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醫師嘴唇顫了一顫,有心想說甚麽,卻是甚麽也沒說。
按照老醫師的診脈結果來說:丞相已經病入膏肓,沒幾天好活……不!不對!是隨時就有撒手人寰的症狀,卻始終頑強地吊著一口氣!
哪怕丞相現在的臉色看似良好,甚至稍有好轉……可是,老醫師卻深覺丞相是「回光返照」的狀況,理當盡快地安排後事,諸如上表誰可繼任雲雲。
但是,這話能說嗎?
不能!
是以,老醫師縱然心中恐慌萬分,卻仍是繼續地替諸葛亮診脈。
對比老醫師的恐慌和迷茫,諸葛亮又顯平靜得很。
“老秦,別診了,你且退下罷。”諸葛亮說。
老醫師瞅了一眼諸葛亮,臉上露出幾分糾結。
正當老醫師躊躇要不要告退時,帳外有人說:“丞相,尚書仆射李福又來請見!”
諸葛亮了然,同意了。
轉過頭來,諸葛亮對老醫師說:“正好,我有事要忙,你且熬藥去罷。”
聽罷,老醫師只能滿臉黯然,默默地告退。
少時,一名文吏恭敬地進帳,才朝諸葛亮拱手行禮,諸葛亮便說:“我知你返回來的意圖。近日以來你我雖然整天談話,有些事情我卻仍沒交代清楚,以致你如今又來聽取我的決定了……你所問者,乃是蔣琬也!
蔣琬蔣公琰,可繼丞相之位。”
諸葛亮一字一句地說。
文吏又驚又喜,又道:“敢問公琰之後,誰可繼之?”
諸葛亮道:“費禕費文偉可繼之。”
文吏再問:“文偉之後,誰當繼者?”
諸葛亮不答,卻陷入沉吟。
文吏等待再三,就見諸葛亮揮了一揮手中羽扇,淡淡地道:“你且回去這樣稟告陛下罷!另外,關於魏將夏侯霸……算了,不說也罷,相信陛下自有安排。你就告訴陛下,人選是蔣公琰或者費文偉即可。”
諸葛亮的神情透出一絲惆悵。
文吏怔了一怔,想問甚麽,又不敢多問,遂乖乖地退走。
末了,諸葛亮又聽童子說:“丞相,秦醫師熬好藥了,問你是否喝藥。”
諸葛亮神色懨懨,卻道:“端走,端走!不喝了,不喝了。”
喝也無用,無非是增加一嘴苦味罷了。
自己的身體是何情況,諸葛亮本人清楚極了。
童子垂頭,無奈地退開。
於是乎,主帳終於清靜下來。
諸葛亮獨自地靠在榻上,閉目沉思,心中思緒萬千,卻理不出頭緒。
該怎麽說呢?
前一陣子,許是聽聞丞相身子骨有恙……錯了!是病重,無藥可救,快死了!成都那邊遂派來使者趕來軍營,表面上是想確實具體的情報,實際上也是照看諸葛亮,順便隱晦地問一問丞相諸葛亮百年後,誰可任蜀漢大事者。
此事諸葛亮雖不喜,卻心知肚明。
沒法子,誰讓諸葛亮預感自個兒即將命歸於天,必須有所交代。
可是,就在剛才,使者李福問諸葛亮「文偉之後,誰當繼者」時,諸葛亮心中隱隱有一人選,卻愣是沒說!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好說。
畢竟對方……對方忠勤時事、思慮精密、考其所有、心存漢室,再得諸葛亮的重視,是諸葛亮的親傳弟子之一,也難掩對方曾是降將的身份!
更別提對方年紀太輕,若作一國丞相,實在年輕過了頭兒。
兼之性子再是穩重,也欠缺資歷,實是難以服眾。
就算諸葛亮想讓對方接任,怕也……
更何況,相比丞相之位,諸葛亮覺得對方更適合大將軍的位置!
再者,真有那一天,對方大約也能憑借自身本事,闖得另一番天地,又何必諸葛亮親口欽定,徒增煩憂?
諸葛亮已然預見給不給對方鋪路,對方都免不了一番苦鬥。
就算諸葛亮一樣。
遙想當年,諸葛亮被先帝托孤,初任丞相,也不是一帆風順,還不是經過各種鬥爭,數年以後才逐步地踏穩那般的高度……推己及人,不如讓對方韜光養晦,成長,強大,待到適當的時機,自會水到渠成。
而且,諸葛亮也不敢保證……不敢保證接下來對方能不能活下來。
……是的!沒錯!諸葛亮所指之人,正是暫時回到冀縣的薑維薑伯約!
仔細想一想:一旦諸葛亮身死,而明確地指定薑維為後繼者,必會被陛下重視。且不提陛下是不是會派人傳報加官進爵的旨令,光是薑維孤軍深入冀縣,就足夠令魏軍那邊警惕了!
萬一,萬一魏軍斷定薑維乃是蜀漢未來的頂梁柱,一心想趁薑維還未壯大起來前,派遣大軍,全力地圍剿薑維等人,掐斷薑維這根小苗子,那該怎麽辦。
即便薑維用兵如神,也難以抵擋罷?到時慘敗或慘勝,或落個逃竄的局面,又該如何收場呢?
所以說,奪回冀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諸葛亮深深地呼氣,卻覺呼吸越發困難,更覺遠在冀縣的薑維前途渺渺,困難重重:盡管薑維領兵,拿下了冀縣,然觀冀縣周圍,前有廣魏郡駐兵一萬堵著;後有隴西郡數萬兵力攔著,薑維只有數千兵馬,如何能與之抗敵?
不!
仍存一線反擊!只要擊退廣魏郡敵兵……
諸葛亮的腦海裡,不由地浮現一幅又一幅畫面:薑維率領蜀漢兵,擊退廣魏郡的敵兵,又說服隴西郡守,再派馬岱回到涼州,結束涼州的複雜局面,就像諸葛亮曾經七擒七縱孟獲一樣,取得涼州多族的信任,建立一支所向披靡的騎兵!
再憑此騎兵,蜀漢軍一舉東向,破長安,平洛陽,收復中原,再北上定遼東,南下收東吳,最終讓魏逆曹睿、吳逆孫權,全進都城蜀漢王宮,向陛下劉禪稱臣!
這畫面太美好了,以致諸葛亮感覺很玄幻,越想看個清楚,卻越覺痛苦非常——
手捂胸口,諸葛亮重重地咳出聲來,終是難受地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是夢麽?
諸葛亮一邊咳嗽,咳得出血,一邊思忖感慨,隻覺方才腦中場面,十分清晰可見。
“丞、丞相——”
諸葛亮自覺動靜很小,卻仍聽童子那略帶哭音的輕喊。
“噤、噤聲。”諸葛亮說,然後控制不住地重咳。
兩名童子紅著眼圈,快步地跑來,都不敢輕捶諸葛亮的後背,生怕把諸葛亮捶出重傷!束手無策之下,兩名童子一左一右,一邊輕撫諸葛亮的背部,一邊倒水、端水,將溫水遞到諸葛亮的嘴邊。
諸葛亮側目,表示不想喝水。
那名童子咬了咬唇, 又放下手來,捧來一方乾淨的手帕,塞到諸葛亮的手裡,轉替諸葛亮的胸口輕揉,只希望能緩解一下諸葛亮的咳痛。
諸葛亮淡定地擦拭唇邊的血跡,緩了緩氣,冷不丁地吩咐道:“去備筆墨。”
一名童子不敢遲疑,飛快地備好筆墨紙硯。
爾後,諸葛亮執起筆來,顫顫巍巍地寫出以下幾個字:
『先取廣魏郡,再遊說隴西郡守,後拿下涼州,招募騎兵,切記,切記』
短短數字,卻耗費了諸葛亮大量的精神。
諸葛亮還想寫甚麽,卻是力不從心,寫不動矣。
“把這信交給……交給冀縣,冀縣——”放下筆來,諸葛亮開口,蓋印。
兩名童子面面相覷。
有個童子快速地反應過來,低聲道:“請丞相稍等。”
遂跑去傳喚那六個來自冀縣的兵卒們。
片刻後,六個兵卒們趕來,而諸葛亮把信交到一人手裡,說道:“看信,把內容記住,把信收好,交給你們家將軍。”
六個兵卒們輪流把信一看,牢牢地記住。
如此,有靶子在前擋著,另幾個兵卒們的壓力便會輕松一些。
最終,諸葛亮難得出帳,坐在四輪車上,目送六個兵卒們分批,低調地離開大營。
手持羽扇,諸葛亮遙望遠方,吹著涼風,確信自身真的見不到漢室複興的那一刻了……不過,諸葛亮仍是很高興薑伯約的任務完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諸葛亮仰天大笑。
秋風五丈原,秋風五丈原,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