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包給了我，對吧?”王瑤還沒等章雲開口，主動打開了話題，平靜得就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背對落地窗，面朝章雲坐著，窗外就是那個擁有著北極光、珊瑚礁、雪山、瀑布的美麗星球。而他們卻在資本的遊戲中，淪為了工具人，不停地在圈內奔跑。

　　王瑤的主動，讓章雲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回應她的問題:“從業務發展對員工的能力模型要求來說，你現在確實適配不足。組織現在需要的是……”

　　章雲這邊話還沒說完，就被王瑤擺手打斷了:“不用說這些了，聊一下賠償方案吧。”

　　“如果今天提離職的話，N+3，無個稅。如果需要一個月緩衝期的話……”

　　“好的，那我今天整理下工作內容，明天交接，後天last day?”王瑤的選擇題做起來毫無猶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章雲一時沒忍住，輕笑了聲，問道:“看樣子，你是找好下家了?”

　　“哈哈哈哈哈，我看起來很像麽?還是我應該應景的給點傷感的反饋?”王瑤整理了下頭髮，淡淡地說道:“沒有下家，準備去做自媒體，把以後的時間投資在自己身上。”

　　章雲看著王瑤的從容，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的羨慕，點頭說道:“不愧是你。”

　　“本來就是乾傳播的，不如乾脆把自己做成個IP哈哈哈哈。一直給公司打工，還說不定哪天就被裁了。”王瑤這話說的，讓章雲也是不知道該怎麽接，只能訕笑著點點頭。

　　把裁員溝通聊成當下的場景，也是讓章雲有些哭笑不得。怎麽看都覺得此時此刻小醜竟是自己。早就不想乾的工作，恨不得立刻裸辭的工作，如今有人願意花錢讓你離開，這大概就是裁員賠償之所以被大家戲謔為“大禮包”的原因吧。就好像，這個男朋友你本來就厭煩了，還在考慮應該怎麽提分手才能顧及雙方的體面時，突然他媽媽出現，扔了一百萬在你面前說:“拿上錢，離開我兒子。”你驚不驚喜?

　　章雲在阿裡走進會議室之前做的所有心理準備工作、想好的話術，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就好像職場上的很多項目一樣，不是所有的規劃都能落地的，無論你前期投入了多麽充足的準備。

　　“雲姐，你沒發現公司已經變了麽，已經不是當初的天天集團了。現在，全公司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刷毫無價值的數字指標。你何必在這裡繼續浪費生命呢?”王瑤竟然開始反客為主的遊說起章雲了。章雲被這突如其來的策反搞得一驚，隨即而來的是兩人都沒忍住的大笑。

　　“不了不了，我社恐，換個工作環境對我來說消耗太大。”章雲擺著手說道。她說的是真實原因，但只是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一個隻想混兩年拿到股票行權就退休的人，瞎折騰個啥啊，在哪兒躺不是躺。一不想晉升，二不想成就一番偉業，只是在這裡攢個房貸和養老本錢而已，躺著不被裁掉就可以了。當然，這些話章雲是沒辦法對王瑤說的，只能化作一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一場毫無挑戰的裁員溝通，就這麽在笑聲中結束了。章雲不知道王瑤是要從大廠離職的旅遊博主開始做自媒體，還是從存款幾百萬財務自由的財經博主開始。那些被很多大廠人視為退路的自媒體吸睛人設，現在也早已卷的不像樣子了。只能祝願王瑤可以成為自己心中理想的樣子吧。

　　從會議室出來後，章雲呆坐著工位上好久。只是因為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且無解。

　　她問自己:“既然毫無事業心，當初為什麽要選擇來大廠?”或許，骨子裡還是不認輸的，卷而不自知才是她的本色?章雲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下去了，她慌了慌腦袋，試圖把這個問題甩出自己的思維殿堂。

　　胡思亂想著，章雲無意識地翻著公司的內部論壇。一個熱帖赫然出現在首頁《控訴會議室不良行為！》，章雲好奇地點進去，真是不看則已。

　　帖子內容不複雜，也沒有什麽狗血劇情，卻也能聊聊幾個字看得人血壓飆升。

　　“天天集團再裁掉一半人都不為過！那麽多會議室裡都放著行軍床，中午基本所有會議室都被佔用來午睡，開會的人反而找不到會議室來用。”

　　帖子下面評論立場不一，熱評第一的回復倒是讓章雲覺得這個公司還是有正常人的。這個被五百多人點讚的評論只有12個字——所以午休時間為什麽要開會?

　　章雲繼續在論壇裡翻了翻。最近裁員的人陸續離職了，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風氣，越來越多的人會在離職前發一篇告別貼。有的是為了留個聯系方式，給未來攢個人脈。有的也會直抒胸臆，把在職時不敢說的話一吐為快。 www.uukanshu.net

　　又一個熱帖吸引了章雲。帖子是昨晚發出的，這才一夜的時間已經有近百條回復了。

　　帖子標題很直白《即將畢業，五問天天集團》

　　一問天天集團，三個月的時間兩次大規模組織架構調整，調整的背後頂層設計是如何思考的，為什麽被調整的人什麽信息都沒有接收到，只能被動的擁抱變化?

　　二問天天集團，全集團不講業務策略，不講組織思考，一昧倡導創業文化、嚴查考勤，平台商戶出逃、用戶流失是工作時長不夠導致的麽?

　　三問天天集團，每年晉升提拔的都是孵化新業務、從無到有做突破的人，深耕業務細節、不斷優化迭代的人反而成了出局人，誰在為業務可持續發展負責?

　　四問天天集團，每逢大促之後就要有部分人員被裁，今天還在做的項目明天就有可能被砍掉，組織穩定性不在，談何業務穩定性?

　　五問天天集團，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天天從十年前的造風者，到現在的盲目跟風，注意力都在增量業務上，存量業務是要全面放棄麽?

　　樓主大概也是某個業務上被裁員的人，即將畢業其言也善吧，每一問都是全公司基層的嘴替。章雲在評論區，打了刪、刪了打，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留下隻言片語。想要安全的躺著活下去，沒有存在感就是最好的保護色了。

　　章雲看了眼會邀日程表，下一個會議就要開始了——年貨節KO。

　　“這一年，就要結束了啊。”章雲感慨著，抱著電腦走向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