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漁季從來就不等著休漁期完全結束,漫長的兩個多月對於父親和我們家來說確實難熬。從禁魚那天開始,等過了一個月多出,父親就該“偷魚”去了。
從這一天開始,母親最重要的事情就該是等著父親回來。那樣的夜晚,對於從前的我、現在的我都是難以理解的,但肯定是不容易入眠的。父親在家的時日裡,母親的鼾聲總是早早就起了,但如若父親開始“偷魚”,母親的鼾聲總是遲遲不來,偶爾響起又時斷時續。
等到每天的天不亮,母親就奔著靠岸的碼頭去,那時候母親的情緒是波動的。
如果下午進家母親是歡喜的,那應該是父親的這趟出海順趟。
如果母親一言不發,那應該是這趟出海並不理想。
如果母親偷偷躲著抹淚,甚至各處尋人借錢了,父親可能是因為“偷魚”被抓等著錢去把父親的漁船抵回來了。那接下來這幾天,母親和我說的最多的,並不像算錯帳吃虧時說的“好好學習,聽老師話。”那麽淺顯,母親已經能把學習這事上升到我往後的生活及日子。
在那飯桌上,母親總會和我說著類似的話,“濤仔啊,等你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學,你就可以出去看看了,不用像你阿爸一樣成天往那海裡奔,家裡人提心吊膽不說,這來錢還得看著老天爺的臉色,苦得很,你往後可不能走著你阿爸的道兒了。”。
我知道這並非母親一時興起,那時的母親已經三十又過半,她已然用半輩子嘗遍了這苦的犄角旮旯,所以她的“苦得很”我堅信不疑。
所以,在我自己的印象裡,入學開始我就對自己的成績格外在意,記得老師當年一回語文課,聽寫立刀旁,就是“刂”字,我沒默出,自責了近一周,這事如今還是念念不忘時常想起。對自己的嚴苛,實際上就是源於母親,原本家裡就飯粥難擇,每個虧還都得真金白銀地去找補,於是成績和吃飯對於我而言,是一樣的,飯好吃,難得吃好,那成績、讀書自然也是無比重要的。
學習一事,天賦和聰穎固然重要,但我一直覺得從小如若我沒了內心的偏執地堅持和努力,那我在求學這路上是走不到今日的。
我母親凌晨洗衣的井邊,有一段六步的台階,台階上是個小場,怕場上的時常耍玩的孩童走空,特意弄了一段到成人大腿的堵牆。這堵牆就是我後來每天放學後做作業的地方,那無非就是一小段水泥墩子,螞蟻來回地串行,夏日入夜還得有不少蛞蝓,隔天看著白色的水跡紋那就是前夜蛞蝓爬過的斑痕,我總挪一段距離避開。
每天放學後,拿個板凳拿著書這就齊了,那時的課後學業並不繁冗,但是想把全部作業做完,即使夏日太陽落山晚,那也得近天黑了。何況冬季的時候,天早早就不給亮堂的機會。所以,初中畢業前那近十年,來來去去的鄰裡在那天黑又非黑的時間裡,總是能看著我一人就著搭在我家屋簷上的路燈下來的光,在那石墩邊坐著。
沒做完作業再怎麽催喊總是不能進家吃飯,父親出漁不在家的日子,都是母親催喊的我,後來母親也漸漸習慣了。我有個從小養成的缺病就是把頭斜枕著書本,斜眯著眼睛看題,但也不耽誤寫字,這點在父親看來極難接受。父親本就沒什麽文化,在書本的道坎上難以入手與我攀談,那既然有了其他和讀書貼邊的事兒,父親便異常地執著於此。
於是父親在家的日子裡,每到飯點,
他總是站在家門口喊著:“濤仔啊,把頭抬起來,坐直,進屋吃飯!”。 我回著:“好,知道了!”。
不長時間,父親又喊:“濤仔啊,坐直,吃飯了啊!”。
我又回著:“好的,知道了啊!”。
……
那些年的晚飯我們家幾乎天天都是需要分吃兩頓的,等父母姐姐吃完,母親收拾了剩菜剩飯放在灶鍋裡,拿幾塊帶火星的木炭,添點水,不沒過碟碗,就著那木炭的余溫給我備著。
我們那時候雖沒如今的課外輔導,但是老師總會有幾本推薦的課外讀物和習題,和成績不搭邊的《唐詩三百首》我是借著鄰居夥伴看的,《伊索寓言》我根本就沒稀得看,我自己勸自己說那是外國文著,那正文應該也是洋文,我肯定是看不懂的。
老師推薦的習題本我一直心心念念的,那時候知道母親每天為家裡吃飯犯愁,老師沒說必須,我自也不敢和母親多提。我的同桌是個胖呼臉的男孩,成績不好,但是課外習題本倒是齊全,我確實是日日想要的,我也不止一次地心裡怪他有了習題本卻不去做它,選了一天臨放學的時間,乘著他不備我便收了包裡歸了自己。
等偷書這事兒被揭穿的時候,學校原本沒有喊父母的做派。
老師問我:“這書是你自己的嗎?”。
“是啊,我姆媽上周五陪我去縣城裡的新華書店買的。”,我異常堅定地回著。
我想我當時堅定的事情,應該是我在偷書之前,無數次的幸福的想象吧。有具體地址,還有具體時間,後面,我甚至連那天和母親一起去買書時候的心情也和老師交待了一遍。
面對我的謊言,老師不得不請著家長來對質。
母親在一旁一言不發,眼眶確實紅了,卻當著辦公室太多人的面強忍著沒落淚。母親的地方方言和老師的普通話本就不易交流,所以她就選擇在一邊聽著,頻頻點頭沒敢看我,應該是怕我在看她,我倆彼此尷尬,那時候她應該是在極力掩飾著那種知道自己的兒子偷書還撒謊的心痛。
印象裡,自從開始上小學,母親就很少背著我了,那天倒是個例外,出了學校的大門,母親蹲下身讓我爬背上的時候,我真的就再沒忍住那不爭氣的眼淚了。
回去的路上母親還是什麽都沒說,我自己倒是心虛地緊,為了淡清自己的無恥,一路上心裡不斷念著《孔乙己》裡孔乙己漲紅了臉,為自己爭辯的話,“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嗎?”。
父親曾和我許諾,在上學這事上,只要我好好念書成績優異,他必供著我讀完我所有想讀的書。這件大事情,父親確實兌現了他的諾言。從“竊書”以後,母親也在各種小事上不斷縫補,深怕因為自己讓我犯錯,小時候在吃上我家裡是不濟的,但在做讀書人這件事上,父母為我真的已然盡其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