張懷邦笑,缺了一顆門牙添了些喜感,眼角的皺紋卻又捎帶苦澀。

  “是你耳朵不好,還怪起我了!”

  夏曉英撇嘴把棉衣往他身上比了一下。

  “這衣服還新著,又厚實暖和,到時候去了鄉裡也不怕冷,就是這袖子有個破口,我給你縫兩針。”

  “行,我那套工具能揣兜裡嗎?”

  張懷邦說著去摸兜,衣服卻被拽住。

  “我知道你覺得老高死的不甘,但你也不能拿刀去啊!”

  “瞎說什麽呢!那是我當年吃飯的家夥,十幾年沒見的人了,我給他看看我的刀還磨的發亮,讓他沒話堵我。”

  夏曉英轉身拿針線,“人都死了,還能拿話堵你呢!”

  “他是死了可…”

  針眼太小,穿了半天也沒見線頭進去,夏曉英斜了他一眼,扔下衣服撞著他肩膀去外邊找眼鏡去了。

  “可…在我心裡他還活著呢…”

  張懷邦側身站在門口,眼中光彩不多,但面目柔和。

  老高全名高德勝,和他的姓一樣,生的高大。

  第一次見老高,是張懷邦十六歲的拜師宴上。

  物資匱乏的年代,貧苦家庭卻依舊選擇生下許多孩子,以此印證養兒防老的古話。

  張懷邦頭上四個姐姐,到他這裡總算斷了家裡繼續生孩子的念想。

  不過要想養得起,還得早早就把孩子送去做工。

  照他老爹的話來說,他能被有手藝的師傅看上那就是謝天謝地了。

  何況在以前殺豬的刀兒匠也算是有些地位的。

  師傅姓石,聽聞早年還有個豬肉攤兒,不過兒子和人打架落了傷,石師傅便轉了攤子守著兒子,種點莊稼。

  年底家家戶戶要殺年豬了,人人感念他以前賣豬肉時高挑的秤頭,便請他家家戶戶的去殺豬。

  若是有人家不吃的下水,他便少收些殺豬喜錢,自留或轉賣,填飽肚子或撐下腰包。

  聽聞他最會做爆炒腰花,鮮嫩香辣,偶爾遇上時間閑暇還能露上一手。

  張懷邦就是在家裡殺年豬的時候和師父遇上的。

  石師傅平頭方臉,眼睛有些深凹,但眼神炯炯,高鼻梁厚嘴唇,殺豬時節整天都穿著一件皮革製的圍裙,黑不溜秋的遮到了腳邊。

  一雙膠鞋鞋邊扎著線,就算踩到了殺豬時漫出的血水他也絲毫不在意。

  選定了殺豬的日子,家裡大人老早就起來架鍋燒水。

  柏樹松樹的長塊柴最是燒的紅火,火苗舔舐黑鍋底,人坐在灶前,也被照得紅彤彤的。

  家裡的豬前一天就不給喂食了,餓得暈頭轉向,隻想到時候直接被人引出來就好了。

  但一般它們餓得鬧騰,還是需要大人們綁出來。

  要找些青壯的男人們來配合。

  今天他們去這家,明天又去別家。

  最好穿上圍裙,不然豬糞會擦到衣服上,洗澡後也縈繞在鼻尖。

  男人去豬圈裡綁了豬,有拖著它們出來的,有抬著它們出來,反正無論哪種,它們都會用撕心裂肺的叫聲來抵製這場與世界的生離死別。

  張懷邦更小一些的時候是不敢看的,因為那叫聲太慘,隔著老遠都能感覺耳膜要被刺破了。

  他也沒覺得悲傷,從小到大就是這樣來的。

  每天給豬兒們喂食,哪怕人這一頓還沒吃飽,都要找些草抖些糠給它們墊一下。

  畢竟過年時候以豐收一詞來定。

  而豬肉便是不可或缺的。

  比拉出來時叫得更慘的,是下刀那一刻。

  要先放血才能送豬去滾水裡去毛,一開始他只會看到慘叫停息後端進屋的一鐵盆豬血。

  後來他看到了師父給他演示,找準位置下刀後,那血濺周圍的場景。

  到後來他成了下刀的人,看著淋漓的血滴進鐵盆。

  扎手的豬毛下皮膚帶著溫熱,直到將豬分成一塊一塊,溫度才會消失退散。

  因為血放完,又是需要勞力的時候。

  青壯的男人們隔著圍裙隻穿著內衫,將奄奄一息的豬抬去木桶裡。

  入水的一瞬,汗水滴落,燙水濺起,混雜一起散發出奇怪的味道。

  豬的味道也開始在說裡蔓延,混雜成一種臭氣,從水汽裡升騰起來。

  白毛豬或是黑毛豬,都會被蛻一層皮。

  男人們握著石頭在豬身上不停的搗著,有人叼著煙,有人咧著嘴,有人在說話。

  玩笑間說的是“這豬真大,夠吃一年了”“剛剛被豬踩了腳,今天一定要多吃點補一下”“這豬喂的啥,味兒這麽衝”,不管哪種,他們都很滿足。

  對過年的期待又高漲了幾分。

  幫完忙的男人們坐在板凳上,等著癱在大案板上的豬被卸塊。

  石師傅也不怕被人學了手藝,開膛破肚一刀到底。

  主人家當頓要現做些好吃的,腰花豬肝豬血湯都必不可少,小炒肉和回鍋也常有。

  石師傅剔骨分塊,肉塊被放在一起時,晃蕩著十分有彈性。

  年豬肉只能醃製煙熏後才能長久保存,也就是做成臘肉,所以需要給肉一邊穿洞,用棕葉纏繩穿扣放置。

  男人們閑聊著,總不免來兩根煙抽。

  煙氣繚繞,讓石師傅也心癢癢。

  要不是石師傅想抽煙,也輪不到張懷邦幫他穿洞。

  第一次拿到穿洞刀,他隻覺得刀把油膩。

  滑得他沒穿透豬皮,一個斜飛險些在他手上穿洞。

  被老爹笑了一句“沒用”,他又重新上手,費了吃奶的勁兒才在邊緣得了個口子,可惜棕繩剛穿過, 提了一下豬皮就破了,引得現場一群人哈哈大笑。

  他氣呼呼又試了一次,這下更過分,手一滑,刀往他手指尖擦過,破了個口,心裡委屈和疼痛湧上來,他當場就哭了。

  他都那樣了,師父到底看上他哪點了?

  拜師宴開始的時候,他就想問。

  但沒膽子,因為要先讓他殺雞,見了血才能叫師父。

  一屋人都看著,他半天沒動彈。

  那天石師傅邀請了朋友來,就是老高的師父。

  老高自然跟著一路。

  老高的師父姓嶽,做的是立碑刻字的精細事兒。

  常年在石頭灰裡活,肺不好成天咳嗽,一直說日子不多了,便收了老高這個徒弟,到那時已經撐了五六年。

  老高是個急性子,拿著刀過來要幫他殺,被嶽師傅的咳嗽給叫住了。

  “你今天幫他殺雞,明天還幫他殺豬啊?他有他自個兒的路,走不了這道,老石也不用強求。”

  石師傅卻擺手,“我得強求!他奶奶給我送了好些東西,還去給我兒許了願,承了恩情不能不還啊!”

  張懷邦這下不用問了。

  說到底還是沒看上他哪點好。

  全是為了家裡人的恩情罷了。

  他又氣惱了,搶了刀要殺雞了。

  用紅繩綁了腳和翅膀的公雞,嘴甲子倒是硬,啄了他好幾下,手背都啄出血了,他又要哭,卻聽到石師傅喊到,“行了,也算是出血了,叫師父吧!”

  張懷邦覺得自己一生命好。

  當年拜師應該也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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