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他不出意外地發現眾家主們皆都沉默了。
包括薑氏族長。
薑氏族長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地坐至一角,一言不發。
看樣子是打定主意不肯開口說話了。
這也無妨,橫豎族長親自把其余三位家主們都請來了,也算勞苦功高,就不為難老人家了……薑維保持微笑,環顧諸家主們,耐心地等待對方的回復。
就見眾家主們互望彼此,瘋狂地使著眼色。
良久,閻家主站起,拂袖道:“薑將軍,老朽敬你是蜀國——”
“是「蜀漢」!”他打斷閻家主的發言,一字一句地糾正。
閻家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神情略有惱怒,卻竭力平靜地道:“老朽敬你是——是蜀漢將軍,還派薑氏族長來說服我等,但我等也不能聽之任之!你……你說依附蜀漢,我們就得依附蜀漢?將軍你還記得六年前,你帶天水郡依附蜀漢,結果如何了?”
似是想到甚麽,閻家主越想越氣。
趙家主亦是。
越家主老臉通紅,氣的,緊接道:“當時,魏軍來襲,你們卻攔不住魏軍,就轍退了!轍退也就罷了,還丟下我們天水郡人……要不是魏主大度,沒有遷怒我等,今天站在這裡與你搭話的,可不是我等這幾個熟悉的老人了!
將軍你如何能保證,天水歸順蜀漢後,蜀漢就能保得住?別是又鬧出一場笑話,令人可恥!我等皆已年邁,可經不起將軍你的折騰了!”
“不錯!”任家主也站起,附和地說,“如今魏國勢大,而蜀——蜀漢勢弱,將來誰主天下,一眼明之!我等就該「順天命」才合情理,豈不聞古人有雲「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將軍何故非要拉天水郡下水!陷天水郡百姓們於水火,陷我等族長們於不義,將軍你實為不仁也!”
好家夥!不說則已,一說就要懟三張嘴巴!薑維暗地慶幸在場的蜀漢將領只有他一人,否則換成梁虔,怕是一言不合,就要提刀砍人!
幸運的是:之前大家也不是沒有準備——早在議事的時候,上官雝等人都有討論過對方會拒絕,早已替他想好措詞……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了!遂道:
“諸位皆有家小,有所顧慮,伯約也是理解!但是,身為漢室子民,難道諸位要讓其族人們與爾等一樣,永遠潛身縮首,苟圖衣食麽?”
這話就忒嚴重了。
三位家主們囁嚅了嘴唇,有心想要反駁甚麽,卻是甚麽也沒法反駁。
如何反駁?
如果默認了,難不成要承認自己是苟活之輩,還要拉上全族人一起?不然,就又繞回了原點,得率領族人答應歸……歸不歸附蜀漢。
咬了咬牙,閻家主道:“將軍天資,自是志向高潔,可惜我等皆是腐草之螢光,如何比得上天空之皓月?即便我等願歸,也要看蜀漢能不能收。老朽也不轉彎抹角了……將軍你且說一說,你只有三千兵力,如何能抗得住魏兵百萬大軍?”
這是松口了嗎?
聞言,薑維哈哈大笑,笑道:“閻族長,你是不是忘記蜀漢丞相諸葛孔明了?……有諸葛丞相在前線統領全軍,談笑間,也能使百萬大軍灰飛煙滅!”
“狂妄,真是狂妄。”任家主和趙家主忍不住地皺眉,搖了搖頭,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薑維,就仿佛薑維神經錯亂,一直在吹噓似的,何其可悲。
薑維卻言之鑿鑿道:“怎麽,難道諸位不那麽認為嗎?”
三位家主們齊齊地哼了一聲,
不置可否。 薑維道:“蜀漢雖然勢弱,而魏國實力超強,但經這麽多年,魏國為何不能統一天下?不就因為蜀漢也有能力與魏國比肩?況且諸葛丞相領兵十萬,能拒魏軍百萬,不也正是說明諸葛丞相指揮有方,而魏將皆不如諸葛丞相嗎?諸葛丞相一心匡扶漢室,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漢室能夠複興,此心天地可鑒也,誰不動容之?
我為諸葛丞相的弟子,亦繼承其志,有心想要安漢興劉,有何不對?魏國勢強又如何,還不是篡位漢室,逼得漢帝退位,以至漢帝禪位不久,就被暗殺,使有識之士共憤,漢昭烈帝不忍漢室衰亡,這才以漢室宗親的身份即皇帝位,稱號「蜀漢」,追諡漢帝為「孝湣皇帝」,可見蜀漢不同於魏國,絕不是篡漢的陰險之輩!”
言下之意:在座的諸位都是膽小怕死之人。
三位家主們瞪大雙眼,說不出話來。
滿意地瞧見三位家主們語塞,薑維繼續暢談天下,直把蜀漢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誰要不是不心向蜀漢,向著漢室,誰便是小人!是逆賊!將來勢必遭到重創,連子孫後輩亦受牽連!
聆聽薑維口若懸河般的摧殘,閻家主忽然把頭一轉,轉向默不作聲的薑族長,低聲道:“薑老,你……你怎麽看,怎不講上幾句?”
薑族長眼都不抬,答道:“伯約的意見,就是老朽的意見……老朽並無異議。”
“你——”閻家主嚅動嘴唇,差點說出「你就放任你家族中小輩胡來,是想拽著我等同歸於盡嗎」。
好在閻家主及時地閉上了嘴,沒把話說得太死,沒有造成甚麽無法收話的窘境。
可是……可是,即便不吱聲,閻家主也氣壞了,兩眼瞪直,粗粗地喘氣,一副被氣懵了的模樣,站都站不穩了。
“老閻!”任家主和趙家主見事不妙,齊齊地驚叫。
閻家主兩眼一翻,竟是氣暈了過去。
這大出薑維的意料,也令眾人大為意外。
薑維被迫中斷長篇大論。
便見任家主驚慌失色,急聲道:“救人!快救人!”
趙家主也道:“快快快!快去請醫師過來!”
望著倆老人吃力地扶著另一暈死的老者,薑維縱然猜想閻家主是不是裝病,也不會直白地挑明,遂叫醫師過來,給閻家主治病。
順便,再安排四個家主們,包括薑氏族長,暫住薛府。
可巧薛府還能騰出不少空房。
趁著閻家主治療,而其余三家的族長們陪同之際,薑維快速地派人打掃房屋,騰出四個乾淨又舒適的房屋供給四位老人住下……
而這也令薑維說服三姓家主們一事,不了了之。
——真累!
心累。
想要徹底說服各家族長們,著實又費力又費腦。
這不,事後,薑維直感自個兒一拳打在棉花上,都沒個回音。
不!
還是有點反應來著,那反應是:繼閻家主暈倒之後,其余兩位家主們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脈,一夜之間竟都開了竅,這人說年老頭暈,一思考就頭疼;那人說四肢麻木,起不來身,似是老毛病犯了——
薑維想請各家主們前來會談,卻驚聞各家主們連榻都下不了——回話的薑虎和薑豹滿臉為難,告訴他,若是非讓家主前來,那麽就只能連人帶榻一起給搬來了!
這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還能怎辦?
薑維愁啊急啊,眼瞅一個月就要晃過去了——他可沒忘記當初諸葛亮叮囑說切記要在一個月內完成任務!如今卻……這可怎生是好?
老實說,現今四個家主們皆在薛府,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動,在某種程度上,也算勉強說服了對方,然而……
然而,那也只是外人看著像是,實則並不。
假如他逼急了眾家主們,指不定對方會生叛逆心理,反而弄巧成拙。
隻這一拖再拖……總不能乾巴巴地拖下去罷?
總要有個後果罷?
他雖有自信,最終能擺平對方,但卻沒法確定到具體的時間!
並且,在他煩惱之際,薑蛇冷不丁地從道觀返回,求見他,說是嫂子想見他。
嗯?
甚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