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你老板，是“食人屍”?”

　　““老板”，是什麽意思?你在給另一頭食人屍打工?”

　　“不是說食人屍，懼類同……會相互蠶食嗎?”

　　一直走在前面的女子，終於回頭望了沈默一眼。

　　“對於尋常的行屍，醒屍來說，的確如此，食人屍就像惡虎，永遠饑腸轆轆……而獵殺另一頭食人屍，能獲得遠超活人的飽腹感！”

　　“但食人屍，畢竟不是真的野獸……我們保留著做人時的記憶，情感，甚至習慣，如果不是身上散出來的屍臭和無法消除的饑轆感，我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還是個活著的姑娘……”

　　“但是，在醒屍近蔭之後，雖然饑轆感會進一步提升，但是壓製饑餓的能力，也會不同於之前，不用再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變成生撲活人的野獸。失去意識。這樣的情況下，食人屍，自然也可以聚集在一起。”

　　“好相公不曉得?”

　　“食人屍，自然也是有組織的，就如，之前，在烏爾汗富察府邸，好相公看見的，那形影不離的胖子和瘦子，就是來自“屍仙會”。”

　　“那青皮寸頭的壯漢，應該是來自於“天國”，也就是最近幾年威名赫赫的“太平軍”！太平軍裡，不僅有造反的農民，還混雜著大批的食人屍，他們，專門被用來，對抗效忠於大清的求道者。”

　　“那老乞丐倒是不知曉來歷……估摸著，真是個野屍骸。”

　　“至於奴家，則來自於江南的“金釵樓”……”

　　“我家老板，聽說青州，出了一具“天童屍”，特叫我前來探尋消息！”

　　沈默此刻走在青州的大街上。

　　第一次覺得後背發涼，全身汗毛聳立。

　　誰懂啊。

　　吃人的怪物們，竟然是有組織，有團體的，甚至有階層……

　　沈默覺得不寒而栗。

　　這個世界，自山神廟的時候開始，不停的向他展現出，讓他陌生的一面。

　　他扭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黑蛇。

　　卻看見黑蛇，依舊閉著眼。

　　蛇頭貼在沈默的脖頸上，對那女子說的這些，漠不關心。

　　沈默則很快平複好心緒，聲音低沉。

　　“你家老板，什麽來頭?”

　　女子的聲音此刻略有些沙啞。

　　“我家老板姓曹，生前是做什麽的，我也不知曉！”

　　“我隻記得第一次見他時，是在“怡春紅”的小院兒，同屋的姊妹，把我喚醒，說院子外，來了個大老板，帶來了兩箱黃金，要買下整座“怡春紅”！”

　　“姊妹們，都很高興，以為這樣，下半生，能衣食無憂，再不用擔心自己未來的命運，我從屋子的窗戶縫隙，向外窺探，看見的是一個高大的男子，他穿著洋人的黑色風衣，帶著洋人的禮帽，但是腦袋上，仍留著辮子，三十來歲的樣子，眼瞳是紅色的。”

　　“我起初和怡春紅的姊妹們一樣，真以為，是來了個富家老爺，要把我們全都收入閨中，我胞弟當時也在“怡春紅”被當做戲子，或者說男妓培養……”

　　“這老爺要是沒有什麽特殊癖好，至少我胞弟，此後能當個正常的頂天立地的男兒郎，不必當下九流，扮演女嬌娥。”

　　“但是我錯了……這世上，哪有這樣天大的好事，就算真的有，又怎會，平白無故的，降在我身上。”

　　“不過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不，

虎穴並不貼切，應該是實打實的魔窟。”　　“老板，花重金，買下“怡春紅”不過是看中了這院子裡的姑娘，身世可憐，是上好的，屍胚子！”

　　而就在這時，忽然，黑蛇終於抬起了眼皮。

　　碧綠的眼瞳閃爍幽芒。

　　“屍胚子?臭小子，問她，屍胚子什麽意思?她老板，能看出，哪些活人，死後能成“食人屍”?”

　　沈默也瞪大了雙眼。往前快走幾步，拉進和那女子的距離。

　　“你家老板，能知曉，誰死後，會變成“食人屍”！”

　　女子回頭，巧笑嫣然。

　　“這自然是不能的。”

　　“聽說食人屍的誕生，都是由掌緣生死的，萬世屍王操控，我家老板，雖然手眼通天，但也沒有這樣的本事，但老板博學，什麽樣的活人，死後更容易變成食人屍，他還是知曉的。”

　　“按照老板總結的，身世淒慘的，心思堅韌的，冥頑不靈的，自年幼便忍受苦痛的……最易得到萬世屍王的青睞。”

　　“這麽一想，再也沒有比“怡紅春”，這些個四五歲，便開始纏足，每日挨鞭子抽打，學習琴棋書畫，以及如何取悅男子的……江南瘦馬，更好的“屍胚子”了！”

　　女子發出一陣輕笑，只是那笑聲，讓沈默眉頭緊皺。

　　“但光是“屍胚子”還是不夠的，老板為了增加我們成屍的幾率，開始叫我們讀書寫字，甚至教我們西洋文。”

　　“他跟我們講，在大海的另一端，女子也是能上學堂的，不僅能上學堂，還能進工廠，而且不需要纏足，裹小腳，不是專為“閨房之樂”而誕生的玩物！”

　　“他要我們開闊眼界，生長出野心，巾幗可以不讓須眉……”

　　“他讓我們必須有腦子，不是尋常的胭脂俗粉——因為萬世屍王，看不起麻木的，家畜一般的貨色。不會給予他們成為食人屍的機緣。”

　　“我們那時不懂老板的目的，隻當他是普天之下，最良善的大好人……但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們錯了。”

　　“他讓我們智慧，開竅，讀詩書，都是為了讓我們日後更加痛苦……他觀察著我們，等待時機到來！”

　　“之後那一天，時機到了……最開始，是一個叫“逢春”的姐姐，那姐姐，身姿卓絕，五官貌美，喜讀書，對尋常男子，大多不假以詞色！可是有一天，我們居住的院子外，忽然被送來一個血淋淋的手掌，那手掌上，有一個綠扳指，逢春姐姐，看見了那斷手，一下子面如死灰，匆忙跑出了院子，再也沒有回來……”

　　“我後來再見她時，才知曉，她那段時日，一直和一個唐姓男子私會，那男子學富五車，滿腹經綸，逢春姐姐，對他一見傾心，再見傾情……可這一切，都是假的，那男子實際上是個登徒浪子，私會的姑娘，有十好幾個，甚至還和有婦之夫私通，是富太太間，有名的男寵！他還好賭，騙走了逢春姐姐，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銀兩。”

　　“逢春姐姐，收到斷手，跑去找他時，只見他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十好幾個大漢，圍繞著一個大腹便便的胖老爺……那胖老爺與逢春姐姐說……聽說你是怡春紅培養的瘦馬，要救你的心上人，可以！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在場的男人，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被綁著的唐公子，也淒慘的乞求，求逢春姐姐，救救他，等他逃出去，一定和逢春姐姐，過安生日子，兩人相敬如賓，做這個時代的司馬相如和卓文君……”

　　沈默神色複雜，已經猜到了結局，但還是沒忍住開口。

　　“之後呢?”

　　女子直接嗤笑一聲。

　　“之後?之後就是那男子，趁著逢春姐姐被欺辱，趁亂逃走，眼看著十幾個大漢，將逢春姐姐，折磨至死！”

　　“她本是熟讀四書五經，才情不輸男子的姑娘……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

　　“不過這一切，都是老板的安排……”

　　“那登徒浪子，是老板挑選出來的，他和逢春的見面，是老板選的場所，甚至那浪子，見到逢春時，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也是老板教他……老板，寫好了話本，只等兩人去演。”

　　“就連最後，那浪子被賭坊的人捉住，毒打，再引得逢春前去，也是老板之前就訂好的……他要我們中，最驕傲的那個女子，尊嚴掃地，美麗的軀體被踐踏，最後死在肮髒的巷子裡，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在仇與怨裡，變成老板要的食人屍。”

　　“嘿！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沈默越發覺得毛骨悚然。

　　“你家老板成功了?”

　　女子聲音低啞，帶著悲傷。

　　“自然是成功了。”

　　“逢春姐變成了食人屍，她美麗的雪白的面頰乾癟，嫩藕一般的手臂，長出屍斑，漆黑如瀑的頭髮，變得枯黃……她變成食人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了那負心漢，中山狼……可就算吃了那人又如何，她再也變不回來了。”

　　沈默覺得頭皮發麻。

　　他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黑蛇，黑蛇也歪著頭。

　　似乎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製作食人屍的方法。

　　女子則只是歎了一口氣。

　　“但逢春只是開始。”

　　“老板養育了我們四年，教我們讀書寫字……他知曉我們每一個人的執著和遺憾。”

　　“逢春之後，是王桂，之後是豆蔻，再後來，是寶珠……”

　　“有人思念家裡，被送去和家眷重逢，家中的母親，卻轉頭將她賣給駝背癩子頭的村頭無賴……半載就赴了黃粱。”

　　“有人心地良善，便被送去布施救濟窮苦之人，但卻被乞丐，按在了地上，撕碎了身上襦裙，先被欺辱，隨後扔進了鍋釜，要被活活吃掉。”

　　“有人想出人頭地，費盡心機，混跡到老板身邊，自願變成吃人的怪物，結果一夢黃粱，赴死之後，卻沒能再睜開雙眼，機關算盡太聰明，返送了卿卿性命！”

　　沈默神色複雜。

　　不知不覺間，他們竟然已經接近，青州的西側城牆。

　　眼看著，就要出城了。

　　沈默壓低聲音。

　　“那你呢，你又是怎麽變成的食人屍。”

　　女子此刻的腳步放緩，嗤笑一聲。

　　“我?”

　　“我在我們院子的姊妹中，是最愚鈍的，也著實沒什麽大志向，不看“經史子集”，隻喜歡看話本小說，想要學些養蠶織布的本領，以後嫁個老實勤快的撞擊漢，過安生日子。”

　　“我當時還覺著，老板是個大善人……我應該還可以帶著胞弟一起走。姐弟兩個，勤快些，總能過得好的！”

　　“但很快，老板給我定製的話本，就寫好了，那一天，我去找我胞弟……看見的，卻是他和一群男子，在床上廝混，他瘦骨嶙峋，眼眶凹陷，手裡提著一杆大煙槍。”

　　“看見我來了，他隻驚慌了片刻，隨後就神色如常，他跪倒在我面前，卻不是求我原諒，而是像我討要銀子……他需要錢繼續買大煙。”

　　“我悲痛欲絕，想要一走了之，卻想起父親被押送進大牢前，衝我喊著，要照顧弟弟……我又想起，剛入“怡春紅”，裹小腳時，每日疼痛難以入眠，我弟弟，會趁夜色偷著潛入我們的臥房，在我手裡，塞一顆山楂果。”

　　“有一次，他趁著夜色潛進我們屋子，卻被嬢嬢發現，被拖到院子裡，好一頓毒打，我那時心疼極了，卻發現，第二天，他鼻青臉腫的又來了，他還衝我笑，說，姐姐……我們以後一定能過上好日子！我要娶個好媳婦，和她一起照顧你……姐姐吃山楂，吃了山楂就不疼了……”

　　女子又是一聲歎息。

　　“我那時沒攢多少銀兩，只能去求老板……老板當時坐在簾幕後，跟我說，借錢不可，但能給我介紹活計！我小腳裹得好，樣貌不差，又有一副好嗓子……有一個地方，最是適合我。”

　　“於是，我被帶到了，白鷺洲旁，秦淮巷，瀟湘樓，那是我們江南，最有名的秦樓楚館！我成了娼妓……我努力接客，掙得銀兩，都被胞弟索要了去，但這仍然不夠，他不僅抽了大煙，還被和他廝混的男人，帶去了賭坊，背了一身的賭債……”

　　“我在瀟湘樓，接待的最後一批客人，是我弟弟的債主……”

　　“渾渾噩噩中，我也被逼著，抽上了大煙，最後暴斃在了床榻之上。等我意識再清醒時，就成了食人屍！”

　　“我那不爭氣的弟弟，在那一晚也死了，不知是大煙抽多了，還是良心發現， 從樓上摔下去，活活摔死的……但他不知算是糟了報應，還是運氣好，竟也死而複生。成了食人的怪物。”

　　“於是我們這對冤家姐弟，都被老板收入麾下……進了魔窟，我們那一院子三十多個姊妹，不算我胞弟，一共有十二個女子，變成了食人屍！”

　　“而如這樣的院子，在我老板手裡，有不下二十個。”

　　“老板手眼通天，算無遺策，達成了老板交代的事，就能獲得賞賜，飽餐一頓，若是完不成，老板有的是手段，讓我們生不如死，有人也想著逃出去，但無一例外，都被捉了回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子的腳步忽然停下，她轉過頭，衝著沈默伸出舌頭。

　　她紅色的舌頭上，竟然有一枚詭異的，紫色的蓮花印記。

　　“這就是老板，在我們身上下的禁製，想要活下去，逃離那個魔窟，除了有野仙神庇佑的東北，我想不出還有哪裡……老板對東北的野仙神，似乎極其畏怯，我見到過，老板只是偶然聽聞了東北野仙神的消息，就驚恐的摔了手裡的杯盞，若是能逃到東北……只要能逃到東北，我至少能睡個好覺，不必每日噩夢，驚恐難眠。”

　　女子神色再次激動，但沈默只是很平靜的看著她。

　　女子眼神裡的光，又漸漸熄滅下去。

　　“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姑娘，隻喜歡看話本小說，想嫁個淳樸老實的莊稼漢……怎地就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之後那女子抬起手，一指自己的左側。

　　“好相公，那洋鬼子，就在這處教堂，你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