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安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非常陌生的臥室裡。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鋪天蓋地的雨聲。
沒有別墅的房東,沒有玩偶和蟲嬰打鬧的身影,也沒有綺莉。只有幾處火光在暴雨裡固執地燃燒,影子搖動,襯得屋子如同原始的洞穴,把一切都鍍上了不詳的感覺。
有那麽一會兒的時間,他什麽也感知不到,體內的母系統就像是休眠了似的,就連腦海裡永世糾纏的烙印也化為了單一的陰影,失去任何活力。
塞利安覺得自己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普通人——這當然不是什麽好消息,可以說是他媽的糟透了——他掃了一圈周圍的場景,也沒什麽可疑的物件,於是坐起身來。
起來時他兩腿一軟,險些摔倒。
外面仍舊幽暗無底,是無法在任何一座文明城市裡見到的那種極致陰沉。暴雨沒有一點兒停下來的跡象,仿佛整個世界都顛覆了過來,籠罩在一片欲把所有人淹死的混沌之中。
周圍沒有任何度假別墅還有的燈光,沒有代表人類文明世界的光和信號。
他聽到天際風聲尖嘯,如同厲鬼淒慘的嚎叫,聽得人毛骨悚然。
塞利安忍不住想——又一次與文件管理的靈魂鏈接?但這回的感覺可不像夢境那麽簡單——太真實了,仿佛被拉進一個異世界的盡頭,只是擁有的力量全被剝奪了。
他走到門的位置,想了那麽幾秒後,推開走了出去。
屋外的空間倒是明亮了一些,但仍被層層黑暗籠罩其中,不顯得安全,像是被裹在某種噩夢裡一般。
塞利安沒有其他的動作,只是停在原地看著面前的長廊,這地方讓他覺得很不自在,尤其是那點亮光,不知為何更讓他覺得反胃。
也就是在這時,後面有什麽東西猛地推了過來,差點把他撞倒。
他轉過頭,實在是被怔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排排裸著身子的綺莉,就從他剛剛醒來的臥室裡走出,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擋路的客人。
在這荒涼黑暗的空間,這番景象顯得更是陰森怪誕,像是個突兀的裝飾——一道閃電掠過,塞利安看到屋內擠滿了“綺莉”,仿如綿延鑽進巢穴的某種生育之物——她們又推了他幾下,催促著讓道。
最終他還是讓開了路,並且跟上她們的腳步,朝燈光的方向走去——他當然沒有選擇,這裡的一切都要強調著“服從”。
塞利安對這地方有點概念了。
是綺家——除了那些人的領地,除了那位綺先生,誰還會玩這麽變態的遊戲呢。
沒多大會兒,他們就來到了亮著燈光的地方。那是一座色彩非常黯淡的展覽廳,天頂壞了大半,就坐落在暴雨之中,像是被淋死了一般,完全褪色了。
複製品們走了進去,塞利安沉默地跟在隊伍的最後。
大廳空曠,除他們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而於其說是商用展覽廳,不如用上流人士的宴會場來形容更為貼切,暴雨不被觸及到那片區域出落得極為乾淨,幾乎看不到一點浮塵和水痕,甚至能照出人的影子。
中間擺著一張晚宴專用的圓桌,大的出奇,足夠所有的複製品在上面走秀了——桌上放滿了美酒和點心,布置和裝點都非常精致且講究,菜品間還點綴著簇簇花瓣,顯得嬌嫩欲滴。
龐大璀璨的吊燈層層向下垂掛,
呈現的只有奢華昂貴的氣息,與之前在樓上的局面一點也不相稱。 牆上還有許多雕刻和油畫,展現出來的都是同樣裝扮的人,看不清具體的面容,衣冠楚楚的,隻留眼睛的部分,看著格外陰森,正直勾勾地盯著會廳裡的客人。
塞利安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一些,心想,這大概就是那位偉大的“綺先生”吧——就在這時,外面有什麽東西重重撞到了玻璃上,傳來“砰“”的一聲,還夾雜著一絲極為刺耳的抓撓聲。
他回過頭看了一晚,落地窗外仍是一片漆黑,什麽也沒出現。
只剩風聲在無休止的交嘯,仿如無以計數死去亡魂的哭喊,在這片殘損卻極盡奢靡的空間回蕩個不停。
周圍寂靜得很,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有個懶散的聲音從樓梯的另一側傳來,正說道:“不好意思啊,起得有些晚了。”
這動靜突如其來,先前也沒有一點兒腳步聲,複製品們見怪不怪地回過頭。塞利安也跟著做了相同的動作,但還悄咪咪地從桌上順了把刀子,藏在袖口。
一個高個兒男人緩緩走進會廳, 他的打扮……非常的複古卻又很貼切形象——穿著件不知幾個世紀前流行的老款禮服,過於的筆挺正式。一頭金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胸前還別著一朵灰白色的玫瑰,五官顯然經過許多次微調,有種刻意打造出的俊美,就是表情太過浮誇,像是浮在水池裡泛著炫麗光斑的泡沫。
那人就這麽從眾人中間穿過,並不感到尷尬或是驚慌,好像篤定他們會接受自己的一切——他來到圓桌跟前,卻沒有去坐主人的位置。
但也沒差多少,塞利安熟讀禮儀大全,能看出來對方是位親信或是獨生子之類的角色,尤其是那種浮誇和驕傲的光芒——簡直是具象得令人想吐。
他整理著餐布,帶著精心規劃過的自在和優雅,朝客人們微笑,是一個非常標準、友好而虛偽的笑容。
接著,他招了招手,輕聲說道:“請隨便找個喜歡的位置坐吧,不要那麽客氣,能到這的人都是古文明管理員的一份子——要不要來點水果?你可以嘗嘗廚師精心準備的人舌,我發誓這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塞利安非常不喜歡他的樣子。
但身邊的複製品們都習以為常地拉開座位,依次坐下,她們都認為這樣的歡迎場面沒什麽危險——只剩下一個人站著沒動。
那高個子貴族站起身,動作很親密地攬住他的肩膀,又特地拉開椅子,勸說塞利安趕緊入座用餐,還講了句聽起來很古怪的話。
他說道:“寶貝兒,我親愛的姐姐可真是被你照顧得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