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兒坐在江流斜對面，嘴裡夾一根古銅色煙鬥，嘴唇上布滿煙絲。身上披一件時髦的黑色皮衣，下半身穿一條不合時宜的花紋短褲。老頭點了一盒飯，配菜是辣子雞，他拿筷子的手總在抖，夾了一塊雞肉，半天送不進嘴裡，後來索性問列車員要來杓子，剛吃上一塊肉，一夥黑衣壯漢就把他圍了起來。楊長江湊到江流的耳朵邊上，告訴江流有好戲看了。

　　在這輛開往阿拉木圖的列車上，最後一節車廂空空蕩蕩，連座位都沒有。老頭兒跟著那群人走進車廂，車廂裡有一個嬌小的身影背對著大家，扎著兩個栗頭馬尾，穿著牛仔外套，超短裙褲。江流和譚大壯圍在車廂連接的地方往裡看，當然不止他們兩個，這一節車廂已經圍滿了人。江流和譚大壯在最前面，是最佳的觀賞位置。後來從後面擠上來一個人，大家說這是記錄員，就把他們拉到後面去。記錄員找好位置，有人就從後面給他遞來椅子，譚大壯也參與其中，把椅子放在記錄員的屁股底下，又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把煙送到他嘴裡，記錄員才滿意地點點頭，慢悠悠地坐下去。

　　李萬山用一把大鐵錘，重達326斤，錘的一面鑄了兩根鐵錐，一面拖在地上，在車廂的鐵皮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在開始之前，記錄員先給李萬山記了一筆欠款，是地面的維修費用，然後正式寫到:“李萬山嘴裡不知道嚼著什麽，想他年紀大了，可能嘴裡含著一口痰。但這不重要，李萬山拖著那根鐵錘步步逼近，江蕭蕭好像睡著了，一動也不動。直到李萬山離她不到一丈的距離，處於李萬山的攻擊范圍之內，李萬山一點也不含糊，也不管江蕭蕭葫蘆裡賣什麽藥，把煙鬥含在嘴裡，騰出另一隻手握錘，兩手一齊發勁，326斤的鐵錘就這樣騰空而……”記錄員擦掉剛剛寫下的幾個字，重新寫到:“李萬山雙手發勁，326斤的鐵錘提到半空但後勁不足，摔了一個屁股蹲(看來他真的老了)。與此同時，江蕭蕭的一隻手舉到半空，看樣子剛剛是想硬接下那一錘，但是手舉起來接了一個空，然後另一隻手朝下盤護去，江蕭蕭以為李萬山虛晃一招，想攻擊她的下盤，但還是接了一個空。這一變故令江蕭蕭出現了短暫的慌亂，突然像袋鼠一樣騰空，連退幾步，轉過身來。

　　李萬山躺在地上，臉色鐵青，半天站不起來。記錄員心中記著數，“六、七、八、九……”眼看江蕭蕭就要不戰而勝，他寫到:“李萬山敗北……”北字沒寫完，話鋒一轉:“李萬山即將敗北之際，從嘴裡吐出一個東西，形狀怪異，整體泛紅，可能是內丹，也可能是積蓄了四十年的老痰，我旁邊的兩個小孩說是一塊辣子雞。不管是什麽，李萬山突然全身肌肉暴漲，氣色不再蒼白，就跟吃了春藥似的，相比年輕時的氣勢隻增不減。一眨眼的功夫便貼近江蕭蕭，掄錘好像掄一根竹竿，錘子在空中劃出一條精致的弧線。由於動作幅度很大，錘的尖端碰到了車廂頂，沒有停頓，好像蹭到糊的一層紙，在車頂留下一個大窟窿。

　　記錄員又記錄了一筆欠款，並在後面括弧，張萬山全責。

　　江蕭蕭成名之際才十多歲，到今天也才二十出頭。一直以來，江蕭蕭以身法見長，對上張萬山有天然的優勢，不曾想這一次居然硬接張萬山的錘子，而且看起來尚有余力。張萬山一擊不成，接連揮出數錘，一錘比一錘威力更強。江蕭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全部硬抗下來。

　　“她怎麽這麽強。”江流發出疑問。

　　“聽說江蕭蕭是個老太婆，練了秘法返老還童，是個天山童姥。”人群裡有人解釋道。“不然怎麽可能小小年紀這麽厲害。”

　　“放屁！”人群中一個男人突然站起說道，“江蕭蕭從巫山來。”

　　正常人站起來，弓著背說話是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更具壓迫，從而在談判交流中佔據主導位置。王楊明白這點，他看過的成功學書籍太多、太雜，多又雜的書籍，多多少少都有描述過這一點。常年的累積令他深信不疑，卻忽視了自身的實際情況——他瘦弱不堪，骨瘦如柴，眼珠子凹進眼眶，牙齒焦黃、毛發稀疏……

　　王楊看著眼前吃驚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以為自己立足了威勢，沒曾想在別人眼裡， 他立在原地像半根快風化的電線杆，但凡離他遠遠的人兒，都不是感受到了什麽所謂的壓力。只是怕他會突然爆死在原地，敲詐自己一筆。

　　“我感覺他虛弱得，隨時可能會暴斃！”楊長江對江流說道。

　　巫山是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沒人知道巫山在哪裡，但人人都知道它的厲害。從巫山來的人，個個神秘莫測，實力強大。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江湖榜上排名第一的那個男人，代號“爆閃”。

　　沒人會懷疑“爆閃”的強大，他佔據了江湖榜第一整整三十年，江湖上各門各派的能人異士，無妄第一，隻敢爭第二。多數人連他長什麽樣兒都不知道，只聽說過“爆閃”的名號。但依舊長久不衰地敬畏著這個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男人。好比咱們普通人長久不衰地敬畏著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巨龍。

　　江蕭蕭擁有和張萬山硬拚的蠻力，這是所有人沒有想到的，這對劉江蕭蕭來說完全可以作為一張底牌使用，關鍵的時刻一擊製勝。一開始就亮出底牌，等於連褲衩子都脫了給人看。江流有兩種猜測:

　　1.江蕭蕭足夠自信，認為靠自己的靈巧和蠻力就足夠擊敗張萬山;

　　2.江蕭蕭還保留了實力，並沒有完全亮出底牌——她穿了兩條褲衩子。

　　不管是哪種情況，劉小玲的勝率都是要高於張萬山的。

　　只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點，只有江流注意到了，張萬山在被黑衣人帶走之前，一共吃了兩塊辣子雞，剛剛他吐出一塊，現在嘴裡應該還有一塊辣子雞……