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東?陸文琳?

　　沒有啥印象。估計是自己給的條件出問題了。

　　“呃，重新問哈。咱們學校有沒有一個化學女老師在一九年去世的?”

　　“……除了文琳應該沒別人了。”鍾長庚緊皺著眉，“你問這個幹什麽?”

　　看來只有陸文琳了……

　　所以是“琳阿姨”?譚天對自己母親起昵稱的邏輯感到疑惑。

　　“呃，我知道……這麽個人，”譚天花了不少工夫來組織語言，“但是不清楚名字，原來是……”

　　說到這裡，譚天表情抽搐了幾下，欲言又止。

　　鍾長庚聞言，表情又恢復了平靜，淡淡一笑，“沒關系，要是你說的，我就不介意了。”

　　鍾長庚說話時拍著譚天的肩膀，在“你”字上加重了一點語氣。

　　“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諸如此類的話語，鍾長庚經常對譚天說。

　　不論公開還是私下。就像是炫耀自己得了一顆價值連城的明珠的所有權。

　　能說些什麽呢?譚天隻好擺出一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表情，隨後擠出一個微笑。

　　想說的話，和往常一樣都淤在心口。但他也就能回應到這一步了。

　　“其實，我來這座偏僻的小島，就是因為文琳。”鍾長庚話題一轉，又說回他的亡妻，“你既然今天來問，那大概說明你知道今天是她忌日吧?也不知道你是怎麽認為她姓林的……”

　　譚天乾笑幾聲，“啊，哈哈，知道……”

　　這個不能怪我！真的！

　　“文琳她，就是在這座島上去世的。”

　　鍾長庚平靜得仿佛在聊普通家常，脫口而出的話語讓譚天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哦，這樣啊。是……意外?”

　　“很突然，說是大早上去游泳，回來感冒了，然後……”鍾長庚陷入略顯模糊的記憶裡，道，“過了半天，病死了。”

　　“……”譚天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怎麽會有感冒病死的人?

　　“果然，你也不信吧?”鍾長庚看著譚天吃了蒼蠅般的表情，笑容很苦澀，“我當時也不信，但這事驚動了警察，裡面有我同學，鐵哥們那種。他告訴我，就這麽離譜。”

　　聞言，譚天抿著嘴唇，依舊用有些懷疑的目光將周邊的景色掃了個遍。

　　“那……陸阿姨來這兒幹什麽啊?”

　　“……當時我們大吵了一架，所以我也不清楚。她可能只是單純想著，躲著我能換換心情吧。”鍾長庚長歎一聲，“也許……當時不吵架就好了。

　　“一直都在帶高三，好不容易有時間來，就是想祭奠她啊……”

　　譚天的余光裡，路旁有一排共享單車，明黃色的，刺眼睛。

　　鍾長庚的語氣不出他所料，還是悲涼了起來，像秋夜的小雨，淅淅瀝瀝，濕了心情。

　　盡管感慨，譚天的疑惑依舊沒能消除——去哪裡散心不好，偏偏來這座偏僻的小島幹什麽?

　　非來不可?為什麽?

　　思緒逐漸複雜起來。

　　要不要報警?島上肯定有警力分布的，那……

　　不對，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著也算是超自然了吧?怎麽解釋是個問題。

　　那……要是老媽信了呢?

　　能想到謝雲潔，是因為喬良是警察，而且他正好在長巳島所在城市工作。

　　不行，今天老媽去掃墓了啊，不在這邊……

　　謝雲潔是因為和喬良結婚，才選擇和喬良來到這座海濱城市生活的;陸文琳倒是在這座海濱城市出生長大的，

但是因為大學和工作留在了謝雲潔家鄉。　　所以就算陸文琳死在家鄉，她的遺體還是送到鍾長庚生活的城市安葬了。

　　等同於謝雲潔今天回了趟老家。

　　譚天剛才否定自己想法的理由就是因為這個——謝雲潔不在這邊。就算譚天事先報警叫來喬叔叔，沒有注定遲來的謝雲潔，喬叔叔還跟自己不熟，坦白的計劃肯定行不通。

　　退一步講，老媽會信嗎?或者，就算在報警前說服老媽，叫她回來解釋，喬叔叔會信嗎?

　　再退一步，上述這些真的合理嗎?

　　那事後報警呢?

　　且不說事後報警能不能讓自己脫離循環，光是能讓自己活到事後好像就挺難的——刨除陳軒澤殺人的事，有那個炸彈在，自己還要裝作毫不知情，巧妙地讓所有人都活下來，難度多少有點高了。

　　犧牲別人自己跑掉?譚天做不到，而且這操作會引來嫌疑的。

　　憑什麽你就這麽巧躲開了?那幫警察估計會這麽想。

　　要不……試試再說?譚天沒法狠下心來，讓自己的設想落空。

　　可問題是，自己還能循環幾次?

　　“嘭！”

　　又和宿佳烊與顏海楓撞了個滿懷，這讓譚天從斷續而雜亂的思緒裡面掙脫了出來。

　　啊這，想到哪裡來著?

　　譚天自認為自己可以一心二用的，事實證明從他思考問題開始，他自己的行為並沒有脫離“劇本”。

　　但接下來，他還是被打臉了。

　　“我還以為公司團建……”宿佳烊當時一句話將譚天和顏海楓都乾沉默了。

　　是下一句話，讓譚天意識到了自己還不夠謹慎的事實。

　　“宿佳……”

　　分心直接導致譚天脫口認人，好在譚天反應迅速，補了一下。

　　“宿佳……宿家老板兒子?你們是嗎?我看他長得挺像老板。”

　　感覺……補了個寂寞。

　　主要是……哪有“宿家老板”這個詞啊！不論是理解成“旅店老板”還是“宿老板”，“宿家老板”都有些生硬了。

　　顏海楓聽罷，蹙著眉將目光移向天花板，不一會兒思考完畢後視線又對準了譚天，“他是，我……算是吧。”

　　目光裡明顯多了一絲疑惑。

　　譚天的臉頰溫度又上一層樓。

　　真想找個地縫鑽。

　　“……哦。”

　　看見宿佳烊疑惑地撓後腦杓加瘋狂眨眼，譚天恨不得死了重開。

　　“怎麽了?沒事吧?”

　　宿謙剛才還在和鍾長庚交涉，聽到巨響後又下樓了。

　　估計是聽到了譚天那句話，宿謙看譚天的眼神完全不對了。

　　實在是……太蠢了！譚天不停不止地努力讓自己冷靜，好讓腦子動起來。

　　終於，在紅溫預警撤銷不到三十秒之後，譚天就意識到不對了。

　　這說明宿謙、宿佳烊、顏海楓三人應該知道什麽事情，不然不會如此敏感。

　　是什麽呢?

　　對話過後，譚天並沒有跟隨眾人去海邊——車上喝光的咖啡此刻都轉化成了尿意。

　　沒辦法。對於譚天而言，上午喝咖啡足以讓他精神到後半夜，而且那玩意兒不喝完就得拿著，是個麻煩。

　　“哥，你沒事吧?”譚夜在衛生間門外換著泳裝，語氣裡是熟悉的擔心。

　　這小子估計還想著循環的事呢。

　　譚天無奈一笑，“放心，哥好得很。”

　　既然搞清楚存在的威脅，那麽自己要不要做一些應對呢?譚天一邊回應弟弟，一邊思考著。

　　出衛生間之後，譚天在床前換上泳裝、準備妥當，然後拽著譚夜火速衝了出去。

　　之前跟他們說自己能找到他們，所以走廊裡應該沒人才對。

　　可是剛衝出房間，吳淼和李知憶便穿著換好的泳裝走出房間。

　　穿著泳裝的四個人就這樣面面相覷。過堂風吹得恰到好處，在炎炎夏日帶來絲絲涼意。

　　“你們……也要出去?”譚天記得女生們在車上說過要去海邊的事，但還是小心翼翼問了一句，一邊問，一邊小心又仔細地打量著視野裡的兩人。

　　一黃一粉，都是規規矩矩的普通泳裝，卻也洋溢著專屬於青春少女的活力。

　　“對啊。”吳淼點點頭，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誒，那些男生都走了吧，你們還在這兒?”

　　順著吳淼的目光，譚天向窗外看去。門外的平台連接著通向地面的四級台階，視野右側是一個平緩的斜坡，左側因為洗手池倒是什麽都沒有。除此之外門內門外啥也沒有。

　　“我上廁所去了……沒事，現在去找他們也不遲。”

　　“海灘那麽大，能找到嗎?”李知憶問譚天。她一向如此注意細節。

　　譚天目光移向李知憶，同時余光掃過裡同樣空空如也且有些狹小的廚房。

　　“能，沒事的。”譚天見狀連忙搪塞幾句，“他們又不會特意繞遠路，想找到他們很簡單啦。你們還要等那倆吧?我們就先走了哈。”

　　譚天不再看向李知憶仍有些難以釋懷的表情，拉著譚夜走了。

　　這麽火急火燎，是因為譚天擔心自己缺席的這幾分鍾會不會令自己錯失什麽重要信息。

　　還好，他們一上來和之前一樣，瘋狂玩水，沒什麽重要信息。譚天就帶著弟弟痛痛快快玩了一陣子。

　　不過這時譚天並未完全放松，腦子裡還在思考。他想起上次循環發現的那位待在民宿裡仍未露面的人。

　　他是誰?

　　本來譚天想自己走遍民宿調查的，可是現在自己很大概率被宿謙他們懷疑了，那麽自己就不能輕舉妄動。

　　那現在要怎麽從宿佳烊和顏海楓嘴裡撬出情報?

　　想了好一會兒，譚天硬著頭皮開了口，“那個，顏海楓，民宿裡除了我們這一撥遊客，還有別人嗎?”

　　“呃，沒了啊，怎了。”顏海楓坐在游泳圈上，仰頭望天道。

　　聲音裡突兀地多了幾分冷漠。

　　“沒，沒有，我隨便問問。”

　　譚天悻悻地乾笑幾聲，意識到對話草草結束後暗自歎了口氣。

　　玩累了的大家都已安靜下來，注意力都來到講鬼故事的裴昕燃身上，譚天就這樣暫時失去了套話的機會。

　　知道自己光速失敗了，譚天感覺海水正包裹著自己的肺，越裹越緊，有些許窒息。

　　沒辦法，等吧……

　　譚天就這樣也被裴昕燃吸走了注意力。

　　倒不是譚天意志力不堅定，主要是因為裴昕燃講鬼故事這一段之前譚天沒細聽，在目前沒什麽可做可想的情況下，譚天隻好再看看有什麽線索。

　　果然，這一次譚天拿到了自認為的線索。

　　說“自認為”，是因為譚天有自己的推理。

　　首先，至少第三次循環中“炸彈爆炸”與“陳景二人殺人”兩件事同時發生能證明炸彈犯和陳景二人無共犯關系，這兩個事件是獨立的。

　　其次，如果是交換殺人，另外一個凶手不應該找自己的同學執行殺人任務，這不符合交換殺人的邏輯——這還說明當時考慮交換殺人可能性的自己是個傻子。

　　而且，就算炸彈犯與陳景二人有共犯關系，都衝自己來是不是沒必要啊?這種“保險雙殺”的行為暴露的風險明顯更大啊。

　　還有，陳景二人根本沒有動機，為啥會殺自己?就算他倆是隨機殺人也沒有動機啊，因為據了解這次旅行來的同學之間沒有矛盾。

　　目的不一，性質不一，發生時間又基本一致，怎麽看都不像聯手作案。況且陳景二人既不是交換殺人，也沒有殺人動機。

　　那第二次循環裡陳軒澤和景逸川的表現就詭異許多了。明明之前還好好的，一下子就變成了殺人嗜血組合?

　　倒是在之前上學時聽陳軒澤自己說過喜歡血的味道，那也不至於這麽獵奇刺激吧?

　　壓根不像是他們能乾出來的事。

　　於是譚天得到結論——那晚的陳軒澤和景逸川，真的是他們本人嗎?

　　但就在剛才，裴昕燃說出了於譚天而言很有價值的一條線索——寄生蟲病。

　　“這種病只要人染上，十二小時之後人就會死亡——

　　“而且，死亡前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被怨靈纏身，受其控制——

　　“這種怨靈就叫寄生蟲，它會不知不覺……侵蝕著，吸食著人的精氣！”

　　裴昕燃手舞足蹈地講著，陰翳地盯著嚇到瑟瑟發抖的陳軒澤。不僅如此，裴昕燃接下來還幽幽拉起長音，朝陳軒澤方向緩緩遊近一臂距離，搞得陳軒澤差點從游泳圈上翻下去。

　　十分的滑稽。

　　但譚天沒心思笑，他在想剛才裴昕燃講的東西。

　　侵蝕?這可能是最貼合現狀的“鬼故事”了。

　　要是這種“寄生蟲”侵蝕了人的意識，佔據並繼承了人的身體與記憶……

　　譚天期待的目光射向裴昕燃，可在之後裴昕燃並沒說出譚天的其他猜想，只是說這種病染上便不治，而且會偽裝成其它病症作為人的死因。

　　“瞧把陳軒澤嚇得，”景逸川用胳膊擋住刺目的陽光，貼著陳軒澤的游泳圈，譏笑一番，忽然話題一轉，問，“誒，你這些都從哪裡找來的，網上的營銷號?”

　　“呃，部分是。”裴昕燃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還有一些是論壇裡看到的，比如剛才的那個，就是從論壇裡一個帖子摘來的，還挺冷門的……喏。”

　　裴昕燃拿出用防水袋套著的手機——也就這家夥下海還帶手機了。隨後他低頭翻出剛才說的那篇帖子，將屏幕面向好奇心拉滿的眾人。

　　“六年前的帖子，還挺古早。”

　　裴昕燃指著帖子的發布日期。2019年6月21日。

　　發帖人自稱長巳島居民，說自己所言來自長巳島的一個古老傳說。

　　譚天倒是挺相信的，原因是整段帖文就像是出現在酒吧裡的一杯白開水。

　　那些文字平淡無味，毫無吸引力，和為了博眼球刷新下限的互聯網環境格格不入，仿佛它不該出現在網絡上一樣。

　　譚天看完隻覺得詭異——不只是內容及與此時此刻現實的些許重合，還有敘述口吻與方式。

　　好像這段文字不應該出自網民之口，更類似於爺爺睡前講的小故事那種。

　　透著一股濃濃的夕陽紅味道。

　　“嗯……精彩又刺激，問問當地人怎麽看。”景逸川和往常一樣，詢問宿佳烊和顏海楓，習慣性地推了下鼻梁。

　　“啊這……有嗎?”宿佳烊扭頭看向表情愈發凝重的顏海楓，還是那麽小心翼翼。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宿佳烊有些欲言又止，投射給顏海楓的眼神裡明顯帶著求救信號。

　　顏海楓也是，警覺的目光就沒離開過自己身上。

　　怪我，怪我。譚天不自覺地歎著沉重的氣。

　　“沒怎聽說，都是網上瞎編的吧?”

　　顏海楓又瞥了眼譚天，仿佛自己身上背了個定時炸彈。

　　譚天對上他的眼神，一下子又被拽回到約兩個小時前的尷尬時刻。

　　現在倒是有地縫鑽了，液體的，算不?

　　不過轉念一想，譚天倒是有了自己的推理，進而找到詢問情報的方法了。

　　“那個……顏海楓，門口那個斜坡，為什麽建啊。”

　　在譚天眼裡，那個斜坡挺違和的。之前譚天就在想建斜坡的意義是什麽。

　　是為了搬運食材貨物方便嗎?可四級台階能阻擋什麽呢?退一步講，之前聽宿佳烊和顏海楓說過，許若桐和賀祈雅上午出去采購了。應該是去菜市場買菜，不然在主廚宿謙在的情況下，午飯不會延遲。這樣一來如果非得用手推車之類的工具通過斜坡推進民宿，該工具應該剛被使用過，所以手推車應該放在門口這種顯眼又便於使用的地方，或者廚房這種對於搬運食材十分便利的地方。可是譚天之前並未在這些地方看見手推車之類的工具，隻好推測這裡沒有這樣的工具，搬運東西應該都是徒手搬的。

　　是為了推類似自行車這種帶輪子的交通工具嗎?可是還是那句話，這些交通工具會被四級台階擋住嗎?而且沒記錯的話島上有共享單車，就這麽大個島，要什麽自行車?

　　總之，那個斜坡看起來很多余。

　　可既然建了，斜坡必有用途。

　　是什麽呢?帶輪子的……

　　譚天突然靈光一閃，想起第三次循環裡一直沒露面的那個人……

　　輪椅?

　　“啊，樓上住著我姥姥，半身不遂，坐輪椅來著，圖方便才建的。室內的樓梯也是，不然……”顏海楓似乎又放下了戒備，“不然我們也不會撞上你。”

　　“啊這……是宿老板的丈母娘?那……”譚天打算繼續深挖，卻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可能，我又不姓宿。”顏海楓對上宿佳烊有些擔心的眼神，安慰似的眨眨眼睛，舒了一口氣，然後嚴肅地直勾勾看著譚天，“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我不是這家的孩子吧?你既然這麽好奇，那就告訴你，無妨。”

　　喲呵，這麽願意告訴我?沒事吧?

　　譚天環視四周，心裡被顏海楓盯得有些發毛。眾人的視線不在自己這邊，倒是能稍讓自己舒心一點。

　　“我父母一三年去世了，宿叔是我爸的朋友，自願收留了我和我姥姥。若不是他，我和我姥姥，活不下去的。”

　　譚天聞言有些恍神，心臟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

　　下一秒顏海楓盯著譚天的眼睛，淺至瞳孔，深抵譚天的靈魂。

　　“我們懷疑，我父母的死，和寄生蟲病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