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問題譚天暫時還問不出口。
如果顏海楓的姥姥就是第三次循環中自己看到的105房間亮燈的原因,那她理應住在一樓才對。
可如果她住在一樓,室內的樓梯又何必裝上斜坡?況且顏海楓也說了,他姥姥住在二樓。
那……
譚天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過於警覺了。人家去別人房間待會兒,也要被懷疑一遍?
夜晚還沒降臨,“看見105房間亮燈”這件事還未發生,譚天自然沒法問。
想到這裡,譚天索性將這個問題放在一邊,轉而順著顏海楓的話往下說,裝出很驚訝的樣子,“啊?這病還真有啊。”
還有,“我們懷疑”?
“我們”?誰?宿佳烊和顏海楓?
這種事,怎麽知道的?
譚天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宿謙的臉龐。
“是啊,我父母的忌日就是昨天。”譚天看不見顏海楓眼中的悲傷,倒是看見了他臉上流露出的嚴肅,“他們出海打漁,船沉了,第二天早上被晨起游泳的人發現了。屍體就在沙灘上,被潮汐帶過來的。”
“……打漁的話不會離岸邊太近,他們不應該被洋流帶著往南走嗎?”
作為學地理的學生,譚天止不住疑惑。
“當時目擊的人說,看樣子他們好像是試圖往島上遊,而且……”顏海楓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有些恍惚,“而且他們的船也是在岸邊發現的,這說明那天……洋流罕見地改變了方向。”
譚天明白顏海楓的意思——以這附近的海域來看,洋流方向改變這種事發生的概率非常小。
瞧著顏海楓此刻有些恍惚的神色,再瞥見宿佳烊擔憂卻欲言又止的表情,譚天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可就在這時,譚天愣了一下,大腦似有電流穿過。
……2013年?
記得那時候,父母還沒離婚,算是他童年中最幸福的時光。
就是那年,他在母親口中聽到過父親不曾知情的事。
“……你父母,還有你姥姥,都叫什麽名字?”
譚天謹慎地盯著顏海楓,突兀的話語裡滿是鄭重。
“啊……啊?怎麽突然問這個?”
顏海楓聞言困惑地眨眨眼。
“……很重要。”
陽光熾熱,似烈火燃燒,灼燙著海面的清涼。譚天感受不到溫熱與涼爽,那刺骨的寒意卻陣陣從腳底鑽進身體,傳遍全身。
顏海楓盯著譚天,沉默良久後搓著胳膊,緩緩道,“老爸叫顏磊,是宿叔的朋友,然後……老媽叫譚歌,姥姥叫舒韻凝。”
“……”譚天表示沉默,瞪大眼睛,視線緊抓顏海楓不放。
果然。
怪不得他們說我和顏海楓長得像,原來是親戚。
2006年夏天,譚歌離家出走後,譚聲第一時間就報警了。
但是警方一開始並未受理,原因是沒有證據能證實作為成年人的譚歌在行使個人正當權益的情況下出現風險的可能性,不構成失蹤。直到後來譚歌失聯,警方才受理。
這事警方並沒花費多少時間。他們接收到譚歌在長巳島與顏磊閃婚的消息,立即找到了譚歌。但根據當事人意願,警方隻將真相通知給謝雲潔一人。
譚歌之前和剛與譚聲結婚的謝雲潔關系還算不錯,於是托警方將最新的聯系方式給了謝雲潔,在電話裡勸謝雲潔小心譚聲。
“嫂子,
那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譚歌是這麽評價的。 謝雲潔依了譚歌的願,沒將譚歌的事告訴譚聲,但譚歌的話她並沒有聽進去——剛剛新婚的她實在是無法完全相信這些言論。
時間來到2013年夏天。
謝雲潔接到電話,得知了譚歌的死訊。
謝雲潔還是沒有將消息告知譚聲。日子過到現在,謝雲潔也終於看清了譚聲墮落成性的本質。
和他?沒什麽好說的。
回想起譚歌曾告訴她的話,謝雲潔一陣恍惚。那些話就像是一顆石子,在2006年投進她心中的湖泊。漣漪一層層泛起,2013年才撞擊上她的心壁。
譚天能知道這些,是因為謝雲潔收到譚歌死訊時,他剛好在旁邊。就算比一般孩子都懂事,他也抑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不過謝雲潔並沒有一股腦告訴譚天,而是在和譚聲離婚之前,斷續地說出真相。
婚是在2019年夏天離的。為了譚天和譚夜兄弟倆,謝雲潔忍耐了整整六年。而孩子的撫養權,最終落到了譚聲手中。
順帶一提,之前譚天聽說的“琳阿姨”,就是在離婚前夕聽說的。
最後,有關姑姑譚歌的事,譚天到現在也沒告訴譚聲——他不想給別人和自己帶來麻煩。
沒想到這麽巧,在這邊能遇到顏海楓這個表兄弟。
“呃,譚歌,譚歌她……是我姑姑,應該不會錯的。”
譚天一時語無倫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顏海楓也是一下子愣住了,但下一秒他就反應過來了,恍然大悟道,“啊,原來……怪不得像。”
宿佳烊倒是聽懂了,但依舊蒙圈,左右看看這二位,仿佛自己和他們兩個不是一個世界的。
譚天瞥向把頭埋在水裡吐泡泡的譚夜,滿臉無奈地把他從水裡拽上來,打算認親。
這家夥存在感也太低了吧,明明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在外人看來,譚夜寡言怯生,和他哥哥一對比,很好辨別,卻也襯得他存在感更低了。
在簡述事情經過後,譚夜終於明白顏海楓是什麽身份了。原本譚天以為譚夜能和顏海楓更熟絡一些,沒想到譚夜對顏海楓說話更怯生了,“……哦,你好。”
譚天和顏海楓尷尬地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沒事,社恐嘛,懂。”顏海楓幫忙圓了場。
譚天隻好乾笑幾聲,不斷安撫譚夜緊張的情緒,和顏海楓的對話也就此中斷了。
16:39,七個人決定返回民宿。
腳底板踩在被海水浸濕後黏重的沙灘上,譚天便有了登陸的實感。他穿上人字拖,低頭看向深棕色的沙灘。
幾個小時前陳軒澤刻的字已經被海浪衝刷得無影無蹤,現在這裡徒留一串串腳印。
思緒飄到這邊,又收了回來。譚天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叫住陳軒澤,“陳軒澤,刀借我玩玩唄。”
“喲,今天怎麽回事兒譚少爺來興致了?”陳軒澤“裝腔作勢”地將軍刀遞給譚天,“喏,拿去,先借你一晚上,之後再說。”
譚天裝作很開心地接過軍刀,“好嘞,收到。”
手上殘留著剛才接軍刀時觸到陳軒澤的手感受到的溫度,譚天低頭凝視著這個朱紅色的鐵塊,心裡反覆品味著陳軒澤的答案。
陳軒澤現在……應該還沒事吧?
譚天並非不想阻止陳軒澤和景逸川的感染,可他現在不知道他們何時何地怎麽感染的,根本無從下手。
退一步來說,譚天根本無法百分百確定這是寄生蟲病導致的。
還有隋初禾和黎之妍。她們當時也肚子疼來著,那麽她們和陳景二人表現得不一樣是怎麽回事?
這時,思緒被譚夜打斷,“哥,沒事吧?”
他將腦袋湊過來,貼得很近,問得很小聲。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譚天不知如何回答,“……還行。”
根本不行。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還需要收集線索。
譚天深吸一口氣,無聲地長歎,走進玉凌民宿。
16:57,眾人洗完澡回到房間。
拔下充電器,譚天看著已經充滿電的手機,情不自禁滿意地點點頭。
提前將手機放到床上充電,估計晚上也用得上吧。
趁著這工夫,譚夜將吹風機插上電,“哥,你先用?”
“哦,不了,你先吹著。”
和以往一樣,譚天先將吹風機讓給了譚夜。
等到了自己要吹頭髮的時候,已經吹乾頭髮的裴昕燃走出了房間,十幾秒之後帶著陳軒澤走進來,聊著什麽。
這回就不要再錯過了。譚天關上吹風機,旁聽著他們的對話。
“誒,剛才忘問了,川他人呢?”裴昕燃倚在牆上,問。
“廁所呢,竄了。”陳軒澤自然地往裴昕燃床上一躺,悠哉地翹起二郎腿。
“啊?沒事吧。”譚天瞪大眼睛,暫時放下了吹風機。
“哎呀,開玩笑,小便。”陳軒澤面帶諷意地盯著譚天,表情略微戲謔,“瞧把你嚇得。你弟呢?”
“哦……也在廁所。”譚天無語地白了陳軒澤一眼,瞟了眼衛生間緊閉的門,活動著有些不適的腿腳。
剛才趁裴昕燃出去的那十幾秒,譚天蹲下身子檢查了床底,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炸彈的真面目——一個鍋狀物體,擺放的位置很深,靠牆。
譚天清楚地記得,這一次循環去海邊之前,他檢查過床底。
那時候沒有炸彈。
所以炸彈是今天下午眾人去海邊玩耍時安裝的。
“誒對了,他那個吹風機,你見過吧?”裴昕燃踢掉拖鞋,盤腿坐在床上,指著陳軒澤,“真的,看一次驚一次,好小巧啊,簡直不像他用的,倒像是黎之妍用的。”
裴昕燃後背一下下拍打著牆壁,在一連串悶響中打趣道。
“……滾。”陳軒澤白了一眼裴昕燃,臉頰開始微微泛紅,“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哦喲!哦喲!”裴昕燃壞笑著歪頭,發出怪聲起哄。聲波一共振,一刺激,陳軒澤臉更紅了。
“你懂什麽?那叫高科技!短小精悍!”
陳軒澤語氣裡似乎多了一份強撐的炫耀,他生硬地轉移話題,求助的目光刹時射向譚天。
譚天抿著嘴,微笑道,“就你那性格,吹風機那麽小,別哪天弄丟了好吧?珍惜一下高科技!”
陳軒澤“嘁”了一聲,但同時投射過來的目光裡又夾雜著感激。
既然已經和之前自己了解的部分連上了,那對話基本可以不用聽了。譚天腦海中思考著炸彈犯的事。
最開始譚天確實是疏忽了,去海邊前並沒鎖上門,只是將鑰匙放在了枕頭底下。第二三次循環譚天怕自己改變事件進程,就依舊沒鎖。
而且通過這幾次循環自己觀察到的情況來看,大家為了去海邊玩方便好像都沒帶鑰匙,估計都放在房間裡了。
也就是說,基本都沒鎖門。
說“好像”“基本”,是因為104房間的情況譚天沒有看到。原本譚天想假設104房間也沒鎖門,可一想到細心又可靠的溫茗老師也住在104房間,就不敢這麽草率假設了。
要不挑個時候去問一下?譚天總是放不下這種細節,不想錯過排除或者坐實某種可能的任何機會。
順帶一提,現在思考炸彈犯的事,是因為就在剛才,譚天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對某個人的懷疑一下子飆到很高。
既然現在床下有炸彈,那就說明自己很快就能知道炸彈犯是誰了。如果正如自己所料……
那可太糟糕了。
可為什麽要選擇這個方式呢?用炸彈行凶費時費力還需要一定知識儲備——那個鍋狀炸彈看得出來是自製的。
而且,為什麽是我床下?
隨機?還是別有目的?
如果104房間是鎖著的,那炸彈犯的行為還能叫作隨機行凶嗎?如果那個人因為104房間上鎖無法安裝炸彈,轉而在102房間安裝炸彈,那推測炸彈犯的條件就有了——對104房間的某人和102房間的某人(應該就是自己吧)都有仇的人。
可這種情況究竟成不成立,譚天不知道。
“對了,到底是誰提出這次旅行的,鍾老師還是整個化學組?”陳軒澤話鋒再一轉,對裴昕燃問道。
“我聽女生說,一開始是庚哥一個人的打算,後來老史和溫姐聽庚哥說這事兒之後也要加進來,這才變成整個化學組邀請咱的。”也不知道為什麽,裴昕燃壓低聲音八卦道。
“女生?誰?吳淼?”譚天的思考時間不到0.01秒。
“用腳趾頭思考的吧?精準!”裴昕燃壞笑一聲,擺了擺手。
“那為啥他們倆要加進來啊?”陳軒澤順著話題問了下去。
裴昕燃攤開雙手,撇嘴道,“不曉得,吳淼說是跟咱關系好,想跟咱一起旅行。”
“啊這,我就沒打算指望她說的話,這不是瞎猜嘛。”譚天嘴一咧,無語的白眼翻上了天。
陳軒澤沒接話,右手扇動衣服籲了口氣,然後左手指著牆上的壁掛式空調,申請道,“有點熱啊,開空調好嗎?”
“啊?這還熱啊,開著窗戶呢。”譚天能明顯感受到從紗窗的空隙鑽進來的清風,其中夾雜著淡淡的海水的鹹味。
“嗯。”陳軒澤重重地點頭,神情遺憾。
“算了吧,這個時間,估計快吃飯了,忍一忍吧。”裴昕燃看了眼時間,自言自語似地拒絕了。
“……”
“來,吃飯了!”
宿謙很合時宜地吼了一嗓子。
“看吧,言出法隨。”
裴昕燃聞言,嘴角一挑,和陳軒澤一齊躍起,飛了出去。
譚天不急,他一邊等著譚夜,一邊繼續吹頭髮。
眼神不自覺地瞥向床底。
炸彈……要怎麽處理?
吹乾頭髮關上吹風機的那一刻,譚天剛好和走出衛生間的譚夜對視片刻。
譚夜眼神中沒有此前循環裡的怯意,但溢出了更多的決心以及從未出現過的緊張。
“走吧。”
譚天抿著唇,不知道說什麽好,抬手輕拍幾下譚夜的頭,拉著譚夜往外走。
“嗯。”
不能辜負他無條件的信任。
時間來到晚飯後,譚天和溫茗跟在賀祈雅後面。在各自問完和之前循環同樣的那個問題後,譚天再次提問道,“那個,島上有什麽……奇聞異事嗎?”
譚天自認為不怪他思維跳脫。事情很多很複雜,他隻好多線作戰,別無他法。
“哎呀,你那些同學隨口說的,你不會真信了吧?”溫茗俏皮地眨著眼睛,幾乎打斷了對話。
“呃,我不太清楚這方面……”賀祈雅輕別過頭,蹙著眉頭的微笑顯得她有些許疑惑,“我不是本地人啊。”
“啊?那怎麽跑這邊當服務生啊?”譚天驚訝於這個事實, 疑問的話句脫口而出。
“唉,個人有個人的原因嘛……”賀祈雅的微笑消失了一角,“說起來,若桐是本地人,她興許知道一些呢。”
“許姐姐?”譚天回想起許若桐三個字,視線飄忽間恰好對上溫茗意有所指的眼神。
溫茗笑得有些尷尬,看著譚天——這麽唐突地問人家,不太好吧?
“嗯,而且她是島上唯一一家醫院院長的女兒。我是覺得,說起奇聞異事,應該少不了醫院吧,鬧鬼的太平間什麽的……”賀祈雅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瞧著譚天,笑容恢復如初,將剛才開玩笑的口吻收了回去,“好啦,還有問題嗎?沒有我就走啦,先回屋裡了。”
“哦……”
譚天為剛才自己的心急感到抱歉,表示下回一定冷靜些。
再次經過103房間,譚天朝裡面看去。只見陳景二人坐在床上,陳軒澤的手機依舊充著電,但陳軒澤卻捂著肚子,神色痛苦,同時景逸川似乎在詢問什麽。
譚天心裡一沉,拉住譚夜停在門口,問出和剛剛景逸川同樣的問題。
“陳軒澤,你沒事吧?”
“沒……肚子疼。”陳軒澤笑得有些虛弱,“奇怪,剛才還沒這樣呢,怎麽現在一下子……”
譚天倒吸一口涼氣,慌忙看向時間。
17:57,秒針冰冷而決絕地轉動著,一下下攪亂譚天的呼吸。
怎麽回事……提前了?
譚天努力屏住愈發急促的呼吸,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空洞又躁動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