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外人在場,薑維抓了抓頭,終於不用再刻意地注重和維持形象,只是默默地左看看寫給陛下的捷報,右瞧瞧擬出的告示,反覆地默讀好幾遍,總覺自己的文采寫得很普通,一點也不驚豔。
唉!
那些文吏們是如何上表奏書來著?總是帶著之乎者也,讀起來非常有排面,顯得本人文化也非凡,著實令薑維他佩服得很。
可惜輪到自個兒寫了,他才感覺捷報、公告之類的文書真不好寫啊!
但是,沒法子:尹賞等人皆不在廣魏郡。
倘若尹賞等人還在他的身邊,他何需負責這些?
歎了歎氣,他樂觀地想:不不不!難道不該期待捷報會讓陛下高興,而擔心告示會嚇到廣魏郡百姓們嗎?——畢竟一夜之後,廣魏郡就變天了,依附蜀漢了……換成地地道道的廣魏人,怎麽著也該吃驚、驚訝、震驚,對罷?
他可以想象得到天亮以後,隻這臨渭城百姓們會是何等蒙圈了。
思及此處,他也不遲疑,果斷把捷報、公告蓋上印綬,以證威信,再找來薑虎、薑豹等心腹親兵們,外加不請自來的梁虔……剛好,大家都忙完事了。
薑維道:“抱歉抱歉,本來夜已深了,我本不該打擾你們就寢,但是……”
他把手一指,指向案幾上的捷報和告示,說道:“但是,這兩件事情都刻不容緩!
阿虎,你有甚麽信得過的忠誠之士,把這捷報傳到成都的陛下那兒去?”
薑虎沉吟片刻,慎重地點頭道:“有!將軍,這份捷報必會送到陛下的手上。”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氣,也不問一問由誰護送捷報。
他把捷報遞到薑虎的手裡。
薑虎手捧捷報,暫時告退。
薑維又看向薑豹,吩咐道:“阿豹,你找人,把這份公告抄寫幾十遍,再發送到廣魏郡各個縣城,記得貼好!明早我要見到所有廣魏郡百姓們都看過這份公告!”
薑豹聞言,苦了一張臉。
原因無它:盡管大家能征善戰,哪怕單挑敵將都不會懼戰,惜歎大多數人都是文盲,不通文墨……能識字已是不錯,如今將軍卻要求寫字,這不是為難人麽?
不等薑豹出聲,一旁的梁虔卻冷不丁開口,開口道:“將軍,你是不是忘記俺了?”
嗯?
薑維轉頭,看向梁虔。
就見五大三粗的梁虔用力地拍了拍胸膛,傲然道:“俺幫你寫!”
言下之意:梁虔識字。
不對!
是梁虔雖有一副粗獷的外表,為人卻頗有才華,能識文斷字,可謂文武雙全也。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薑維忍不住感慨多帶梁虔一人,可真是太機智了。兩眼彎彎,薑維也不矯情,矜持道:“那就有勞了。
咱們一起寫罷?”
多個人手,就多份力量,總不能讓梁虔獨自乾活,是罷?
他的良心會痛的。
於是乎,由薑維和梁虔執筆,埋頭把公告快速地謄寫幾十份,再由薑豹等親兵們帶出府外,快馬加鞭,將其張貼到廣魏郡各個縣城,重點是臨渭城內大大小小每一角落,務必讓臨渭城百姓們早起就能看到告示,得知廣魏郡的最新情報!
薑維還不忘記再讓薑牛帶人,把臨渭城的軍營悄悄地查個清楚,最好嚴格地管控軍營,防止營內兵卒們慌亂——
末了,薑維才和梁虔各自道別,總算能上榻,歇息……且慢。
睡覺之前,薑維特意地泡個澡兒,梳洗一番,除去全身的汙漬,換上一件乾淨的裡衣,方才入睡。
當然,裡衣是現洗現用火烤,烤幹了才換的。
睡前,他還想著明天要晚點出府。
有些事情,就得讓子彈飛一會兒,真不能操之過急。
一夜好眠。
次日,臨渭城。
清晨,一名普通的老漢捶著腰,一邊開門,一邊打哈欠,似乎是因昨晚聽到城外隱約地傳來一陣動靜,而被吵到,以致沒能睡好。
然後,老漢手持柴刀,準備像往常一般去山上砍柴,賺些柴錢,以便貼補家用。
誰知,這人還沒走遠幾步,拐個彎兒,老漢便見不少街坊鄉鄰們圍在一堵牆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遲疑了一下,老漢便擠了過去,便見牆面貼有一張告示,耳邊則有人在念道:
“……布告四方百姓,昨晚廣魏郡守出城迎敵,不幸戰死,已被厚葬,若有哀悼者,可去臨渭城外一探究竟。
今廣魏郡無主也,已由蜀漢中監軍征西將軍,兼當陽亭侯薑維暫時接管,並欲舉郡歸附蜀漢也。
是以,廣魏郡又重歸蜀漢,望諸位相互傳達,勿要記錯。
又因本將軍初來乍到,急需義士相助,現本將軍代表廣魏郡守招募鄉勇,維護郡縣治安,歡迎廣大義士相投,報名請去臨渭城縣府,待遇從優,切記切記。”
耳聽那人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告示,生怕大夥兒不識字,看不懂告示寫的是啥兒,老漢仍是風中凌亂,差點沒把手中柴刀給丟了出去!
這這這……怎的一覺醒來,廣魏郡就變天了?
昨兒還好好的,今天廣魏郡守就……就死了?
老漢瞪大雙眼,隻覺腦中一片空白,都沒法思考了。
與老漢的反應類似,在場百姓們皆是睜大兩眼,手捂嘴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大家都被嚇著了。
然而,這不是僅此一例。
同一時間,廣魏郡的不同角落裡,但凡有百姓們瞅見告示,聚集過來,聆聽識字的人們重複地念出告示的內容,皆都瞠目結舌,隻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是,大家再是三觀崩裂,忙不迭地交頭接耳,也改變不了廣魏郡易主的事實!
哪怕有識之士們想要舉兵反抗……貌似也找不著源頭。
話說大家除了得知廣魏郡守身死,還遭遇甚麽打壓?——沒有!
天還是一樣的天,路還是那樣的路,一切都變了,好像一切都沒變化?——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從彼此的眼裡看出大寫的「懵」字!
大家再是震驚,亦是束手無策。
最終,百姓們不約而同地散了。
有關廣魏郡的歸屬,且交由時間來決定罷!
大家早起乾活,晚歸入眠,就像往常那般,平平常常地勞作即可。
反正,反正沒怎麽影響大夥兒的生活,不是嗎?
……相比廣魏郡百姓們從不知所措到勉強淡定,廣魏郡軍營裡的兵卒們,尤其是臨渭城的,可謂真真正正地遭受衝擊,且這衝擊力頗強,尤以王贇為最。
王贇,一介普普通通的預備兵卒,年紀二十五歲,資質太好,若非因其性子跳脫, 遭人妒忌,早就轉正,成為正式的小兵了。
不過,即便是預備兵卒,王贇也信心滿滿,期待有朝一日能披甲戴胄,上陣殺敵,建功立業,成為赫赫有名的將軍——
很可惜,這個願望就在不久之前,被徹底地粉碎了。
怪王贇太勤快,哪怕臨渭縣無戰事,王贇亦每日堅持早起練武。
誰知,這天,王贇剛一踏出房屋,便見軍營門口插著的旗幟莫名地換了!
由「魏」字變成了「漢」字。
咦?
這是怎麽回事?
王贇直覺眼花,還特意地揉了揉眼,定睛一看,看見那旗幟的確是「漢」字,而不是「魏」字時,不禁地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地吼道:
“敵襲!敵襲!兄弟們快快醒一醒!!”
王贇拔腳就跑,跑去喊醒一眾還在偷懶睡覺的預備兵們。
於是乎,一眾預備兵們被王贇紛紛地叫醒,相繼地跑來一瞧,瞧見營中旗幟確實變了,變成「漢」字後,面面相覷之余,不由地變了臉色。
不待眾預備兵們商量出結果,就聽軍營大門「咚」地被人打開,一群殺氣騰騰的敵兵們,胸前盔甲繡有「漢」字的,踏著沉悶的步伐,整齊地走來,列隊。
活像給王贇這群預備兵們一個下馬威似的。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漢兵,冷聲道:“奉蜀漢中監軍征西將軍之命,爾等預備兵卒,就地解散!”
眾人:“……”
那一時刻,一眾預備兵們是懵圈的,完全接不上話來。
甚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