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卦人說，雖然爺爺那個時候感覺到不對勁了，但他已經控制不住了自己，還是不停地唱著，他的嗓子越來越乾，雖然他心裡在想，這樣唱下去，一定會出人命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爺爺說，還是那位姑娘好，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姑娘止住哭聲，朝著他的後背拍了三巴掌，他的渾身就算散了架一樣，癱瘓在地，自動閉上了嘴。

　　“謝謝！”爺爺衝著姑娘道了一個謝。

　　姑娘衝著爺爺笑了笑，那個時候，爺爺二十三歲，也正年輕，長得帥，要不是到處打仗，估計爺爺早有娃娃了。姑娘的微微一笑，把爺爺的心都勾走了。

　　因為打仗，爺爺隨著難民到處流浪，從八歲一直流浪到了現在，在流浪中，跟過許多戲班子，都是唱皮影戲的那種戲班子。

　　跟的戲班子多了，爺爺聽的戲也就多了，對戲也了解的多了，自己也會唱戲了，會唱戲的爺爺便能夠從戲班子那裡領到一份工錢了。

　　話說那晚爺爺住嘴後，大霧彌漫，什麽也看不清了，空氣中飄過來一陣鼓聲。

　　那鼓聲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爺爺漸漸聽得出來，鼓聲中還摻雜著許多樂器的聲音，比如笛子，二弦，四弦，嗩呐，鑼，梆子聲等等，在那個年代，唱戲的都是為了混日子，四處奔波，樂器就很少，爺爺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多的樂器混合發出來的聲音。

　　後來，聲音越來越清晰了，那些摻和在一起的聲音變得單純了，就剩下了鼓聲，就像天空打雷的聲音。

　　早期的皮影藝人唱戲，用的樂器就是漁鼓，一邊唱，一邊打漁鼓。古戲為什麽用漁鼓伴奏，一來是漁鼓帶著方便，二來是為了鎮妖。鼓的聲音有點像雷聲，妖怪都怕雷，雷公電母也經常乾一些劈死妖怪的事。

　　大霧漸漸散去，爺爺看見許多野狸子蹲在地上，豎著耳朵在聽，還有黃鼠狼和狐狸也豎著耳朵在聽。

　　姑娘站在一棵古老的柳樹下，神情有些恍惚，姑娘的身後站著一群人，有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老爺爺，還有抱在懷裡的嬰兒。

　　突然多了一群人，爺爺心中的恐懼感減少許多，姑娘走了過來，給爺爺逐一介紹眾人，聽完姑娘的介紹，爺爺終於知道，這些人都是姑娘的家裡人，年齡最大的是姑娘的祖奶奶的祖奶奶，二百八十五歲了，三寸金蓮，拄著一個繡著花紋的拐杖，拐杖上的花紋很亂，繞來繞去的，爺爺多看了幾眼，也沒有看出個名堂，越看頭卻越暈，眼睛好像被吸鐵石吸去了，怎麽也離不開那些花紋了。

　　姑娘讓爺爺不要看她祖奶奶手中的拐杖了，說那個拐杖有魔性，看得時間長了，人的頭就會暈，最後就喪失意識了。

　　姑娘是個好姑娘，聽姑娘如此說，爺爺的意識清晰多了，那些存在於空間的吸鐵石也散去了，爺爺滿眼是姑娘妖豔的身材。

　　爺爺挺感動的，知道是姑娘救了他的命。除過姑娘，其他人和爺爺都不說話，爺爺也懶得理他們，只要姑娘和爺爺說話，爺爺的心裡就暖和，那個時候，爺爺心裡已經有姑娘這個人了。

　　爺爺說，一個人心裡有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心裡便毛糙的很，好像心裡有個鼓，老在打著響著，不為別的打也不為別的響，專門為心中那個人打著響著。

　　就在爺爺在心裡為眼前這位如花似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姑娘打鼓的時候，天空閃過來一道電，呼啦怎啦的，耀眼得很，閃電過後，劈裡啪啦的，一陣雷聲。

　　雷聲過後，那些野狸子開始朝著天空作揖，模樣可愛的很。野狸子身體輕盈，平時愛乾一些抽別的動物腸子的事，就連老虎也怕野狸子。

　　人一旦被野狸子盯上，那就要顧好自己的屁股，捎不留神，野狸子就會把人的腸子抽出來。當人痛苦地呻吟的時候，野狸子會站在高高的樹頭上，把那些腸腸肚肚掛在樹梢上，發出一陣陣壞笑。

　　野狸子奔跑的速度極快，前不久有個將軍拉屎，不料被野狸子抽走了腸子，疼得哇哇叫，將軍身邊的一群衛兵拿槍打，還是沒有擊中，還被野狸子嘲笑了一頓，那個野狸子把將軍的腸腸肚肚掛在樹上，發出一陣陣嘲笑，氣得那些衛兵把樹打了許多窟窿眼，還是沒有打上野狸子。

　　雖然野狸子可怕，但那晚卻乖順得很，爺爺發現他被野狸子包圍了，但那些野狸子明顯沒有傷害他的意思，都朝著天在作揖，那個模樣，就像虔誠的祈禱著什麽。

　　爺爺問姑娘，那些野狸子都在幹什麽?

　　姑娘沒有回答爺爺，爺爺看見姑娘和周圍的人都學著野狸子的樣子在作揖，還有那些黃鼠狼、狐狸、野豬、野馬、野驢、野山雞都在作揖。

　　爺爺拉了一把姑娘，對姑娘說，你是不是和我剛才一樣也中邪了。

　　姑娘宛如大夢初醒，臉上的迷茫漸漸散去，對爺爺說，天戲來了，大家都在朝拜天神。

　　爺爺跟過許多戲班子，見過唱陽戲和陰戲的，還從來沒有見過唱天戲的。

　　依《老子·河上公注》所說:“道始所生者一也，一生陰與陽也。陰陽生和、清、濁三氣，分為天地人也。天地人共生萬物也，天施地化，人長養之。”

　　天地萬物有陰必有陽，戲也一樣，有陽戲和陰戲之分。陽戲是唱給活著的人聽的，陰戲是唱給死去的人聽的，死去的人到底有沒有氣氣，每個人心裡有自己的想法。

　　那些說死去的人沒有氣氣的，都是唯物者;那些說死去的人有氣氣的，都是違心者。無論是唯物還是唯心，都是活著的人自己的想法，要想知道死去的人有沒有氣氣，一個人死了，變成死人就真正能夠知道死人那些事了。那些唯物的罵唯心的，還有唯心的罵唯物的，究竟誰正確，爺爺說，死人知道。

　　爺爺說，那個時候，經常打仗死人，可憐那些死去的人，多一半是被強行拉去當兵的，他們死後，家裡人連他們的屍體都見不得，只能請個戲班子唱陰戲，超度他們，希望他們死後不要再去擋槍子彈了，能夠過上平平安安的好日子。

　　爺爺說，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什麽是好日子?平平安安就是好日子。

　　陰戲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唱陰戲的時候，戲子會用面具蒙著臉，面具一般用的是獅子面具。

　　爺爺說，獅子是從西域傳入我國的，如果唱戲的不戴獅子面具了，就會把獅子面具放在西北方的位置。

　　為什麽要放在西北方?一是因為西北方是獅子最活躍的地方，佔了地利;二是因為獅子屬乾卦，居西北方，五行屬金，故此獅子擺放在西北方，最能發揮它的功效。

　　爺爺說，獅子很凶猛，煞氣較重，能夠阻止邪魔鬼怪入身。那個時候，富有人家會在大門擺放石獅子坐鎮，據說可以起到擋煞之效。

　　獅子相貌凶猛，勇不可擋，威震四方，那些唱陰戲的之所以戴獅子面具也就是為了嚇嚇那些死人，害怕那些死人入了身。

　　這陰戲，向東聽父親說過，不過現在村裡已經不演了，村裡死了人後，會請陰陽先生念幾天經， 陰陽先生代替了唱陰戲的，陰戲本也遺失了。

　　聽算卦人說起了陰戲，向東想起《十八層地獄》那個戲，挺恐怖的，向東跟父親演過三次，父親說太可怕，村裡的小孩看了戲，都被嚇哭了，還是不要演了好，演戲就圖個讓看戲的樂，把人家孩子都嚇哭了就失去了演戲的意圖。

　　想想那十八層地獄，也的確可怕。

　　第一層，拔舌地獄:一個皮影人走過迷惑橋，被強行灌了一碗忘魂湯。據說忘魂湯下肚，便把生前所有的事忘記了。喝了忘魂湯的皮影人被拉著進入拔舌地獄關口，被兩個皮影人掰開嘴，用鐵鉗夾住舌頭，生生要把舌頭拔下，不是一下子拔下，而是慢慢拉長，慢慢往出拽，為了演出逼真，父親會用點雞血，當軟綿綿的舌頭落地的生活，雞血便從皮影子的口中吐到了屏幕後面。

　　第二層，剪刀地獄:皮影人被強行拉到剪刀地獄關，兩個皮影子拿著長長的剪刀，開始剪十個手指！隨著一聲聲的慘叫聲，一個個手指頭落地。

　　還是不去想那些可怕的情節了，以前隨父親演十八層地獄，戲散後，向東好幾個晚上都做噩夢，總在噩夢中驚醒。

　　十八層地獄是演給活人看的戲，寫戲文的人希望活著的人不要做惡事，如果做了惡事，死後就會進入十八層地獄，接受對應的懲罰。

　　演給活人看的戲就是陽戲，只有演給死人看的戲才是陰戲。算卦人講的他爺爺那天晚上唱的戲就是陰戲，可後來，卻出現了天戲，天戲是什麽戲，向東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