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跳舞的過程裡,有那麽兩三次的時間,那女孩的眼神掃過塞利安,只是一閃而過,但他知道她是刻意這麽做的。
他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麽,仿佛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說的,可做出來的行為依舊色情,讓人無法理解。
穹頂的暴雨已經停了,但外面仍有什麽東西——或許是人,在不斷地身體撞擊玻璃窗,偶爾還會發出一陣黏膩和肉體撕裂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盡管舞者已經盡可能小心地不去碰到腳邊的食物,但只是沒一會兒時間,桌上便呈現出狼藉和混亂的場面。
其中一個剛喝完酒的複製體忽然拿起餐刀,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腕,當事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很快就露出個迎合的笑容,看起來並不為這舉動感到太驚恐。
塞利安看到刀身貼近她的皮膚,然後狠狠捅了下去。
血漿瘋也似的湧出來,滑下白皙的皮膚,正好落進碗裡。
所有的複製體都死死盯著這一幕,隨後依次效仿起來。
塞利安想吐,挪開椅子,站了起來。
綺連轉頭看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空的酒杯——他盡量不去想這人打算做什麽。
“我要休息會,你玩夠了就把我送回去吧,你姐還等著我做飯給她吃。”
那人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個非常理解的微笑,又朝樓梯的方向指了指,說道,“你想去哪都可以,不過我得再強調一下,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想要和你成為好朋友而已,最好是由內而外的那種。”
塞利安盯著他,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是什麽,感到一陣惡寒,立馬轉身離開。
“對了。”綺連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忽然說道,“等你休息夠了,應該回來吃點東西的。”
他坐在圓桌之後,用虛假的笑臉望著面前的人,姿態是如此的優雅,高貴。
“你的母系統可餓極了,尤其是在過載這麽大的前提之下——我們都非常清楚,這世上的痛苦司空見慣,生命早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以往的律令和道德的標準都只是些無聊的東西,放縱享樂才是人生的基準。”
塞利安沒回話,獨自走進黑暗之中。
樓上的空間很黑,沒有照明用的燈光,令人看不清周圍的細節。
他向前走去,這世界的黑暗陰沉且極具欺騙,仿如帷幕般死死擋住人類的視線,怎麽也躲不掉。
在長廊的某個角落,他看到了一絲非常異樣的東西。
那是抹光暈,形狀很飄渺,非常不規則,在黑暗裡顯得虛幻又耀眼,像走錯了片場。
塞利安走過去,發現這地方是個廚房。
他推開門。
內裡頓時一片白光,有那麽一會兒的時間,晃得人什麽也看不清。
他眯起眼睛,過了幾秒才適應下來,廚房裡燈光大亮,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是一片人類潔淨生活的景象。地板被拖得很乾淨,一塵不染,牆上還裝飾著海報,菜台和洗手池排列開來,整整齊齊。
那股反胃的感覺又冒了現來。
塞利安來在洗手池前,一陣乾嘔,但什麽也沒吐出來,大概是投影狀態的緣故,不過他從進入神城起就沒吃什麽東西,從裡到外都是空的。
他打開水龍頭,衝了把臉,雙手撐在台面上,看著池底的倒影——黑發亂七八糟,還在往下滴水,灰白色底的眼瞳陰森而冰冷,
像個飽受折磨的怨靈。 新聞社的同事曾說過塞利安的長相非常有吸引力,是一種人類少有的破碎感——但此時此刻,他看到的只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每天都得服用嚴重過量的鎮定藥物,神色間有種病態癲狂的味道。
就在這時,忽然有陣微弱的啼哭聲傳來,他轉過頭,打量了會周圍,意識到聲音是從最裡面的備菜區傳來的。
動靜很小,聲音的主人顯然是個控制醜態的專家,小心地蜷縮在這文明空間的角落,像一撮脆弱而毫無存在感的灰塵。
塞利安朝那方向靠近,聽上去像是個女孩,他能聽到一聲極為微弱的“好疼”。
他抓緊了刀,然後停在拐角,探出頭往裡看去。
並沒有什麽人的蹤影。
有的只是地上蔓延開來一張張人類的口器,中間隱約能看到發爛的舌頭。
他瞪著這一景象,仔細看去才發現內裡的那一部分還長著更為細小的嘴,它們有些微微的顫動……在吞食自己僅剩的這麽點身體。
沒幾秒的時間,那些零散的器官堆就變得越來越小,看來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正常乾淨的備菜區,卷簾會悄無聲地地關上,一切即將恢復了正常,不會有人發現其中的變態場面,這些饑餓到自食的東西也終將會成為無數個帶著黑暗色調的幻覺。
塞利安忽然覺得難以呼吸,心理和生理上的那種,他轉過身,快步離開廚房的區域,重新回到外面的黑暗之中。
這裡一如既往的讓人感到空洞,無邊的幽暗席卷而來,拚了命地想要把闖入者的感官屏蔽住。
整棟大樓都籠罩在這色調中,沒有多余的聲音,保持著死寂。仿佛是一個多麽智能的程序,被設定得就要這樣安靜,摒住所有的呼吸,包裹一切,讓所有的死亡,所有活著的人,所有受苦的孩子都隻發生在一片無聲之淵。
當拐過一個彎角時,塞利安聽到一陣鐵鏈晃動的聲響,他現在對這類動靜非常敏感,立馬轉過身,衝進那片聲音來源的黑暗中。
但沒有任何東西。
只是一塵不變的黑暗,也沒有敵人,沒有幫手,或是綺連派來的跟蹤者,在那轉角殘破的光影之下,他看到的人是地板上一小片紅黑色的血印,早就乾涸了。
他有種莫名的擔憂——現實世界的自己是什麽樣的狀態呢?綺莉會發現異樣嗎?她會不會又冒險來到這個亞空間——他不敢再想去,那人狀態很差,最好不要做這樣的事,他會自己解決困難的。
塞利安越過血跡,繼續向前,更深地進行探索。
不到五分鍾的時間,他就穿過了七條走廊,中途看到好幾條向上或向下延伸的階梯,還有窗戶的痕跡,但都被鎖死了,上面貼滿了警告意味的封條和鋼板,仿佛外面的世界比內裡更加危險,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