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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之家》第44章夕陽紅皮影戲班子
  算卦人說著他爺爺的故事,他的身邊圍了許多聽眾,多數是老人和小孩。這些年沒有說書的人了,算卦人坐在廣場說故事,大家圖個稀罕,也聽個稀罕。

  向東照樣白天在廣場賣他做的皮影子和走馬燈,算卦人照樣把畫著八卦圖的紅布擺在向東的皮影子旁邊,坐在馬扎子上說他爺爺說的那些故事。

  算卦人的生意冷清得很,最好的一天能見三十多塊錢,經常一天進不了一分錢,吃飯住店都有了問題,晚上要麽睡在露天廣場,要麽就睡在樓房下的水泥台子上。至於吃飯,也都是眾人施舍給的。

  俗語說: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難。看著算卦人寒風酷暑、雨天雪地,搬個馬扎,窩在簷下角落,手掌乾坤、造化世人,抽簽推命,擺開風水陣,鋪張八卦圖,算天算地算人卻算不來自己。

  向東看過黃會長的卦象隨筆,對算卦有點了解。無論是八字四柱、六爻錢卦、奇門遁甲、梅花易數……等等,都是殊途同歸,運理都是一樣。

  常言說得好,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人生福禍就像太極圖中運動的黑白雙魚,黑白相互流轉。

  命也,運也。命,五行承載,四柱演算,入大運則陰陽互易,遇流年則乾支轉換,陰陽有定數,人生卻無常。算命,無論怎麽精算,總有算不到的地方,這叫“人算不如天算”。

  易學告訴人們,萬事萬物都在陰陽五行之中,掌握了五行命脈和規律,就能洞悉人生之軌跡。人是秉受五行之氣降生的,五行有規律,人生必然有規律,所以陰陽是有定數的。

  人生百年紅塵事,幾時風光幾時憂?世事就像一盤棋,人人都是盤中子。人之一生,不知何時生,也不知何時死。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什麽道行、什麽命理,有多少繁華榮耀、有多少英雄好漢,被歷史的滾滾車輪,都碾壓在了滄桑起伏之中,化成了過往雲煙。

  國學有三脈,儒為表,道為骨,佛為心。儒為表,修身齊家;道為骨,無為有為;佛為心,度己度人。

  算命不可靠,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靠自己。易經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惡之家必有余殃。

  人生本無常,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也只有自己,只有當下,做好每件事,過好每一天才是根本。國學三脈的核心思想,都是強調自我的修為和境界。

  唐代的楊筠松先生,聰慧絕頂,九宮八卦,七星龍脈,無所不通,靠風水之術行走江湖,名聲大嘈,無數人蜂擁而效仿。

  向東想起了黃會長在隨筆上寫的那些話,社會的發展已經讓算卦人沒有了過去的輝煌歲月,就像皮影戲沒有了市場一樣。

  向東覺得算卦人實在可憐,便讓算卦人住進了他租來的屋子裡。雖然他租來的屋子不怎麽大,但住兩個人綽綽有余,他的房子除過放著一張床外,擺布最多的就是樂器和皮影子,算卦人住進來後,向東便給算卦人添了一張竹子折疊床。

  算卦人平時除了給向東講他爺爺的故事外,很少說話,有空的時候,會幫助向東製作皮影子,算卦人的手特別巧,加之以前也做過皮影子,做起皮影子來比向東還快,是向東做皮影子的好幫手。

  自從算卦人住進向東租來的房子後,算卦人會在晚上向東去夜總會上班的時間段,來到廣場,替向東賣走馬燈和皮影子。

  有了算卦人的幫助,向東的收入好了一些,作為回報,算卦人的一日三餐向東給管了。

  日子就這樣在不好不壞中過著,很快到了冬天,來廣場閑逛的人越來越少了,即使這樣,算卦人也堅持要去廣場賣走馬燈和皮影子。

  向東曾經問過算卦人老家的情況,想知道他的家裡還有一些什麽人,可每次算卦人都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問的次數多了,向東也不好意思再問了。既然算卦人不願意說,一定有不願意說的理由,也就不問了。

  算卦人就像他的爺爺一樣,都是挺神秘的人。

  那是一個天空飄著雪花的冬天,向東下班往回走,路過殯儀館,遇見了入殮師冷玲玲。

  自從向東在酒吧和冷玲玲搭上話後,這個女孩,就隔三差五跑來找向東聊天,後來向東去了另一家夜總會,冷玲玲也跟著去了那家夜總會。

  向東在夜總會不再陪人喝酒,他乾的事就是扮演沙和尚唱道情皮影戲,吹笛子、嗩呐或者拉拉二胡,有時候會配合其他人搞個唐僧師徒一起打鬧取笑的段子。

  冷玲玲去夜總會很少能和台上的向東說上話,就是去看看熱鬧。有時候向東下班了,冷玲玲會陪向東往回走。兩個人走著走著,就會閑聊一會,也沒有什麽主題,就是閑聊。

  也許冷玲玲在殯儀館和死人打交道時間長了,需要一個像向東一樣的人來說話,而向東正好滿足了她的願意,所以她見了向東,話就多得很。

  這天夜裡,天空飄著小雪,向東路過殯儀館,遇見了冷玲玲。冷玲玲說,她一個人成天和死人打交道,鬱悶得很,想和別人聊天,別人卻嫌棄她是一個入殮師,好在向東哥不介意,她能把心裡的話放開說。

  都是一些為了生活不得不打拚的人,彼此取個暖,向東不介意冷玲玲話多。如果冷玲玲能夠通過和他聊天找到放松,向東願意聽。

  冷玲玲說,前不久她路過廣場,看見有人賣皮影子,以為是大哥你,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一個講故事的算卦人,她便站在那裡聽了聽,當時那個算卦人講的故事是天戲,周圍有許多人在聽,她聽了聽,覺得好聽,便聽上癮了。

  算卦人講的故事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就像《聊齋志異》裡面的故事一樣,都荒誕得很,像這樣的故事,也只有娃娃和冷玲玲這樣單純的人才會當回事。

  冷玲玲說,大哥,我就是一個單純的人,從學校畢業後,就進了殯儀館工作,期間談了好幾個對象,都沒有成,一個說我沒有腦子,另外一個說我在那種地方工作,身子骨帶著一股晦氣。大哥,可氣人啦,他和我談了不到一周,開車碰樹了,自己大意惹的事,還怪到我身上了。

  冷玲玲說到這裡挺生氣的,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雖然沒有一張迷人的臉蛋,但也長得秀氣,洋溢著青春的美。

  向東便安慰了冷玲玲幾句,還用周易上的一些話說給冷玲玲聽,聽向東說周易,冷玲玲便要向東給她算一卦,向東便讓她去找算卦人去算,他雖然看過黃會長寫的隨筆,但對卦象還是半理解。

  提起算卦人,冷玲玲說,這兩天她去廣場怎麽就沒有見算卦人,那個天戲,她還沒有聽完,不甘心把故事聽到中途就卡住了。

  三天前,算卦人說有點事,這幾天就不回來住了,向東也沒有多問,算卦人不願意說的,向東一概不去問。

  在酒吧和夜總會上班讓向東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活著,最好不要去過問別人的隱私,知道別人的事情越多,是非就越多。

  算卦人怎麽就突然消失了,冷玲玲有點失望,說話間,便走到了冷玲玲住的地方,兩個人告了個別,冷玲玲便走進了自己的房子,向東繼續踏著雪往回走。

  再有一個月就要過新年了,曾經建議他做動漫皮影子的老張前幾天找他,說他和一些老頭老太太商量過了, 想成立一個老年人皮影子班子,由他做班主和主唱,由向東做技術指導,組建一個皮影戲班子,到元旦了去參加省上組織的元旦文藝晚會,當然,不會讓向東白指導,每天會給向東五十塊錢補助。

  事是好事,向東答應了,正好天冷了沒有法子去廣場賣走馬燈和皮影子了,組建一個皮影子班子,把皮影戲帶進省劇院,那是向東想了許久但不能實現的事。如果父親聽到這個消息,一定也非常高興,希望把道情皮影戲發揚光大,一直是父親的夢。

  向東答應後,老張便叫來了五個老同志,三個男的兩個女的,都是退休幹部,對樂器都懂一些。他們雖然歲數大了,但都很樂觀,對生活充滿了熱情,對向東也很尊敬,稱呼向東為向東師父。

  向東讓他們不要那樣稱呼了,稱呼小李就行了,雖然他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但在這些大叔大媽眼前,他就是一個娃娃輩。

  老張說,不能叫小李,叫李師父或者向東師父,行行有行行的規矩,規矩不得變。

  老張是一個講規矩的人,他問向東新皮影戲班子應該叫什麽名字,向東文化有限,也想不出來一個好名字,最後還是老張和大叔大媽商量出來一個名字——夕陽紅皮影戲班子。

  為什麽叫夕陽紅皮影戲班子,老張說,六個人除過向東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就像快要落山的夕陽,都快要落山回家了,趁著還沒有落山,就發個光,這皮影戲是他們那一代人的記憶,也是他們的鄉愁,就叫夕陽紅皮影戲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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