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維目不轉睛地看著薑氏族長,不放過薑氏族長的任何細微表情。
卻見薑氏族長眼底快速地劃過一絲盎然,卻又很快地恢復平靜。
撫了撫須,薑氏族長不置可否。
目不斜視地,薑維一本正經道:“我知族長一向穩重老練,一心為整個薑氏家族的安定考量,不願卷入麻煩。這樣罷,我只求族長能同意,讓我帶族中幾個好手去蜀漢那裡探一探究竟,能不能學會煉鋼之術,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薑氏族長終於不得不開口,沉聲地道:“伯約,可還記得幾年前,你從族裡帶走的阿虎、阿豹那幾個小子?為何那幾個小子至今還沒學會甚麽煉鋼之術?”
薑維眼也不眨,歎道:“實是煉鋼術需要專心練習,阿虎和阿豹、阿蛇等人都是我的親信,不離我左右,又如何有空學到煉鋼的方法呢?”
薑氏族長囁嚅了嘴唇,接不上話來。
見狀,薑維更是歎息,溫聲道:“族長顧慮甚麽,伯約清楚得很,正因太過清楚,伯約才想來勸族長……其實懂不懂煉鋼倒也沒甚麽,頂多隻少一項生存技能罷了。只是族中仍有不少青壯之士,難道大家就沒進取之心,皆不想學了?族長總要為那些年輕後輩著想罷?至少問一問對方?”
薑氏族長才沒上當,哂笑道:“你不是說要找蜀相的友人弄一塊比生鐵還硬的原料嗎?自個兒弄去,何必叫上族人?”
他立刻道:“此話差矣!薑氏一族雖是冀縣,乃至天水郡的大姓家族之一,可也不能因循守舊罷?明明有機會學到鋼煉技巧,為何要放棄?也不怕失了這次機遇,致使整個家族衰落!
何況族長可知冀縣將危矣?
伯約效力蜀漢,雖能回去找丞相的友人,但卻改變不了冀縣危急的事實!族長,你可打聽到蜀漢丞相諸葛亮一心想要奪回雍、涼兩州,如今正派大軍出征,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兵臨城下!”
“甚麽?誰?蜀軍?!”薑氏族長睜大一雙渾濁的眼睛。
“是的。”他斬釘截鐵地說,“到時,族長你就算不想理會,你和薑氏一族也會因為我效力蜀漢,而被迫傾向於蜀漢……橫豎都要作出選擇,你不如乾脆一點,向蜀漢多學一門本事煉鋼,也好過甚麽也沒得不到罷?”
薑氏族長想也不想地反駁道:“胡說!真當魏軍是吃乾飯的麽?六年前蜀軍來了,冀縣還不照樣又歸魏國了?”
“可是,六前年冀縣淪為戰場了,而六年後冀縣還沒,不是嗎?”他冷靜地指出,“族長,莫要激動!且聽我言!伯約並不想說服你帶著家族投奔蜀漢,而只希望你能帶領族人暫離冀縣……冀縣近日恐有戰事,不能久居啊!”
讓薑氏一族效力還未抵達冀縣的蜀漢軍是很困難,但讓薑氏一族暫離冀縣,那應該很容易罷?
接下來,他和薑氏族長全程不提甚麽支不支持蜀漢軍來到,協不協助蜀漢軍奪回冀縣,而是旁敲側擊,隱晦地約定:一旦冀縣燃起戰火,薑氏一族借口學習煉鋼之法,而使整個家族暫躲起來……躲入深山老林,誰也不支持。
誰也不支持那就足夠了。
薑維他也不敢奢求過多。
畢竟薑氏家族人口眾多,必須要懂得平衡求穩之道。
倘若一味地倒向一方,豈不是與另一方為敵?
即便另一方大度,一時不會計較,也難保以後……總之,大姓家族一向不會站隊,真要站隊,
也會多頭下注,以保後路,總能保全出一、兩支後裔。 薑維所求者,無非是薑氏家族不要一心向著魏國,不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即可。
至於拿下冀縣之後……那就等之後再說!
思及此處,薑維他尋思也聊得差不多了,基本目的已經達到,遂抱拳道:“多謝族長深明大義,伯約只求族長能拽住族人們的心思,免得惹禍矣。”
薑氏族長呼氣,頷首地答應。
之後,他和薑氏族長又聊了好一會兒,直至薑氏族長略顯疲乏。
他起身,向薑氏族長告辭。
而薑氏族長則擺了擺手,苦笑了一聲,閉目假寐。
還別說,薑氏族長一臉疲憊的狀態,當真人畜無害……
走出薑氏族長家後,薑維他抬起頭來,意外地發現天色漸晚。
原來已是過了這麽久嗎?
輕拍腦袋,他搖了搖頭,低問一句,問道:
“阿虎?阿豹,你們可在?”
薑虎和薑豹冷不丁地從某個拐角裡鑽出,出現在他的眼前,並對他行了行禮。
他問:“如何?”
薑虎道:“回稟將軍,一切很順利。”
“那就好。”他揮了揮手,不忘叮囑說,“記得明早在我家門前備一輛馬車。”
就見薑虎和薑豹領命,又退下了。
隻才眨眼的工夫,薑虎和薑豹完美地隱匿藏起。
薑維他揉了揉額,往自己的府邸走去。
且在途中,他遇到族人一二三,大家皆都問他是不是要搬家了。
很好,很快,很強大!
沒想到流言散播如此之快啊?
他一邊感慨,一邊點頭,坐實那些流言竟是正確的。
且不提薑氏族人們是何反應,單說他一回到了家,不但發現太陽下山,更發現家裡都變天了!
只見老母親走來走去,不停地收拾東西,諸如幾套衣服、生活用品等,還在東竄西摸,到處找錢——“咦?我的錢呢?我的錢哪去了?這裡明明放了五百錢啊?”薑老夫人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所以,他一臉茫然地望向妻子柳文鶯,瞠目道:“甚麽情況?”
柳文鶯尚未回答,就聽薑老夫人說:“阿鶯,可還記得為娘藏在墊子下面的五百錢放在了哪兒?”
柳文鶯乾笑,乾巴巴地道:“母親,你都說藏了,我又怎能得知?”
“哎呀~真是奇了怪了。”薑老夫人撓了撓頭,非常自然地把手一指,指說,“我去那邊瞧一瞧。”
說罷,薑老夫人兀自地走開。
徒留自家兒子和兒媳婦大眼瞪小眼!
他瞅著柳文鶯,深深地感覺到方才母親是胡謅罷?——表面借口找錢,實則騰出空位給他和柳文鶯聊天,增進感情?
不不不——
是方便敘話!
抿了抿嘴,他明知故問說:“怎麽回事?”
柳文鶯輕拍胸口,回道:“可算見到你了!母親答應了!答應離開冀縣,就在今晚!”
“今晚?”聞言,他皺了皺眉,“為何要乘夜?”
這題柳文鶯她會!
柳文鶯道:“還不是想避開魏軍的追捕。”
“你們被魏軍通緝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後他喜提柳文鶯的小蠻力掐。
柳文鶯掐了一掐他的胳膊,啐道:“咒我們作甚?要追捕,也隻追捕你!”
他連忙地討饒。
柳文鶯消了氣,便松手了。
享受著柳文鶯的輕揉,輕揉他的胳膊,他說:“夜晚趕路太危險,明早罷?”
柳文鶯不語。
他也不想解釋:他能說白天啟程,更容易吸引住魏軍的注意力嗎?——他要是敢把「想讓母親和妻子你當誘餌」之類的話說出口來,他八成見不著明天的太陽了!
事實上,他認為白天走和晚上走區別不大:反正他們一家應被魏軍,尤其是薛府的魏兵給盯上了,再怎麽悄悄地溜走也瞞不住對方,那就正大光明地走人得了!正好白天走路遠比晚上安全——
晚上黑漆漆,還得點甚麽燈啊火啊,實在麻煩得很!
聽罷,柳文鶯也沒反對,便同意了。
這時,他和柳文鶯又聽到薑老夫人的喊聲,喊道:“維兒!阿鶯!我找著了!”
話音剛落,薑老夫人捧著錢袋走了過來,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和柳文鶯,後知後覺道:“忙了一天,餓不餓?——走走走!快去吃飯!再不吃飯,飯就要涼了!”
於是,他、柳文鶯和薑老夫人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飯後,他在薑老夫人正要宣布甚麽搬家的事前,立即地搶先道:“母親,我聽阿鶯說你晚上就打算搬走?——這樣不好,太晚了,明天再動身也不遲!”
薑老夫人瞅了一瞅他,瞄了一瞄柳文鶯,意識到了甚麽,掩嘴道:“好罷,就依我兒,就依我兒。”
遂又幽幽地丟下一句「唉!才重逢不久,又要分離,何時為娘才能抱上孫子」的話後,施施然地梳洗,睡覺去了。
直把他和柳文鶯鬧個大紅臉。
薑老夫人是何意思他和柳文鶯再清楚不過了,因此……
因此,盡管天亮之後,柳文鶯便和薑老夫人提前避難了,但這不妨礙薑維他和柳文鶯再度一晚良宵。
令人欣慰的是:這次動靜雖大,榻挺結實,沒塌了。
他和柳文鶯睡了一夜好覺。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他早早醒來,叫醒柳文鶯,後又各自梳洗。
接著,他幫柳文鶯和薑老夫人檢查行李、包袱齊不齊全,待到確認好了,才送柳文鶯和薑老夫人出門。
彼時,就只有他、柳文鶯和薑老夫人,外加一輛馬車——
他自覺地充當車夫,載柳文鶯和薑老人出發,一副真要遠行、遠離冀縣的樣子!
待到他駕著馬車駛了好一會兒,直至快要出城時,他聽到後面傳來一陣喝聲。有人喝道:
“停下!停下!!”
嗯?
他還真的停下馬車。
轉頭一看,便見後方,不知何時湧來一群魏兵。
對方……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