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會認定廣魏郡的民心歸順了,是因為每到傍晚,薑維總會選擇換一身常服,與薑長、薑雲,外加扮成隨從的幾個親兵們,低調地閑逛臨渭城,探查民情——
薑維等人會瞧見臨渭城百姓們大多粗布短衣,像平常一樣,來來往往地趕路,忠實地遵循早起躬耕田地,傍晚拎鋤歸家的路線。
尋常婦人不算太多,聽薑長說,大抵會是往返市集之間,或是購買米飯蔬菜,回家做飯做菜,或是在家織布,並將織好的布匹拿去販賣,賺得生活補貼。
自打蜀漢軍來到臨渭城,百姓們除了知曉廣魏郡守已經戰死,其家眷們卷了一些財帛逃跑,至今還沒下落,加之不少人已去城外祭拜了本尊遺容,後見其順利地下葬,葬在城外一塊風水寶地之外,似乎也察覺了臨渭城並沒多大變化?
蜀漢軍並沒苛待魏國的郡守,亦沒四處抓捕與郡守相關的吏員們——好像是郡守生前把吏員們疏散,就生怕自身戰亡?……誰知道呢?反正沒人冒頭。
頂多,蜀漢軍頂多隻把關於魏國的旗幟或相關標識盡數被拆去。
人們偶然路過郡守或縣令府邸,乃至軍營門前時,總能瞥見旗幟插著「漢」這個字,方才後覺地意識到:廣魏郡已經歸順漢……蜀漢,而不是魏國。
蓋因蜀漢軍行事相當低調:扣去每天清晨會跑步,從軍營徒步地跑出臨渭城外,並再原路繞回營內,造成人們短暫的好奇之心……其余時間,皆都聚在營裡,說是練兵?
總之,放眼臨渭城,壓根沒甚麽蜀漢兵橫行霸道、欺壓鄉鄰,造成其名聲惡臭之事,這使臨渭城百姓們對蜀漢軍的印象是嚴明守紀……反而挺不錯?
是以,臨渭縣乃至整個廣魏郡,都歸蜀漢……貌似也沒甚麽不好?
於是乎,大家也就默認廣魏郡是蜀漢的城池了。
夜深時分,薑維手托下巴,有時會想:假設蜀漢兵做盡欺凌惡事,想來廣魏郡百姓們必會連帶著恨極蜀漢罷?
幸好沒有。
望著空曠的書案,薑維放下手來,又陷入沉默——這亦是那位郡守的功勞:戰前並沒壓著文書不處理,以致處理文書的案幾真的乾乾淨淨!
但是,仍沒郡守一事……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畢竟一郡之城總要有人去處理公務,哪怕目前看來還沒,但這不代表沒有!
唉!也不曉得陛下那裡何時會來人接管廣魏郡,會是何人呢?
等待著的日子緩緩地流逝,轉眼之間就過去了小半個月。當初募兵的告示寫得太粗糙,並沒規定年齡和體格,以及截止時日,幸好報名當兵的人數多是年青壯士。
這才避開了隱藏的憂患。
不然,若是七老八十的強健之人跑來應召,那就成了絕對的笑話。
為了免去隱患,薑維也機智地中止了招募兵卒。
還派人撕下召兵的告示——
就在新兵們的數量達到兩千人!
並不是不想多招,不考慮走人海戰術,實是薑維等人太窮,可沒足夠的糧草去養活幾千張嘴!
並且,伴隨一天天練兵,他亦做出一項重要的決定——
“咦?薑將軍人呢?”
在臨渭城練兵的第九天清早,已經適應下來的新兵們驚訝地發現:
今兒薑將軍沒來!!
站在大夥兒面前的是另一將軍,姓梁,名虔。
怎麽回事?
卻聽梁虔將軍宣布道:“從現在起,
你們的跑步由本將軍負責!薑將軍會在下午指導你們戰術和演練。” 然後,梁虔帶頭跑步。
連帶著眾新兵們也老實地奔跑。
……薑維終於當起了甩手掌櫃。
此舉好處有二:一是讓梁虔和眾新兵們多多接觸,加強雙方之交的熟悉程度,以便今後梁虔能夠更好地指揮軍隊。
莫要忘了梁虔也是一員將軍啊?
總不能置梁虔將軍於閑職罷?
這也太浪費了。
其次,是他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可不是「事必躬親」的丞相,非要把所有事務都攬在身上!
只要條件允許,他真不介意給大家分配任務……然而,就算他想方設法給自己減負,「增負」依舊如期而至:
駐在臨渭城的第十一天,梁緒忽然帶兵百騎,趕來臨渭城。
卻說那天,梁緒等人策馬,橫衝直撞,差點沒給臨渭縣百姓們造成重大的驚嚇和損失——若不是身為弟弟的梁虔得到有人強闖臨渭城,第一時間帶人趕到,見到梁緒等人,只怕梁緒等人會因莽撞而使蜀漢軍的威名掃地了!
梁虔瞠目結舌,第一次感慨自家兄長竟也有不冷靜的時候。
梁緒勒緊馬匹,粗粗地喘氣,隻道:“快!快帶我去見伯約將軍!”
然後,梁虔便帶梁緒等人來至廣魏郡守。
彼時,正值下午,薑維正在指揮新兵們演練,聞言有梁虔到訪,愣了一下,隨後便把訓練的任務交給薑虎來執行。
薑維沒有留意到的是:在他轉身去見梁緒的時候,不少新兵們的眼裡劃過一絲不舍,瞅向薑虎時,又略帶不算掩飾的嫌棄。
沒法子,薑維作為主將,其自身的才能怎麽著也能吊打親兵薑虎好幾行街罷?
習慣「大魚大肉」的人,又怎會對「青菜小粥」看對眼呢?
薑維坐在議事室,見到了久違了的梁緒,和陪同而來的梁虔。
甫一行禮,拜見薑維,梁緒就激動不已,開門見山道:“伯約將軍,大事不妙!
魏將鄧艾——
逃跑了!”
他:“……”
定了定神,他冷靜道:“如何逃的?逃去了哪裡?逃走多少天了?”
梁緒慚愧道:“不、不知——”
“啊?”他挑眉,抬高嗓音。
梁緒連忙地拱手道:“將軍!
就在我帶傷兵隨上官將軍回到天水郡冀縣不久之後!大約三天前的夜晚,也不曉得那人是如何辦到的……我等隻知那人隻一晚上,就莫名其妙不見了!
是我太大意了!”
梁緒漲紅了臉,都不敢抬頭看薑維,低聲道:“那廝本來也是戴著鐐銬和枷鎖,和其余俘虜們一樣,每日勞作,本本分分……我等皆以為這人會認命,會服軟,誰知稍一放松警惕,對方就逃了!
後來,我們審問與鄧艾呆在同一牢裡的其余俘虜們,皆都搖頭,推說不清楚!
然後,我們亦查了一下監牢,發現都還好好的,並沒甚麽破損的地方……我等也沒搞懂對方是如何脫身,好在就隻鄧艾一人不見了而已。”
說至最後,梁緒甚是心虛,依舊保持垂頭的姿勢。
薑維則想扶額,再問:“你們有沒有派兵鎮守冀縣各個要道,可曾收到可疑之人經過?”
梁緒點頭道:“有!……只是,我們得知鄧艾那廝逃往了冀縣的西城方向——”
“西城?”薑維猛地站起,“那豈不是……隴西郡?!”
“正、正是。 ”梁緒頭皮發麻,卻咬牙地附和。
薑維隻覺頭疼:三天前麽?……也不曉得鄧艾那廝有沒有抵達隴西郡?
沉吟片刻,薑維又問:“可有派人追蹤搜捕否?”
“有!”
梁緒有底氣了,肯定地回答。
“那就好。”他雖擔心鄧艾會不會搶先一步到達隴西郡,但他轉眼又想:作為逃犯,鄧艾身無分文,獨自一人逃進隴西郡,且沒甚麽信物證明?——相信鄧艾再想打甚麽主意,隴西郡守也不會答應罷?
鄧艾能不能見到隴西郡守都是未知數也。
是以,他勉強地放下心來,不再去理會隴西郡的情況——反正,只要隴西郡不舉兵進攻冀縣,一切都好說!
思及此處,他寬慰了梁緒莫要擔心,且先在廣魏郡府待命,稍作歇息幾天。
……誰知,就這麽趕巧:今天他才安頓梁緒一行人,還沒喘過氣來,隔天他就同時收到來自陳倉城、成都城那邊的急報了:
“報!薑將軍,十萬魏軍兵臨陳倉城,魏將軍正在領兵苦戰!陳倉城兵力不足,糧草短缺,魏將軍派我詢問薑將軍你該怎麽辦!”
“報!薑將軍,陛下很高興你能奪下天水郡和廣魏郡,本想派遣兩名郡守即刻赴任,卻因兩軍正在交戰,使道路受阻——陛下說了,在郡守到任之前,可讓薑將軍你暫時代管天水郡和廣魏郡!事有緩急,請薑將軍自行決定,哪怕放棄天水郡和廣魏郡……亦可!”
聽一聽!聽一聽這是甚麽。
簡直沒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