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嚇了一跳,急得差點跳腳,怒道:“你!你胡說甚麽!”
魏延抬高下巴,哼道:“難道我說錯了?”
“你……你……”楊儀氣得發抖,憤怒地拂袖,繼而連忙地拱了拱手,對諸葛亮說,“丞相,威公絕不是那個意思!是魏延將軍胡編亂造!”
魏延也朝諸葛亮抱拳,爭辯道:“丞相,你也聽到了!楊長史說了「雍涼是偏僻的荒涼之地」!”
“我……我……”楊儀臉色一青,手指魏延的鼻子,大罵道,“無禮!你敢在丞相面前誹謗人,就不怕丞相生氣嗎!”
魏延梗著脖子,盯著諸葛亮,一字一句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魏某何錯之有?丞相為何生氣?這根本說不通!”
“公、公道?你敢提公道?”楊儀睜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抽氣地說,“你甚麽意思?你是說,如果丞相不向著你,就不公道嗎?”
“這話是你說的,可不是我魏某說的。”魏延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這下,楊儀真真被氣得狠了,想也不想地撲上前去,欲掐魏延——
眾人眼疾手快,嫻熟地攔架:以蔣琬和費禕為首的文吏們,趕緊地拉住楊儀,急聲地大叫「不可不可,威公冷靜」,而以馬岱、王平,外加他薑維為主的武將們,則攔住魏延,低聲地勸說「文長將軍手下留情,別把威公打死了」……
話是王平說的。
簡直火上澆油。
魏延聞言,愈發惱怒,恨不能當場打死楊儀,但被馬岱給阻止了——馬岱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魏延,咬牙道:
“文長將軍氣個甚麽?——我都沒生氣!”
言下之意:諸如馬岱等雍涼武將們尚且心平氣和,你這荊州武將就別起哄了……沒見丞相的表情也不太好看麽?
魏延頓了一頓,任由馬岱和王平拉走,拉至一角,聆聽馬岱的安撫之語。
另一頭,楊儀也被蔣琬和費禕厲聲地數落。
結果,不等諸葛亮親自地開解,魏延和楊儀各自便被勸好,勉強地和好。
“丞相,是威公失態了!還請見諒!”楊儀羞愧極了,眼圈都紅了。
見狀,魏延怒氣又起,狠狠地瞪著楊儀:這家夥……這家夥真是嘴硬,擱到這時還在狡辯!
偏偏魏延拿楊儀束手無策:此時魏延若去譏諷楊儀幾句,八成倆人又得吵起!
氣呼呼地,魏延亦抱拳道:“丞相,是文長多嘴了,請別見怪!”
你!!
聽罷,楊儀也十分不滿,恨恨地斜視魏延:這廝好生無恥,甚麽叫多嘴?會不會說話!這是想氣倒丞相嗎?
目睹此情此景,薑維他亦面無表情,默默地吐槽:夠了!你們兩位可別五十步笑百步了……都是一個德性,誰也別笑話誰。
果不其然,居坐主位的諸葛亮瞧了一瞧魏延,又望了一望楊儀,最終也沒安撫二人,而是擺了擺手中羽扇,歎道:
“今日不是商討會議的好時機,你們且先退下罷。”
語畢,諸葛亮重重地咳嗽了好幾聲,一副舊病複發的樣子。
這可把眾人嚇壞了。
眾人受驚之余,連忙地請來醫師們,爾後紛紛地退場,退守主帳之外。
少時,醫師們相繼地出帳,抹了一抹額頭冷汗,含糊地表示丞相無礙,只是太過勞累,需要靜養而已。
真無礙麽?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但是,這場會議卻是不了了之。
於是乎,眾人散去。
而他亦告別魏延等武將們,獨自地回到軍帳,反覆地看信,苦苦地思索許久,才作出了一項決定。
再次地站起,他走出軍帳,後知覺地望見天色已黑。
夜幕降臨。
原來又是這麽晚了?
他苦笑地搖了搖頭,兀自地前往主帳,求見諸葛亮。
然後,他見到諸葛亮,發現諸葛亮仍沒按時就寢!
“丞相,你該休息了。”
偌大的主帳裡,他剛剛拜見諸葛亮,就習慣性地催促。
諸葛亮似笑非笑,反問:“我若休息,伯約你可就沒法向我請命了罷?”
輕微地吃驚,他驚訝地看著諸葛亮,沒料到諸葛亮竟能洞察他的心思。
——換了旁人,那自是猜測不出;但若換成諸葛亮……那也正常!
思及此處,他拱了拱手,也不矯情,認真道:“丞相知我心意,那伯約也就不拐彎抹角了……伯約想回冀縣探母,還請丞相助我奪回天水!”
諸葛亮面如止水,問道:“伯約打算如何奪法?”
理了理思緒,他說:“如同丞相所想,只要丞相在前方牽製住魏軍,伯約自有法子在後方奪取天水,只需……三千精兵即可!”
諸葛亮仍舊波瀾不驚,再問:“此話當真?”
“伯約可下軍令狀!”他面不改色地分析,“今觀文長將軍和楊長史爭吵,伯約想通一事,不知對否,那就是:
世人都說丞相駐於五丈原,是想進取長安……伯約觀之,其實不然!”
他環顧四周,當視線落到一張地圖上時,他兩眼一亮,快步地走了過去,把手一指,繼續道:“丞相請看!
丞相,若要拿下長安,進駐武功縣,豈不比五丈原更佔優勢?
對比五丈原,武功縣距離長安,顯得更近!也更能給魏軍造成壓力!
是故,丞相選擇五丈原,作出進攻的架勢,是為了掩飾丞相你真正想奪取的是雍州三郡——廣魏郡、天水郡和隴西郡,進而掐斷涼州與魏國的聯系,最終攻佔的是整個涼州和半個雍州……”
抿了抿嘴,他沒說「馬岱是馬超的從弟,對雍、涼兩州的騎兵情況了如指掌,遠比魏軍主帥司馬懿更親近和熟悉當地的百姓們」。
他講的是另一套思路:
“涼州盛產良馬,雍州多出騎兵,丞相要一統三國,匡扶漢室,那麽糧草與馬匹便是逐鹿中原必不可少的軍需!僅靠益州的步兵,很難與魏軍鐵騎抗衡!
故此,斬斷魏國的騎兵來源,亦不失一條良計,如同秦朝始皇那般「據淆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再加上如今雍、涼兩州目前是由司馬懿負責,而司馬懿雖得魏帝重用,但聞魏帝相當忌憚,不準讓司馬懿佔全雍、涼兩州……”
歪了歪頭,他輕聲地問:
“丞相,伯約說得對否?”
諸葛亮眸光微動,溫柔地擦了一擦扇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來諸葛亮相當滿意?
清了清喉嚨,他再道:“現在魏軍找上我的母親,寫了一封書信,遣人送到我的手上,正大光明地算計我,我雖不清楚對方的用意,但也不想讓對方如意!”
眼底劃過一絲凶光,他哼聲道:“此計也不難看穿!依伯約之見,不回冀縣,伯約就要背負不孝子的罵名,可謂前途受阻,斷送仕途;反之,伯約可能遭到魏軍的圍攻,或抓或殺,都能削弱我軍士氣……”
說至這裡,他納悶了:怎麽說好呢?——總感覺這個計策太簡單粗暴了,殺他或抓他真能削弱蜀漢軍的士氣,乃至實力嗎?
他區區一介小將,真有如此大的影響力?他怎不曉得?
“因此,最關鍵的是,你要探明魏軍在冀縣的部署。”諸葛亮又從一堆文書裡,慢吞吞地翻出一張布帛,“這是冀縣,附加陳倉和廣魏郡的大致兵力圖。”
諸葛亮將那張布帛遞給了他。
他拿來一看,驚喜地看見魏軍在冀縣的部署也不算太多:駐有五千人……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陳倉兵力近千,沒有駐守大將!
遙想當年,諸葛亮二度北伐,進攻陳倉之際,魏將郝昭僅憑一千余兵眾,便抵擋住了諸葛亮的幾萬兵馬……後來,郝昭病死,就沒再派魏將鎮守陳倉了。
至於廣魏郡,倒沒魏軍入駐,但有廣魏郡守治理,能用兵卒可達數萬……
但請放心,要是不刻意地針對廣魏郡,廣魏郡守八成是不會留意天水郡的變化。
總結:要注意的只有冀縣。
還有,要快速地佔領陳倉!
到時,若有魏軍追兵襲來,大可效仿郝昭,依靠陳倉的地型和易守難攻的特性,拖延或擊退敵兵,給已方隊留一條後路。
屏住呼吸,他淡定地思量,佩服諸葛亮丞相做足準備的同時,亦道:“丞相的用意,伯約理會到了……請丞相放心,伯約必不令丞相失望!”
諸葛亮道:“伯約此去務必小心,最好盡快起程。”
“伯約明白!”他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請求,“伯約能自己挑選人手嗎?”
“可以。”諸葛亮說,“可惜我不能借兵太多,否則……”
諸葛亮適時地戛然而止。
他懂:目前蜀魏交戰,一旦兵力少了,就沒法阻擋魏軍的攻勢了。
反觀魏軍,亦是。
“伯約了解。”他拱手說,“丞相,伯約能不能再借幾位將軍?”
“哪幾人?”諸葛亮問。
他答:“梁緒和梁虔這倆兄弟、尹賞、上官雝和馬岱將軍——”
“馬岱是大將,不可隨意離開。”諸葛亮委婉地拒絕,冷不丁又咳嗽起來,“咳咳咳……”
“丞相!”他飛快地跑來,忙給諸葛亮輕捶後背,忙不迭地附和,“伯約無異議,就帶梁緒、梁虔、尹賞和上官雝這四個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